第四百九十三章

一辆普通的马车在望京门稍停,竹编的帘子掀开,里面的女子只露了一面,车便免搜查直接拉进了楚王宫。 马车在宫中行驶了一会儿,就见一个士庶巾袍的年轻男子骑在马上等着。 车刚停,罗么娘就从后面跳了下来,仰起头冷冷看着马上的张宁:“我正要见你,你倒是算过了?派人来接我,想怎样?” 张宁道:“你也许误会了。” “误会了甚?” 罗么娘神色不善,左右看了看,马车上只有春梅,张宁独自一人在这里骑马,她便压低声音道,“误会了你们的好事,还是误会了不是你下令抓的萧姑娘?” 张宁早已念头通达,虽然感觉有点难堪,但还是很淡定。他说道:“误会了好事,不是你想的那样。” “哼。”罗么娘的表情好像在说你骗三岁小孩呢,“那你抓萧青作甚?你为甚不直接杀我灭口!倒也痛快了,我是自己多事。” 张宁无耻地笑道:“我怎么舍得杀你?你真不该有这种想法,唉……至于萧青确实是我抓的,但和‘好事’无关,她是伪朝派来的奸细,来杀我的。我找你来只是为了这事,这下麻烦了。”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罗么娘吃惊道。 张宁道:“我没事加她的罪作甚,母妃还挺喜欢她的。” 说罢不知从哪里掏出来一张纸,从马上跳下来递给她,“瞧瞧罢,她写的。我可没严刑逼供,一会儿让你见她,我连一个指头都没碰。你要不信,咱们还有好戏。” 罗么娘拿在手里看了一遍,时不时瞧张宁一眼,语气弱了不少:“不是你们逼她写的?” “罗姑娘太瞧不起自己了,但总要瞧得起杨阁老吧,本王千辛万苦万般诚意将杨阁老请到武昌来,是随便就能抓他的人来逼供、让他颜面扫地的?” 张宁不紧不慢地说。 罗么娘忙道:“和家父什么关系?” “住在杨府的客,本王就轻易动不得。”张宁道,“走罢,我先带你见见萧姑娘。” 罗么娘回顾这楚王宫很宽阔,张宁骑着马,她便重新上了马车。 她的神色越来越凝重,如果张宁所言属实,这事确是严重了;那姚贵妃就一个儿子还挺出息的,不当宝贝似的,有人要阴谋害张宁,就算张宁信得过自己,那姚姬信得过自己不是同党帮凶? 到时候杨士奇会不会被牵连,这种宫廷阴谋多半都要牵连很广吧…… 当年在京师亲眼目睹,永乐的御膳被下毒,前后死了上千人。 到了一座低矮的小院子,在一间房屋里果然见到了萧青,眼睛红红的,但果然没有体伤。 萧青只看了罗么娘一眼,就急忙低下头。 罗么娘见状立刻忍不住质问道:“你是厂卫的奸细?枉我把你当姐妹一般看待,你竟然如此害我!” “罗姑娘……我是被逼的……要是不替锦衣卫办这事,他们就会杀了我爹。”萧青泪眼婆娑地说。 罗么娘一听,嘴角一阵抽搐,说不出话来。 张宁道:“萧姑娘,罗小姐被你牵连了,你要说出同党的据点立功,不然如何对得起自己的好姐妹?” 萧青哭道:“要是我出卖了他们,陆佥事肯定会恼怒,转眼就会把我爹千刀万剐泄愤……” “你都落到内侍省手里了,还有别的路可走?!”罗么娘大怒,斥道,“要么你就老实招供,要么被抓就该死!” 这时一个阴阴的声音道:“罗姑娘是想灭口么?晚了,现在她想死也不容易,只能生不如死。” 罗么娘道:“她的事我不知情,和我什么关系?你问她!” 阴冷的声音又道:“一拷打,她肯定说和你有关系了。” “你、你们……”罗么娘的脸变得苍白。 这时萧青小声道:“就在察院街西边的客栈,有个联络人住那里……上楼第二间房。” 张宁微微侧目,冬雪便抱拳一拜,立刻转身出去了。 他不再言语,转身欲走,这时春梅问道:“姓萧的怎么处置?” 张宁道:“不要难为她,放了。本王说到做到。” 他见萧青一脸无助,又道:“你做了那样的事,留在楚王宫可不是好地方,可以先住在杨府,别回去,回去没用的。” “你会救我爹吗?”萧青问。 张宁不予回答,心道这娘们想杀我,我还救你爹? 诏狱是想捞人出来就能的么,等真的有一天能打下京师再说吧,说不定那时候心情一好,正巧那老头子还没死,让罗么娘过来提醒一下,兴许就放了…… 罗么娘愿意再替她说话的话。 罗么娘追了出来,“你要把她无罪放了?” 张宁头也不回道:“一天不到她什么都招了,这样的一个小女子,我就是有气也不会气到她头上。” “我们真的不知情,就是看她可怜才收留,你信我?” 张宁回头叹了一口气:“何必解释。这世上我连你都不能信了,还有几个人能信?” 罗么娘脸色微微一红,随即骂道:“真想不到你是那样的人,还有她!” 张宁没有辩解,却双手握在一起低着头好像在寻思着什么。 过得片刻,他便招呼春梅过来,靠近悄悄耳语道:“你找个由头去看看于夫人……可以说之前宫里派人去回礼见她气色不好,得了贵妃的意思过去送些补品。把今天的事告诉她,叫她安心。” 人说悄悄话时,常常以为旁人听不到。 但只要注意听,还是很容易听到的,罗么娘就听见了大概的意思。 她心里倒是不禁想,本来以为平安变了,想不到他的心还是挺细的…… 但是那俩人这样子,算什么? 对得起廷益? …… 董氏回到府上,确实很不好。 她觉得天塌下来了,但是进大门的时候却要装作若无其事,更加压抑了情绪,心里的难受几乎无法忍受,有种无法呼吸的感觉。 回房她就立刻把自己关在里面,不让任何人进来,丫鬟询问,她只能忍住声音说声音不舒服想睡一会儿。 于廷益见过大风浪,但董氏基本没有,除了以前得知他被张宁抓了那会儿。她的承受力是有限的。 这件事被夫君知道会怎样? 他会休掉自己,不会有任何犹豫,但作为明媒正娶的妻子必须要给董家一个说法,会有休书;对了,自己可以不带着休书回去,因为娘家在杭州,是北朝的地方…… 这样能解决问题吗,自己去哪里? 去楚王宫是不行的,怎么对宫里的人怎么对姚贵妃说…… 其实不用说罢,大家都会知道的。 于冕也会抬不起头做人,会牵连他。人们会戳脊梁,说他的亲娘偷人。多难听的一个词。 夫君写休书时,一定会骂得自己抬不起头,羞愧得无地自容。 与其这样…… 董氏从床上爬起来,到箱子里找东西。 找到了一整匹丝绸,只要撕开结绳,一了百了。 她没力气撕动,便继续找剪刀。 丝绫渐渐被泪水浸湿了,想想自己这辈子没吃过什么苦,却有种说不出的不甘。 她觉得自己就像门口的那道门槛,每间房都会有道门槛,但没人会注意它,就像一件可有可无的摆设。 日复一日无滋无味,她实在想不出自己除了能传宗接代还有什么存在的必要。 越想越伤心,要是不拼命忍着就要哭出声来。 常常有人说她占尽了女人的好处,叫人羡慕得眼红,好你娘的! 自己还这么年轻,就只能死,想这么多年自己是多么小心翼翼地活着,生怕做了不合夫君的意的事,为什么要千方百计地这样苟活? 结好绫条,董氏端来一根圆凳垫着,然后想将丝绫从房梁上扔过去,扔了几次都不成功,只好重新想办法在头子上系了一只镯子这才成功。 但这么一折腾注意力分散,刚才那种极度抑郁绝望的情绪淡了一些。 她心里又冒出一个念头,好死不如赖活着,这世上有很多吃不饱穿不暖的人,自己一出生就衣食无忧日子其实还是不错的,那些穷苦人都能活…… 她又琢磨人死了会怎样,以前几乎没想过,这么年轻谁顾得上去想死了的事? 会有阴间吧,自己这种人到了阴间恐怕要遭什么酷刑,死了也不得安生。 但不确定,毕竟谁也没真正到过阴间。 董氏想着想着有点害怕,连上吊的勇气都磨得差不多了。还是寻思怎么活下去才好…… 她在房里踱了几步,就在这时,门就敲响了。她便开口道:“正要歇会儿,吵什么?” 丫鬟的声音道:“宫里来的人,奴婢不敢不报。她说先前见夫人气色不好,贵妃听说了就拿了一些人参鹿茸给送过来。夫人还是见一面吧?” 另一个声音道:“是我,春梅。于夫人还记得我么,咱们见过的。” 董氏一听忙匆忙擦脸上的眼泪,说道:“失礼了,贵客请稍等,我刚刚正要小睡,衣衫不整,待我穿戴好了迎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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