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九十章

九月二十七日天气晴朗,当空的娥眉月分外明亮。 下面的草地上升起了一团篝火,篝火两边搭着两顶帐篷。 帐篷是桐油泡过的麻布,防水怕火,不过南方地区雨水多,防水自是第一要素。 郑洽和方泠在一条溪边看风景,其他人正在篝火旁说话。 既然张宁把郑洽支开了,应该是有话要说,众人都等着他说话。 不料张宁刚想开口就打了个喷嚏,火边烧着一种驱虫的草,烟雾极大熏的。 他揉了揉鼻子,总算开口说道:“赵二虎,你念及滴水之恩千里追随,叫人十分敬佩。但你也知道咱们在朝廷眼中是乱党。” 赵二虎忙道:“一路上我才知道原来恩公贵为建文皇上之后,在下绝不敢认为恩公是乱党。” “大义是大义,现实是现实。” 张宁摇摇头道,“我父皇乃太祖长孙,是太祖高皇帝钦定继承大位者,无论从律法法理还是宗法大义看,都是正统的天子。但现实是‘南京之役’后,父皇在战场彻底失败,永乐用武力夺取了政权,并且经过二十多年的统治稳固,什么大义早就是一个屁了。” 众人都没有说话,就连春梅也不敢拿这种事说些古怪的话。 张宁说的倒是实话,但是他本来是皇子现在变成流寇罪犯本应怨恨才对,不料他却淡定地实话实说,着实有些特别。 张宁看着赵二虎说道:“你一路跟来,我也在想这个事。我知道二虎忠勇不畏死,但你在徐州有家有室,万一连累了他们,于心何忍?” 这些赵二虎不由得垂下眼皮,不敢正视张宁,一时无言以对。前不久张宁自己家的人都被官府给凌迟处死了,这种事真不是闹着玩的。 张宁见状,好言道:“所以我帮你想了两个办法,第一、什么恩或什么大义不当饭吃,咱们与当朝的恩怨争斗和你关系不大,明哲保身你还是回家去,我给你路费;我也不怕你回去了告发我,咱们本来就是反叛者。第二、你若是诚心跟我,得改名换姓重新弄个身份,就算以后栽了,官府也查不出你的底细来…… 石门县大胜寨的侯坛主不是被抓了么,他手下的教众党羽肯定也是死的死抓的抓,你就说自己是侯坛主的手下,侥幸逃出来的。这不就有个合理身份了?你的真正底细就咱们这里的几个人知道,都不是外人,今晚说好了替你保密。这事多半就没啥问题了。再说咱们也不一定会栽到朝廷官府手里,如果现在就知道一定会失败,那还闹腾什么呢?” 赵二虎想了想,说道:“恩公所言极是,我倒是不怕死,总好过在家谁都能欺负到头上痛快,就担心连累家人。恩公如此一说,有了办法,我自是听恩公的,改名换姓甚为妥当。” “那该个姓就好了,宋朝不是赵家天下么,你诈姓宋,就叫宋虎,反正虎这个名字十分常见多得数不胜数。” 张宁回顾左右道,“以后咱们就叫他宋虎,一会也告诉王仙姑一声。” 赵二虎抱拳道:“宋虎谢恩公赐名。” “以后也别叫恩公了,跟着老徐他们叫东家便是,每年银五十两,食宿公担,办事另有打赏。” 张宁道,“不过你的身份既然是侯茂手下的教徒,就怕到了地方人家问东问西,咱们得对对口风。” 见宋虎点头称是,张宁便继续说道:“就说官兵突然冲进大胜寨,你不是重要教徒,并不在寨中,见事不对就躲了起来。有人要是问起详情,你就说官兵先围捕了教众,重要的抓走、剩下的不问青红皂白就杀掉毁尸灭迹,妇孺都不放过。” “啊?”宋虎不留神诧异地出声。 张宁忙道:“咱们要去的地方是辟邪教的地盘,那里的人都是侯坛主的同党,侯坛主被官兵抓了,大伙肯定很生气。所以咱们不能说官兵的好话,就说他们滥杀无辜无恶不作,保准错不了。听明白了?” “是,属下记住。” 宋虎适时地改了口,估计因为张宁承诺一年给他五十两银子的关系,拿人钱财自然要做手下。 五十两年薪绝对是高工资了,大部分家庭一辈子能不能存五十两的财产还难说。 宋虎当兵那会儿,不打仗时不仅没兵饷,衣甲短兵器路费等等还要家里负担。 张宁点点头,大声招呼道:“肉粥煮好了,郑先生过来尝尝。” “老夫已经闻到香味了。哈哈。”郑洽回应了一声,便和王仙姑转身向这边走来。 那个从朱恒府上跟过来的丫头勤快地拿着碗筷到溪边洗涮,一路上表现都很良好。 不知道她对这种浪迹天涯到处跑的生活是否习惯,但现在她只能依靠张宁,所以常常都讨好地尽量多干活。 篝火上架着一个铁锅,里面一过脑儿煮的东西就是今晚大伙的晚餐。平时用蜀马驮着走,里面垫干草,然后碗筷勺子等工具放在里面以免碰坏。 丫头小荷争着干活,拿了一个碗舀了大半碗粥,眼睛在郑洽和张宁身上扫了一遍,便先双手递给张宁,说道:“东家,小心烫。” 只见碗里装着黏糊糊绿油油的一碗糊糊,要问这是啥玩意? 他们带的作为干粮的烙饼、肉干,还采了些野草一股脑儿放在水里煮,加了点盐,就成了这个样子。 样子是不太好看,不过想来有粮有肉有菜,应该营养还算可以。 张宁接过碗又递给郑洽:“郑先生先吃。” 郑洽忙推辞,张宁也就不坚持了,拿起筷子在碗里搅了搅,低头吹着热气。 周围有虫子在叫,帐篷、篝火,很像野营的感觉。 要不是心里挂念着很多事,这种体验还是很好玩的吧。 张宁小心喝了一口,有点烫,便端在手里凉着。 他对正在侍候大家的小荷说道:“朱部堂那四进大院子,绫罗绸缎好饭好菜都不缺,你看你跟我出来只能吃糊糊,还要干活。你觉得在哪里过日子好?” 小荷想也不想就说:“跟着东家好。” 众人听罢便陪笑了一阵,张宁道:“人倒是奇怪,放着好日子不过,偏生要过苦日子。” 王仙姑轻轻说道:“那还不简单,朱部堂家再好,他们不把小荷当人看,东家对她好,她又不是傻的。” 郑洽听罢似笑非笑地摸着胡须,把碗放在地上,很是淡定的样子。 过得片刻,郑洽终于开口说道:“上次皇上下来,却不知平安先生为何不去见面?” 张宁听罢神情渐渐严肃,答道:“出了很急的事,就是那个吴庸要回去告密,我处理此事给耽搁了。后来还是有人把吴庸的密奏给弄到京师,早知如此,我也懒得管他,赶着去拜见父皇是正事。” 郑洽沉吟片刻,摸着胡须的手也慢下来:“那次太子在总坛中了毒,一些人怀疑是姚夫人与平安合谋所为,至今还没有定论。” “那郑先生认为,我真会干那样的事?”张宁道。 郑洽瞅了一眼小荷,摇摇头:“老夫并不如此认为,不过……还是提醒一下你,这事儿不能忽视了,得有个准备才是。” 张宁听罢放下碗筷,站了起来,深深鞠躬道:“多谢郑先生。” 郑洽忙扶住:“老夫并非想倾向哪方,只是更想看着皇上内事和睦,少一些不必要的内斗。” 张宁执礼甚恭,毫无皇子的架子,又说了几句好话。 他从各方面知道的信息判断,这个郑洽是建文跟前十分重要的谋士,否则也不会没事过问朱家的家事。 能争取到此人,总是好的。 在这一路上张宁发现郑洽对自己好像很有好感,倒不知究竟的原因,按理以前抓过这个郑洽、多少有点积怨才对,不料此人倒是大肚。 也许是王仙姑在中间的关系? 王仙姑和郑洽关系很好的样子,开口便称郑叔叔。 大家吃了晚饭,几个女人帮着小荷把锅碗给洗了。有女人同路就是好,张宁等几个男人一点琐事都不用干的,只管饭来张口衣来伸手。 两顶帐篷,男女分开然后挤一块儿,出门在外到凤霞山的路尽是荒山野岭,也只能如此将就了。 安排好轮流放哨的秩序,大伙便入睡,前夜是王仙姑和徐文君轮流,下半夜两个男的轮流,“张宁和郑先生”表示不干这种事。 四个男人睡一起,郑洽和老徐还好,那宋虎的鼾声犹如打雷,几次张宁从梦中被搞醒,还以为巨雷轰顶要下暴雨。 次日一早,众人起床吃了些干粮装满水袋,继续赶路。 到凤霞山的路大部分是崎岖山路,有时候可以骑蜀马,有些地段只好走路,速度很慢,一般情况下从常德府边界过去要整整五天。 不过张宁等人已经在路上花了三天多,大约离目的地已经不远。 那个舅舅姚和尚能挺会挑地方,选了这么个山区深处,好处倒是有,现在辟邪教出现危机、他那边还比较安全,官兵就算摸到了线索要过来进剿那是十分麻烦…… 不过坏处也很明显,去一趟实在太艰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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