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四十九章

身体发福的兵器局提举官马大鹏掏出帕子在额头上擦了一把汗,又抓起蒲扇使劲扇了扇,他的动作让人感觉焦躁,“枉我平日和那姓范的称兄道弟,怎么就看走眼了他?” 茶几旁的椅子上坐着的老徐也附和道:“对于这种人一定要严惩,他虽然带走了长子,不过父母、女儿和小儿子尚在辰州!” 张宁的手指习惯性地在桌子上轻轻敲了敲,心道原属官军的将领刘鹤举都能反水,自己这边的人投降又有什么奇怪的,人各有志罢了。 不过他不能这么说,要是明说出想法不是鼓励人们叛逃? 当下便说道:“若是范老四真被官府招安了,他也不一定好过。一个不忠不义侍奉二主的人,在哪里被人看得起?” 这句话一说引起了官署内不少人的共鸣,张宁已经摸准了明代人的价值观。虽然天下攘攘皆为利往古今相通,但他们还是比较看重忠诚信义的。 老徐当下就对众人现身说法:“老夫当年就在官军里干过将领,因为被人陷害获罪狼藉江湖,十分清楚官军里的规矩。像范老四这种在反叛朝廷的人马里干过的,一辈子都别想洗清污点。过得好的话,也就是战战兢兢小心翼翼在里头混口吃食,前程是决计没有的;若是不好,一旦利用完了,就要秋后算账……而在咱们这边,父母妻儿也讨不得好,总是要替他顶罪。两头不是人。” 张宁忽然想起张家几口无辜的人被牵连迫害的事,心下并不想杀范老四家的人,其实他的家人也是无辜的。 便提醒道:“范老四等人是否投靠了官府,暂时还未有真凭实据证实,你们先不必拿他家人问罪。” “这么大个人,谁也不知道去哪儿了,再说还有几个工匠一起跑的,不是去投靠官府是作甚?” 张宁道:“话虽如此,定罪还早。只不过参议部在防备官军时,应该考虑到我们的军事泄露的可能。这回出任湖广巡抚的人是于谦,或许诸位还没听过他的名声,但我曾与之共事,深知此人不是善主。他心思缜密,不仅识人而且善于服人;最难对付的是,这个人作风正派,好像没有弱点,一个找不到弱点的人,就很难存在侥幸心让他出错。” 他说话时表情严肃,不料一个武将却玩笑道:“那于谦与主公相比,谁更厉害?” 张宁听罢玩笑里其实有夸赞自己的意思,既然刚才说于谦厉害,那武将便与自己相比,自然是有资格比的人才能放一起。 因为史上于谦的名声,张宁并不觉得自己一个无名之辈能与之相提并论,不过现在于谦倒是还没什么成就。 他便放松了面部表情,笑道:“以前与于谦公事,咱们是站一块儿的,没分过胜负。若要相比,就看这次孰胜孰败。” “主公数月前只有一千兵马,尚能击败成国公的数倍之敌。现在咱们兵强马壮,兵力急速增长,眼下算上农兵,已有七八千人,以后更多;还能怕了那什么姓于的不成?” 张宁并不会被部下吹嘘几句就忘乎所以,只是淡定地看向马大鹏:“范老四的事与马提举无关,你无须再过问此事。具体的事,我准备组建一个近卫局,专门负责收集情报和管理内部问题。兵器局只要造好武器就行了,你要让所有工匠都明白:造出来的东西是给将士们上战场用的,若是一杆火铳没法开火,极可能会连累使用它的将士在阵前送命!兵器局的人是流汗,上战场的兄弟是在流血!” 马大鹏听罢忙正色抱拳道:“臣自当慎重。” 张宁满意地点头道:“除了火绳枪、臼炮、短程子母炮,长管重炮也必须加紧制造。火枪阵并非牢不可破,不会每次都遇到敌军步兵冲阵的战法,官兵也会吃一堑长一智。按理说单有火枪阵弱点很大,但如果装备有足够的火炮、骑兵,三军协同,弱点就很小了。” 他的理论是基于历史经验的见识,十五世纪以后,西方的战争发展速度明显领先了,它们在欧洲大陆进行了几个世纪的混战,战争规模越来越大,很多战术都是实战证明过的,所以张宁才会这么想。 人类战争先是冷兵器,后来既然放弃了刀枪弓箭为主的作战方式,转而装备火枪火炮,哪怕黑火药兵器有各种各样的缺点,但也很说明了这种军队综合强于弓马骑射;若是很容易被克制,那些国家也不会选择。 张宁的办公套房里照样贴满了各种各样的纸条,他要处理大量的事务,因为干得好不好事关生死,他并不想把自己的成败寄托到别人手上;现在这几间屋子里有了一个简单的秘书局,徐文君和方泠两个女子在帮他整理一些琐事和卷宗。 外面是一间大厅,便是朱雀军中大名鼎鼎的参议部,这地方以前是个仓库。 走出“仓库”就是一个院子,这所院子以前整个都是做仓库用的。 辰州府衙就在旁边,相比之下作为中枢的官署反而很不起眼在角落里;因为朱雀军的官署并不处理民政和案件,所以大堂之类的地方就不需要了。 他忙完事在酉时出官署时,遇到了一件不甚愉快的事。 从坐的马车里,他偶然看到了“未婚妻”周二娘。 这个小娘在成亲之前大约是不打算回去了,本来按照习俗女方出嫁之前应该在娘家,等着花轿去接;但事有权宜,周梦熊家在建文帝那边,建文帝确切住在哪里是个秘密,连姚姬都不太清楚,所以这婚事是没法去周二娘家里迎亲的。 此时周二娘居然正和一个在街边卖小玩意的货郎争吵,张宁有点不相信自己的眼睛,但仔细一瞧觉得就是周二娘。 他看向马车一旁骑马的桃花仙子,她也冷冷地看着周二娘,观其眼光恐怕是没认错人。 “姑娘,俺这做的是小本买卖,你把东西弄坏了,却又不买,你叫俺吃啥?”那货郎正在理论。 周二娘生气道:“你的东西本来就是坏的!我凭什么要花钱买个没用的玩意?走!” 那货郎情急之下拽住了周二娘的袖子,她顿时一甩,骂道:“你敢碰我,你知道老娘是谁?信不信你买卖别想做了?!” “姑娘自不是缺钱的主,那何必连这么点小事都不认,非要睁眼说瞎话!” 张宁大概是看明白状况了,也不管谁对谁错,只觉得那周二娘在大街上和小民争执实在有失身份,怎么也不像将军家的教养,倒像一个小太妹,没事还想仗势欺人。 他一时十分郁闷,心说那天在园子里见她,没听她说过话、还以为是矜持,不料竟是这般光景。 “走罢。” 张宁放下马车上的竹帘子,敲了敲车厢说了一句。 这时听见外面又有一个男子的声音嚷嚷道:“少纠缠小姐,她怎么会占你的便宜?” 张宁已无兴趣看热闹了。 回到住处,桃花仙子一离随从侍卫,进屋就幸灾乐祸道:“平安真是选了个好媳妇。” “又不是我选的。”张宁没好气地说道,“不过倒觉得奇怪,我与周梦熊相处过,此人不仅有见识也有些学识,怎会把女儿管教成这般模样?” 桃花仙子冷笑道:“你以为真是龙生龙凤生凤呢?老爹是靠本领谋事,跟着建文君虽说藏起来了,但在余臣中仍然有身份有地位衣食无忧,自然女儿就娇生惯养了。这种从小娇生惯养的小娘子,没吃过一点苦头没尝过世间辛苦,事事要顺着她,极难侍候;谁要不从,她当然要发作了,实属正常。” “你这么一说,倒也有点道理。” 张宁点头道。 心道就算在现代,很多出身好的人因为教育资源好素质高于普通人,不过也不缺我爸是李刚,什么人没有、和出身不一定有直接关系。 第二天,他忍不住去问了姚姬关于周二娘的品行,不料姚姬说看不出来多么聪明伶俐、但规规矩矩的还算可以。 姚姬甚至暗示张宁,他是不是看不上人家,故意在找托辞。 张宁一语顿塞,忙又强调道:“一切尽从母妃安排。” 他渐渐已经想通了,实在没心思去管那些烦事,既然是联姻那便是看重一种家族结盟,还要求什么? 大不了到时候娶回来养着,周梦熊怎么养她十几年的,张宁也应该养得起。 反正他又不缺女人。 凡事看开了就好。 于是他便不再过问这件事,只忙活朱雀军的扩军备战;家事完全让姚姬主持,反正“一切从母妃安排”的话都说出去,给建文君的书信也送走,若是临时改变十分麻烦,没必要出尔反尔。 婚事没有耽误,照样按部就班地进行着,主要是等着建文帝的回书。 虽然事有从权,一些习俗无法遵从,但建文君是父亲,怎么也要经过他的首肯。 没过几天,一向没有言语和来往的周二娘忽然派人来邀请张宁见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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