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九章

今晚是听戏没有宴席,张宁并未喝酒,可从杨府出来时已是红光满面。 很明显杨士奇对自己比较满意,连朝中的某个大员临别时也不忘说一声“平安写的本子不错,很有文才”,这些官居一二品的大臣平日里见着小京官根本不鸟的,就算对你点点头都很不容易,哪里顾得上私下里说话? 总之情况看起来是一片大好。 张宁自问也是个俗人,想自己家毫无背景,能在京师混得风生水起自是高兴,那升官发财带来的各种好处慢慢就会体现出来的…… 不过现在还得骑着礼部发的驴子回家。 京师风大,腊月的寒风直接吹在身上让人忍不住浑身发抖,穿多厚都不管用。 如果能有一顶轿子或者马车代步就好了,骑驴实在连个遮掩都没有。 刚走过一条胡同,就听得身后一阵马蹄声,张宁回头一看只见是罗么娘赶了上来,遂叫牵驴子的马夫停下,等罗么娘追上来便问她:“天都黑了,你出来是有事要说?” “本来是有什么话想和你说的,可你一问好像又没什么事……”罗么娘无辜地看着他。看得出来她的心情也很好。 张宁便道:“那一起走过这条长街,你就回去罢。毕竟是晚上,叫人看见了对你爹的风评不好。” “嗯。”罗么娘笑了笑。 或许俩人该庆贺一下张宁和杨士奇见面成功,但面对面时又不知从何说起,张宁也理解这种心情。 长街两旁的房檐下时不时挂着灯笼,稀稀疏疏的,不过因为街道较直,延伸出去就像两旁各有一排灯一样,挺好看的。 此时此景多少有些浪漫…… 只是风太冷,实在叫人提不起什么漫步的兴趣来,张宁只想早点到家能暖和一点。 正好罗么娘也说了句煞风景坏气氛的话来:“你哪来的那么多钱?” 这个张宁实在说不太清楚,就算想如实交代也不是一两句话能说明白了,要是在房间里烤着热乎的火倒是有心情说说,现在这状况他就顾着一个劲发抖了。 他说道:“我老家在那边,从小在南京一府二县的地盘上长大,总是有些结交,要凑钱自有办法。” 还好罗么娘没有抓住这事儿问到底,听罢只说:“我爹也说了,善与有品行的人结交是好事……但是你家的那个赵二娘是怎么回事?你就算买奴婢何必买那么大的人,我看着不是个省油的灯!” 赵二娘让她这个醋坛子额外注意实在是情理之中,那赵二娘不能用漂亮来形容,或许用“风骚”恰当一些,浑身都露出一种能惹人情欲的感觉,难怪罗么娘专门提起。 不过张宁毫无压力,语重心长地说道:“她以前是我的一个下属,现在跟着我过活,但并不是你想得那样。” “我想得哪样?”罗么娘没好气地说。 “有些事我不想随便就说,对人家不好。”张宁道。 罗么娘听他竟然袒护着那娘们,好像他们才是自己人,自己外人,顿时便不高兴地说:“行,我是‘随便不能说’的那种人!” 张宁见状,便吩咐马夫先走,到前面等自己。 等只有他和罗么娘两个人了,这才小声说道:“当时为了抓乱党彭天恒,就是去年御膳投毒案的幕后主使,你应该有所耳闻……我决策失误让赵二娘落入了贼人之手,她遭到了非人的待遇,差不多成了‘废人’,我让她跟着咱们,就是想她有个依靠,当时那事我也有责任。” “废人?”罗么娘好奇地问道,毕竟那天她见赵二娘能走也能干活,没什么异样。 张宁面上露出一丝与平常的温和不同的神色来,沉声道:“左乳被割了,下身曾被用烧红的木炭折磨,身体已经惨不忍睹不成样子。” 罗么娘顿时愣在马上,好似打了个冷颤,脸色也微微一变。 张宁叹了一口气道:“你看她现在有说有笑的、像常人一样过着日子,着实不易,咱们别去揭她的伤疤,当作没那回事就行。因为是你问起,换了别人我是不会说的。” “挺可怜的……”罗么娘也露出了同情。 两人沉默了许久,她有些自责地说,“是我误会你了,其实你不是那种人,都是我小心眼!你不会烦我?” 张宁微笑着摇摇头,不置可否。 罗么娘看着他的侧脸,心绪一时起伏,她感觉得出来这张年轻的脸看起来干净英俊、却和那些养尊处优的公子哥很不同;上回两人一起上京的路上罗么娘就有所察觉,他当时累得拉风箱一样好像至始至终没吭声。 这条街看起来很长,却在不知不觉中便走完。俩人走到路口,张宁便道:“回去罢。” 罗么娘红着脸欲言又止,终于脱口道:“你啥时候找媒人向我爹提亲?” “明天怎么样?”张宁一本正经道。 罗么娘笑道:“你也太心急了罢。” 张宁踢了下驴子靠近了小声笑道:“上回和以前司务厅的同僚去喝酒,有个人提起京师城北那边有家男妓馆,不犯律法的,照这么下去我也忍不住要去了。” “哪有你这样和人家说话的!”罗么娘白了他一眼,“不理你了,我现在就回去。”说罢调转马头拍马便走。 回到家里,张宁第一句话就问“张小妹呢”,正给他打热水的赵二娘道:“已经睡了。” 他便没说什么,直接坐到火盆前,回来走一段路真是冷惨了,忙着脱鞋袜烫烫脚。 这时赵二娘又说:“白天你上值时,咱们没进门的夫人带小妹出去玩,还给小妹买了两身绸面的衣服。” “哦?”张宁刚才见过罗么娘,倒没听她说,这时便问,“罗小姐和小妹相处得怎样?” “她就是看不顺眼我,但和小妹有说有笑好像挺不错。” 赵二娘嘀咕道。 张宁便笑着劝道:“罗小姐是刀子嘴豆腐心,人本身不坏,以后了解熟悉了就不会再和你闹别扭。” 赵二娘道:“不过话又说回来,要是有谁和小妹都处不好,那人真不知道有多难侍候。” 张宁立刻问道:“小妹是很好相处的人么?” “东家是她哥你还不知道?” 赵二娘一面说话一面拿起张宁的脚放进热水里,张宁也就由得她侍候,反正是开了工资的。 她接着说,“东家当着官,一般人见着都要弯腰让道,小妹却一点架子都没有,而且很勤快什么都帮着做。” 她见张宁非常有兴趣的样子、侧耳倾听着,又说道:“人比较多的时候,她很容易被人忽略,虽然她是您的妹妹是有身份的人。可是一旦和她熟了,就会觉得非常轻松,还有那什么……” “是不是像润物细无声一样?”张宁笑道。 赵二娘点点头:“还有,刚见着她的时候觉得肯定很娇贵,就觉得缺了人照顾她,她肯定要哭;不料很快我们发现不是那么回事,上回戏班子有好几个人生病了,小妹反而去照顾他们,就像……”赵二娘想起了什么,脸微微一红声音也放低了,“就像可以在石头缝里生长的小草。” 张宁过了一会儿才想起自己曾经用小草的幼稚故事来安慰过她,一时俩人便一起会心地笑了笑。 忽然之间,好像天气也不是那么冷了,隐隐中带着温暖的气息。张宁便说:“你要是愿意,我可以把你当妹妹一样看待。” 赵二娘轻轻说道:“说不定我的年纪比东家还大一点。” …… 张宁又开始了很规律的生活,早上穿好官服去衙门上值,下午回来,偶尔和三朋四友聚聚。和前世上班的日子差不多。 在京师做官,位于权力中心上进的机会不是没有,但平日里首重规规矩矩,有个好评价,到了关键时刻才有人帮着说话。 张宁本身就是个比较守规矩的人,本分还是挺用心的。 因为在礼部,许多礼仪上的学问要现学,他这段时间倒是经常抱着书在看。 其实各行都不简单,他做了仪制司主事才发现各种典章规制能如此复杂…… 就像他以前曾经去过一趟化工厂,才认识到几个反应方程式的生产过程竟然要无数的管道阀门,密密麻麻一叠纸的工艺流程。 好在大明朝的各种机构都发展趋于完善,张宁搞不太明白但并不影响行政,仪制司有一帮官吏,只要多问问上下对人友善一点,就不会出什么问题。 其实对工作本身最熟的不是官,是那些吏员;官是流水的官,今天干这个差事,可能明天就升了,吏则有可能几十年都在一个位置上,对自己干的事比家里还熟…… 如果朝廷的衙门缺少无数的吏,整个国家机器都要瘫痪。 张宁发现自己还算官当得像样的,至少和周围的人关系处得不错合作还算顺利,而且他学东西也快、平时上心学习,至少能大概搞明白底下的人在干什么事;有个同僚比他更差,刚考中的进士只会四书五经做文章,调进礼部是一问三不知,被书吏忽悠了自然非常愤怒,可又没办法整治那帮奸猾之吏,因为缺了人就办不了事,他那官是当得一塌糊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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