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十年后，舒宁的身体一日不如一日。
舒宁的衰老，来得比阮玟想象的要快，至少她以为，舒宁能陪伴她几十年，而不是短短的十年。
阮玟坐在床头，紧紧握着舒宁软弱无力的手，眼泪止不住往下落。
舒宁吃力的抬起手，擦掉她的眼泪，勉强笑道：“阿玟，你知道吗，我一生都是一个笑话。父亲拿我当玩具，姐姐把我视为仇人，爱我的全是利益驱使，不爱我的皆想我死。从我懂事起，我就在期盼有一个人能为了我，落下一滴真心的眼泪，哪怕一滴就好。”
她咳了咳，阮玟拿起她的手，放在额头上：“阿宁，别说了……”
“可是当你真的为我落下眼泪，我才发现，我舍不得你流泪，我害怕你哭泣，我甚至祈求用我的一生换你不再落下一滴眼泪，永远笑容满面。阿玟，我真的……真的好……”
她感觉灵魂在被抽离，撑着一口气，她微弱的说着：“爱你……”她说完，彻底闭上了眼睛，消失在了这个时空，留下阮玟一人嚎啕大哭。
阮玟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仿佛要用尽毕生的眼泪去挽回舒宁，乞求她留下。
不知过了多久，直到她声音沙哑，再也哭不出来时，她才顶着红肿的眼睛，为舒宁盖上被子，躺在她身边。
就像之前无数个夜晚一般，她蜷缩在舒宁怀里，但舒宁却不再拥抱她了。
梦中，她回忆起自己的一生。
几百年前，她被自己亲姐姐害死，落入湖泊，无辜亡死。
后来她遇到为了救爱人，而陷害她入阵法的天师。
待在无光阴冷的坟墓下的几百年间，她不断怨恨所有人。
她恨这世上的天师自私，她恨所有不肯相信鬼怪也会是善良的人，她更加恨，自己易心软的性格。
她抱着无法数尽的怨恨等待了几百年，直到那一天有机会冲出阵法。
可在快要出去的一刻她犹豫了，她出去了是否要杀死所有妄想封印她的天师？
她犹豫了许久，最终是选择放走他们。
出去后，她看着久违的夜空，竟是汹涌的恨意。
就在她快要被自己的负面情绪吞没，化身厉鬼时，舒宁出声打断了她的堕化。
她看着喃喃自语的舒宁，难得心绪渐渐平静了下来。
她逼问她不怕自己吗，而舒宁却是认真的对她说，她是好的，不会伤及无辜。
她不懂为什么，得到她的一句肯定，她终守得云开见月明。
于是她放走了舒宁。
后来，有一些附近的鬼魂知道她重出于世了，找她前去帮忙。
多年过去，她早已忘却了天师这种古老的驱鬼道士。
见到也被抓住的舒宁时，她有些惊讶。
本想拍拍她的脸，让她不要那么困倦的，没想到她竟能感知舒宁的温度，忍不住就多摸了几下。
之后的发展更加是出乎她的意料。
被灼伤的手，被告知的真相，都让她的内心沉入海底，阴冷，彷徨。
她不知道自己出来的意义为何。
报仇吗？
人类的寿命那么短，她要报仇的对象早就逝去。
轮回吗？
地府不知要何时才召回她。
她被舒宁带回家，舒宁给她上药。
她看着舒宁平静的面容，忍不住想倾诉。
可倾诉完，舒宁无比平静，仿佛她早已了解。
后来她才知道，只是因为舒宁身上所经历的，远比她要悲惨得多。
从小就是孤儿，不知道父母是谁；被朋友利用去顶死；生活在随时可能被性侵的环境中，暴力的阴影底下，这一切的林林总总，都让阮玟感到从心底的疼痛。
至少相比起来，她的一生中，至少娘亲和爹他们，是真心爱护她的，只是她太轻信别人，而导致自己的死亡。
她不知道舒宁是怎样熬过来的，但她却恨当时的自己不能理解她，反而去责怪她。
面对舒宁的残酷，冷漠，她选择了逃离，却忘了舒宁所有伪装底下，那颗孤独，需要理解的脆弱的心灵。
她一次次不经意间带给她的伤痛，这都让在舒宁死去后的自己，无比自责。
她多想时光倒回过去，让她重新与舒宁相遇，再对她好一些，再爱她一些，再珍惜她一些。
然而她知道已经回不去了。
最后的一年里，她隐隐约约感觉到了舒宁的焦虑以及不舍，却什么也没做。
她看着舒宁一日日在她面前衰弱，但她却无能为力。
这种绝望，一直弥漫在舒宁死前。
为了不让自己担心，她每日都故作开心，无理取闹的闹上闹下，可笑的是，她却只当作她的不合事宜，没有去配合她。
如果真的有如果该有多好，她多想有千千万万个如果，去弥补她们之间的小细缝，小遗憾。
一阵寒气袭来，阮玟更加贴近了舒宁。
清晨到来时，熟悉的闹铃声又响起。
然而这次却再也没有急促的脚步声，以及想起床，又舍不得温暖被窝的煎熬呐喊声，有的只是一室空寂。
阮玟睁开眼睛，替舒宁关掉了床头的闹钟。
她低下头，在舒宁泛白的唇上轻啄了一口，温柔道：“这次就允许你多睡点，下次，记得要按时起床……好不好……”
她抬起手臂，擦掉眼泪，翻身下床，刷了牙。
她看着镜子中的自己，很久了，她都快忘了自己是鬼而不是人。
她体知不到食物的美味，就连换衣服，也是舒宁研究了很久，才让她能像正常人一样自由的换洗衣物的。
她捧一鞠水，泼在了自己脸上。
她拍拍自己脸，勉强笑了一个。
她熟练的走进厨房，炒菜，熬粥，热牛奶，顺带把昨夜懒得洗的碗给洗了。
把早餐摆放好在桌上，她就开始了打扫卫生。
一直弄到中午，明媚的阳光照射进屋子，驱散了一些寒气时，她才收工。
她抬头看向窗外，小区内的雪人开始融化了。
她想，若是往日，舒宁必定会靠在栏杆上哭嚎她昨夜弄的雪人了。
想起她夸张的笑容和浮夸的表情，她轻笑出声。
但慢慢，嘴角的弧度就平了下来。
餐桌上的食物没有人动，阮玟全倒掉了。
她白天一直在忙活，马上就到立春了，店里的转让工作开始繁忙起来。
那是她和舒宁一起经营了几年的店了，如今随着主人的逝去，阮玟觉得它也没有存在的必要了。
新店揭牌的那一天她去了。
原先的“玟宁阁”被改成了“正宗火锅店”。
阮玟心中毫无波动，这时候她才明白，人之所以对一件事物有所留恋，其实并非是因为那件物品，而是物品上所承载的主人的情感。
但舒宁走了，“玟宁阁”也就没有了存在的必要。
十年，似乎很短，但也似乎很长。
不知不觉间，城市改了，地铁，轻轨，高铁都开始普及到整个国家。
人们欢歌载舞，期盼未来，怀念过去，痛苦当下。
但于阮玟来说，舒宁的逝去，也带走了她对这座城市所有的喜爱。
家财万贯又如何，名利双收又如何，美貌动人又如何，这些都抵不上爱人的一个表情，一个运动，甚至是一句话。
千帆过尽，尘埃落定，人们终究会明白，不是所有的东西都值得追求，不是所有的东西都比爱重要。
人都是孤独的，也都是自私的，而人最伟大的时刻，是爱上一个人，把自己逼得无私的时候。
来时候是一个人，唯有死时，可以带走另一个人的生命。
阮玟漫无目的的走在街上，当路过一个广场时，她停下脚步。
她记得每年她们冬天无事散步时，总会来到这里坐着，看着一些小孩子在雪地上打打闹闹。
偶尔，她们自己也会加入其中。
舒宁的笑容挥之不去。
当真是，“人间是陵园，满是回忆之声”。
她走过许多她们经常走的地方。
街道，店家，公园，电影院，商场……她能感觉到，舒宁依旧活泼乱跳的走在她前面，时不时的回头，确定她的存在。
那双琥珀色的眼睛，盛满了她的身影。
有人说，最好的爱，是陪伴。
可如今，她需要陪伴的人却已经先离去，她却抓着丝微的回忆，苟活在没有舒宁的世界里。
但她不会忘记，她们昔日的曾经。
哪怕生命的航船不知驶向何方，她终究会带着她们的回忆，登陆共同的彼岸，只希望，舒宁她走慢点，等等她。
阮玟回到家，打开门，走了进去。
她对着门许久，也没有等来那个会从她背后扑上来的人。
她沉默的松开手，任由钥匙插在门锁上。
她走近屋子，屋内空无一人。舒宁的尸体早就被她埋葬了。
只是不知道舒宁会不会难过，葬礼中没有其他人来参加。
到头来，还是让她孤独的先走了。
她明明知道，舒宁最怕一个人了。
虽然嘴上不说，但每次她有事外出时，无论多晚，舒宁都会开着电视，抱着抱枕，一直等到她回来为止。
她脱掉衣服，躺在床上，盖上被子。
她留出一人的位置后，起身关掉了台灯。
万籁俱寂中，她仿佛听见耳边传来浅匀的呼吸声，轻轻的，缓缓的，如同落雪般。
窗外远处，一点红灯亮起，无数行人匆忙行走在红尘中。
阮玟闭上眼，露出微笑：
“晚安，阿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