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六章

一觉醒来天已大明,张宁一轱辘从床上爬起来。 昨天刚到,路上折腾了几天实在有点劳累,今早便睡完了。 只听得窗外鸟雀叽叽喳喳,不知时辰几何。 张宁三下五除二穿好衣服,对着镜子熟练地束好发髻,在明朝活了几年已经习惯这一头长发了,男子的头发通常就是束在头顶,最多插一支发簪,习惯了其实并不麻烦。 镜子里一张英俊的脸,胡须长了不少,这段时间实在没空修剪,不过这样也好,看起来老成一些更易获得他人的信任,这个时代中年人都敢自称老夫的。 打开门院子里竟然一个人都没有,就在这时隔壁的房门“嘎吱”一声打开,只见秋叶走了出来。张宁便问道:“什么时辰了?” 秋叶微笑看着他:“天亮一个时辰了。” 又听他问文君,她答道:“身体不舒服,听说你也没起来就在床上躺着。” 张宁听罢大步走过去,秋叶的脸色顿时变得有些尴尬:“不是生病……你要进去也不嫌晦气?” 张宁愣了愣,很快明白了什么事儿,遂停下脚步。 “我去给你打水洗漱。厨房里给你留了粥,一会儿热热就能吃。”秋叶说道。 张宁随口道:“让秋叶护教侍候起居,真有点承受不起。”要是按照辟邪教内的等级,秋叶比姚和尚还要高,故张宁有此一句。 不料这半老徐娘竟投以秋波,十分暧昧,轻轻说了一句“我心甘情愿”。张宁心下一时道不出是何滋味。 洗漱收拾停当,张宁早饭也不吃了,出门见老徐正在马厩里给带来的那几匹马洗刷,就叫上一块儿。 其实马匹有姚和尚的人照料,老徐估计早上起来不知道干什么,找点事来做。 然后碰见了姚二郎,二郎说就等着表兄了,他还带来了四五个年轻后生,多是那些长老家的子弟,看起来和姚二郎很要好。 二郎费事地一一引荐,张宁不怎么上心没记住两个人的名字和来历。 不过他还是很礼貌地点头招呼,丝毫没有露出急躁的表情,没办法,人在做事时其实很多时间都花在处理人与人之间的关系上,就如大明朝养了几万名官员干了多少实事? “今上午贤弟先带我瞧瞧村子附近的地势,还有山脚的铁矿场。”张宁说道。 “行,矿场就在村子东头,盐井反而远一点。咱们先去矿场,表兄请。” 姚二郎客气地说道。 刚认识不久,他看起来是个很好相处的人,人也很实诚的样子。 一行人遂一起沿着村子中间的大路向东走,大部分都是年纪相差不大的年轻人,路上大伙儿都比较轻松、时不时闲扯几句。 三十多岁的秋叶和老徐反而合不了群,不过他们平时和张宁倒是很能亲近。 刚出村子,就听得一阵一阵整齐的喊声,张宁循着声音转头看去,只见绿油油的平坝草场上竟有几十号汉子在那里操练。 如今看来昨日的事并没有完全打乱人们的秩序。 而草场下面的水田里,远远能看见弯着腰干活的人,大约是在除稻田里的杂草。 这时张宁才意识到,除了自己这帮人,村子里所有人都做着自己该做的事,没一个闲着的。 哪怕刚刚才失去亲戚朋友,人们的表情也很平静自然。 不再有惊慌、忧虑、恐惧。 在这个地方,人好像突然变得简单起来。 隐约之中,张宁仿佛觉得这山水之间蕴藏着一股强大的力量,譬如自然规律一般的秩序,让一切都变得井然有序。 张宁路过草场边上,不禁驻足观看许久。 一个小胡子国字脸的中年汉子喝一声,草场上的众人就一齐出一招,并“霍”地大喊一声,刚才在村口听到的喊声就是这个声音。 姚二郎指着那国字脸汉子道:“他叫韦斌,操练勇士和召集人马都由他办,平常还负责安排人手夜里巡防。在这种三不管的地方,咱们又是外来的人口,什么都得靠自己。没点准备,别说山上的贼人,就是苗家土家的寨子都可能欺负到头上来。” 张宁赞道:“这样的勇士换上装备比官兵还要精锐。” “当真?表兄见过真正的官兵?”姚二郎顿时来了兴致。 张宁淡定地说:“远的不说,上个月我以巡按御史的身份监察常德府武备,地方上的官兵大多在种地,一年也训练不了几回。这里的士卒一早就操练,根本没法比,就是人太少了点。” 他想了想又道:“可能也就永乐帝留下来的三大营能打一点,永乐帝打了不少仗,将士是在战场上趟出来的。” 姚二郎面露崇敬之色:“表兄比我大不了几岁,就能提点一府兵马,教我们佩服之至。” 张宁轻轻拍着他的肩膀说道:“咱们还要干更大的事,人不闯荡枉少年,以后有机会咱们兄弟一块儿干。” 姚二郎顿时一脸憧憬,年轻人就是充满了希望和劲头,总觉得人生还有走不完的路。 张宁说到这里也不愿意多言了,这里的人只知道自己当着官,再吹嘘也没什么大用,关键还得做出实事来、让人眼见为实。 况且张宁想到自己在官场上的处境还很悬,极可能混不下去,也拉不脸皮吹太多牛。 他便转移话题指着那些操练的人问道:“二郎也练过?” 二郎一副“终于说到自己长处”的表情,拍拍胸脯道:“这草场上的人我大多认识,除了韦斌,随便挑一个都不是我的对手。” 正巧汉子们在休息了,张宁便笑道:“那为兄真想见识见识。” 姚二郎二话不说,便跳下路去,大步走到人群边上,双手抱起大声说道:“哪个兄弟能赏个脸,和二郎切磋两招?” 人们眯着眼睛瞧着他,有人不动弹等着看戏有人嚷嚷了两句,等了一会儿才有个壮实的后生站了起来,挥起手臂道:“我陪二郎玩两下子。” 姚二郎道:“哟,何家三娃子,上回被我打趴了,还不服气?” 有几个人看戏起哄,那后生脸上顿时挂不住,口气有点恼怒了:“好汉不提当年勇,上回你运气好。” “成,短的长的,随你挑。”姚二郎走了几步捡起地上的一根木棍比划了几下。 那称何三娃的后生见状也拣了跟同样的短木棍站了个跨步摆开阵仗。 看戏的张宁不太懂“武功”,不过猜测那后生选短棍是觉得自己块头大,输不起了能玩玩扭打摔跤? 这时何三娃不打话,忽然就挥起棍子冲了过来。 还没看清怎么回事,只听得“喀”地一声木头碰撞,就见何三娃一个踉跄扑过了头差点摔了一跟头。 一招强弱立判,众人顿时带着善意地嘲笑起来。 何三娃脸上通红,转身又冲了过来,姚二郎轻松闪过,一棒拍在了他的屁股上,旁边一时间“哈哈”大笑。 “别再丢人现眼了。”一旁观战的国字脸中年人韦斌喝了一声,“滚回来多练练!” 姓何的壮实后生满脸羞愤,只好用力丢掉了木棍。韦斌转身点点头说道:“二郎好身手,如果你不怪我以大欺小,韦叔陪你过两手?” 张宁不动声色地瞧着局面,心道:这个汉子想要为自己的徒弟找回面子了,不过他既然能自称叔,姚二郎输了也没什么要紧;估计二郎也肯定要输,那叔辈汉子既然主动挑战,足以表现了自信。 果然见姚二郎收住了笑意,脸上认真起来,规规矩矩抱拳行了一礼:“恭敬不如从命。” 韦斌回礼道:“来吧,因我是长辈便空手,打到我算你赢。”说罢双腿微分,稳稳地站在原地。 姚二郎慢慢抬起手里的木棍,站了片刻便快步上前,一棍斜劈,速度极快在路上都能听见挥舞出的风声。 韦斌突然伸出一只手托住二郎的木棍来势并顺势向下卸力,身体一侧,肩膀猛向姚二郎撞去。 姚二郎后退一步,握棍的右手力道显然没用尽,半途转而横击。 韦斌一个转身,躲过木棍并用手肘击中了姚二郎的腹部,整个动作流畅异常,看着不慌不忙却时机到位。 “呀”姚二郎痛叫了一声,韦斌趁他没反应过来,一掌打掉了他手里的木棍。 观战的张宁这时觉得切磋已经结束了,不料二郎怒而一把去抱别人的大腿,想把韦斌拉翻在地。 只听“膨”地一声闷响,他又挨了一脚,扑倒在地。 韦斌见状上前要扶,二郎却一把打开他的手,伸手去抓住木棍,自己吃力地站了起来,转头“呸”地吐了一口,双手抓着木棍劈头就打。 韦斌伸手猛地抓住木棍,说道:“切磋而已,莫要伤了和气。胜负常事,别太计较。” 二郎咬牙道:“我还没输!” 韦斌劝道:“你父亲能撂倒我,但二郎还差点火候。” “不用拿我爹说事,有一天我肯定能打过你!”姚二郎放开木棍,很没礼数地转头就走。 张宁默然不语,招呼随从离开了草场上的路,等姚二郎骂骂咧咧地赶过来,便好言宽慰道:“身手再好也只是一人敌,万人敌才是真英雄。二郎无须往心里去。” 姚二郎愤愤地说:“韦斌习武的时间比我长罢了!” 张宁面露微笑,忽然觉得二郎愈发亲切起来,因为张宁自己偶尔也有这样一股子犟脾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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