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救（1） 滠川的冬日是残忍的。 一夜不息的鹅毛大雪落下，覆满了这远离街区的荒地。 目之所及，是望不到尽头的惨白。 这片荒地唯一的异色，便是那座孤零零杵在中间的烂尾居民楼。 那废楼只剩下四楼。 它那和积雪几乎化作一体的残骸倒在一旁，像是在述说着某些沉重的往事。 剩下的躯干也摇摇欲坠，外表的墙体皆是千疮百孔，露出背后那些漆黑的空洞，裸露在外的钢筋，就像是暴露在外的森森白骨，更显破败苍凉。 但饶是如此，寒风与冬雪依旧呼啸，没有丝毫怜惜这破旧废楼。 自然就是如此，平等得让人生畏。 “哈，哈啊……” 一楼的水泥边缘传来沉重的喘息声。 一片雪花在风的引导下辗转，飘舞着，最后恰好落在了夏生的脸上。 他的眼皮轻颤了两下，不住打着颤的身子也下意识裹紧了搭在身上的旧被子。 “呼——！” 又是一阵强风吹来，被窝的一角被掀开，寒风顷刻间钻了进去，将其中那一缕缕好不容易有所起色的暖意尽数吹散。 “唔……！？哈……” 夏生身子猛地一哆嗦，终于是缓缓睁开了双眼。 周围的积雪透着早上的阳光，白得刺眼。 夏生揉了揉哭得发肿的双眼，好一会才适应这环境。 “哈……这是？” 机械地看了看四周，又看了看自己身上的旧被窝。 夏生缩了缩身子，眼底闪过几分疑惑。 但也就在此时，往昔的回忆逐渐爬上心头。 穿越，强奸，流浪，以及……那个被放在垃圾桶里，血淋淋的婴儿。 “唔……哈，哈啊……” 当那残忍的画面出现在脑海中，夏生只觉自己呼吸一滞，莫大的恐惧与愧疚爬上心头，让人动弹不得。 “不，我，我……哈啊，啊啊……” 他捂着心脏不断深呼吸，不断颤抖的瞳孔几近流出眼泪。 没有下一步动作，他就坐在那不住喘着气。 “啊……” 过了许久，夏生才像是缓了过来。 他慢慢起身，拿起那还沾着雪花的旧棉被抖了抖， 四周望了望，他回过头，带着棉被缓缓走上二楼。 二楼有很多废弃的房间，墙壁上许多水泥已然脱落，露出底部粗粝的砖石。 夏生看了看，随感觉径直走向了阳光相对充裕的右边。 最右边的房间有些特别，房间边上的窗户处被木板封死，墙边堆着些柴火以及树枝，边上还有些诸如杯子之类的生活用品。 显然是有人居住的痕迹。 “……有，咳咳，有人吗？” 夏生沙哑着嗓子，朝着房间里轻声询问。 然而过去了一会，回答他的只有耳畔‘呼呼’的风声。 见主人不在，夏生便直接走入室内。 无风的房间比起外面阴暗一些，但也比外面温暖些。 “哈啊……” 夏生身体微颤，带着棉被走到柴火堆边上缓缓坐了下来。 将棉被搭在身上，他望着堆放在正对面的一大堆桶装水发起呆来。 怎么回事呢…… 头好晕啊…… 好冷，好饿，眼睛好疼，嗓子也好痛，像是要冒烟了似的，是发炎了吗？ 而且这里有其他人，肯定不安全…… 我应该做些什么才行。 但…… 总觉得。 ……没有意义。 “哈……” 明明得到了答案，夏生却不自觉地苦笑了一声。 竟然是意义这种虚无缥缈的东西。 他笑自己这个答案是多么可笑，却又是多么无解。 没有了意义，似乎就连走两步，用面前那成堆桶装水润润嗓子的力气都没有。 就是这般狼狈地坐在地上四肢乏力，脑袋胀痛，仿佛什么都没有力气做。 做什么都没有意义了…… “唔……” 身体轻颤，几分难以抗拒的倦意涌了上来。 夏生打算跟着意识随波逐流，又缓缓闭上了好不容易睁开的眼睛。 —————————— “喂，喂。” 恍惚之间，夏生感觉自己的身体被推搡了几下，耳畔也传来了陌生的声音。 “唔……” 吃力地睁开眼，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双脏兮兮的小手。 他沿着那双手向上望去。 站在自己面前的是个女孩，看上去大概只有九岁左右，被寒风吹得红扑扑的小脸中还透着些营养不良带来的蜡黄，瘦小的身体上裹着件和她不太合身的旧棉袄。 女孩的头发乱糟糟的，长短不一的样子明显是自己随意修剪的结果，她的眼睛很大，但那双本该童真无邪的眼睛却是那么空洞疲惫，完全不像是她这个年龄应有的状态。 “被子，还我。” 见夏生睡醒，女孩冷冷出声。 “咳咳，啊，啊……” 意识到这的主人回来了，反应过来的夏生怯怯地将棉被递了出去。 女孩没有犹豫，一把夺过，随后转头将其铺到了那些堆积成山的桶装水上。 随后她没有再理会夏生，径直离开了这个房间。 “唔……？” 方才清醒的大脑还有些发蒙，突然的插曲让夏生楞在了原地。 自己就这么轻易地被其他人看见了脸，这本该是最糟糕的情况。 但这女孩似乎看见了自己的脸，也没有什么太特别的反应。 仔细想来，如果她想要对自己不利，或许压根不用等到现在吧。 这倒是让自我意识过剩的夏生感到了几分尴尬。 “咳……咳，我睡了多久……” 几分寒意泛起，夏生咳嗽了两声，扶着墙艰难地站了起来。 连续两次睡水泥地，再加上营养不良带来的各种隐疾，夏生只是起了个身，身体便是一阵咔咔作响。 离开房间，夏生走向一旁压根没有封墙，只剩几根柱子的‘阳台’。 临近傍晚，肆虐的寒风逐渐收敛了锋芒，橙红色的余晖洒在积雪之上，将这远离喧闹的荒地染得层次分明。 雪停了，能清楚地看见远处的那条街道。 这时，夏生才知道自己昨夜原来也没跑多远。 估摸着走回去也就五六分钟的脚程，昨夜只不过是由于完全看不清前路，再加上雪地一脚深一脚浅导致自己误认为跑了很远罢了。 再过不久就要天黑了，若是想要回去，趁现在是最好。 可是夏生却没有动身的意思。 毕竟…… “咳，你，不回家吗？” 这时，女孩的声音在夏生身后响起。 夏生回过头，只见方才的女孩已经不知何时站在了自己身后。 她抱着些柴火，手上还提着瓶矿泉水，望向夏生的眼中带着显而易见的疑惑。 “唔……” 即便回到那条街，貌似也没什么意义。 毕竟没有人在那等自己…… 夏生微微楞了一下，有些结巴地说出了自己的答案。 “啊，那个，我，我没有家，可回……” “……哦。” 听见夏生的回答，女孩的脑袋疑惑一歪，轻应了一声。 随后她便绕过了夏生，朝着阳台边上唯一一截还有半人高石墙的地方走去。 夏生也随着女孩的脚步朝着那看去。 角落里那放着些纸壳，纸壳中间还放着一个旧火炉以及一个装满了各种杂物的蛇皮袋。 她将火炉抱起走到边上没有石墙的地方，随后打开下面的排渣口狠狠磕了几下，将其中烧透的草木灰倒到了楼下。 清污结束后，她熟练地将新的木材塞入火炉，在最上面放了些干枯杂草当做火引子。 最后，她从手边的蛇皮袋中掏出两个土豆扔了进去，麻利地掏出打火机伸手点燃了火引子。 片刻的沉寂后，炉内火焰熊熊燃烧了起来。 女孩拉来一块纸板，抱着腿，就这样坐在边上耐心地等待起来，时不时地会喝上一口放在身旁的矿泉水。 而全程，她都没有理会就站在不远处的夏生。 “呼——！” 外面突地一阵大风吹来，夏生打了打颤，默默裹紧身上有些受潮的军大衣。 他缓步走到女孩的身旁，顺势坐到了火炉的一边。 “那个，被子……是你给我盖的吗？” 见夏生坐在身旁与自己搭话，女孩没有反对也没有同意。 她只是将目光投向了夏生片刻，随后便收回目光继续盯着那滋滋作响的火炉。 “咳咳，哈啊……嗯，如果你，冻死在这，咳，会很麻烦。” 女孩说话断断续续，吐词也有些含糊不清，其中还掺杂了几声咳嗽，听上去有气无力的样子。 “这样吗……谢，总之还是谢谢你。” 说着，夏生微微蜷缩身体，将手掌探出感受火炉的温暖。 啊啊，真碍事…… 如果就让我冻死在那该……多好。 我反正活着也没有意义。 “啊……” 那是自己的心声，或者说某种没经过任何思考的下意识想法。 悲观得可笑。 但可怕的是，那的的确确是从自己心中产生的想法…… 摇了摇头，夏生尝试将这些想法甩出脑内。 “说起来，你……一直住在这吗？” 为了转移注意力，他扭头朝身旁的女孩搭起话。 “咳……啊啊，住了很久，吧……” “很久么，还真是模棱两可呢，住在这种地方，很不方便吧……这地方一直只有你一个人住吗？” “……冬天的话，咳咳……一般只有我，一个人。” 女孩语调平静，依旧是面无表情地盯着火炉。 “是吗……你，也真是不容易呢……” 夏生楠楠着扭头看了看这破旧的烂尾楼。 在这种地方长大，女孩的生存环境糟糕到夏生有些难以想象。 想必她长这么大，肯定也吃了常人难以想象的苦吧…… 转过头看着女孩那疲惫且麻木的双眸。 夏生心中突然产生了一个疑问。 虽然似乎有些不尊重，但夏生却没有多想，直接将疑惑说出了口。 “可是，这样活下去……有什么意义吗？” 当这句话说出，世界仿佛一下安静了下来。 二人皆是一言不发，空气中只剩下火炉中木炭劈啪作响的声音，以及外面呼啸的风声。 过了片刻，女孩微微歪了歪头，被冻得发紫的嘴唇微颤。 “不知道……” “啊啊……这样么，我们一……” 听见女孩的回答，夏生心中生出几分共鸣感。 但女孩的话却没说完，不管夏生自顾自的感慨，她的下半句也悠悠说了出来。 “我，不知道，意义是，什么意思，姐姐没有，教过我……” 听见女孩的回答，夏生沉默了下来。 他盯着从破火炉中冒出的火苗。 看似是在发呆，但那原本没有丝毫起伏的嘴角却缓缓勾了起来。 “唔……噗，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搞什么，原来，这样，哈哈哈哈！” 只见夏生先从捂着额头偷笑，到笑容逐渐压抑不住。 再到最后捂着肚子大笑不止。 “？” 而他身边的女孩，则是扭过头，用看傻子一样的眼神看着这个突然大笑的怪人。 过了片刻，夏生的大笑才逐渐平息。 “……哈哈哈，抱歉抱歉，是我的错，跟第一次见面的人聊这个什么的，确实是太沉重了，我的名字是夏生，再次谢谢你救了我。” 他擦着眼角笑出来的眼泪，突兀地朝着身边女孩做起自我介绍。 “咳……啊，额？我叫晴，姐姐说是，晴天的晴。” 晴晴有些诧异，眼前的男人身上的感觉一下子变得不一样了，像是从一个极端突然跳到了另一个极端。 但毕竟对方都自我介绍了，她也跟着礼貌性地自我介绍了两句。 “嗯嗯，晴吗？真是个好名字，天晴，勤奋之类的……不错，都是些好词呢，那我叫你晴晴好了。” 夏生摸着下巴上长出的短胡渣，一边点着头，一边自顾自地滔滔不绝。 “啊……？嗯。” “哈啊……晴晴，把你手边的水给我喝两口吧，我一天没喝水都快渴死了，然后再帮我烤两个土豆怎样？我也想尝尝你的手艺。” 夏生伸了个懒腰，换了个坐姿放松地坐在地上，打着哈欠朝身旁的女孩吩咐起来。 “哈？我，我凭什么……” 晴晴自然是不满，她搞不懂这家伙为啥突然摆出这讨人厌的样子吩咐起自己。 但下一刻，夏生从衣兜之中拿出的东西却硬生生堵住了她的嘴。 “别这样嘛，迁就我一下吧……迁就一下这些就都是你的了。” 那是有零有整的二百三十一块钱，也是夏生身上剩下的所有钱。 “哎，哎？” 见此情景，晴晴愣在了原地。 她只感觉这家伙是不是有病。 那些钱是自己辛苦捡十几天破烂才能攒起来的收入，绝对不是个小数目，而他却这般随意地要用这些钱换几口水加两个土豆。 果然有钱人都很奇怪么…… “嘛啊……晴晴还真是不见兔子不撒鹰呢，其实也算是个不错的习惯呢，特别这种鬼地方的话……来，拿着吧。” 见晴晴愣在原地，夏生以为她是怀疑自己在骗吃骗喝。 所以他索性直接将钱塞入了女孩的怀里。 “你，你真的……” 兴许是不习惯与人交流，晴晴的说话速度有些慢，没待她说完，夏生便提前打断了她。 “……嗯，没错哦，今天的我是抱着下馆子的心态来的～” 说着，他直接拿过了晴晴身边的水瓶吨吨就是两口，但凉水下肚，微涩的口感却是让夏生眉头一皱。 他将水瓶捧在手心里，眼底闪过几分疑惑。 “自来水……？” “嗯，我在街上，水龙头接的。” 晴晴顺着夏生的话接了下去，对于喝自来水这件事，她没感觉什么不对劲。 “这样么，晴晴你还真是个日子人啊……哈啊，算了，自来水就自来水吧。” 自暴自弃般地说着，夏生又咽下两口瓶中的自来水，随后才将水瓶还给晴晴。 “烤土豆可以吃了吗？我有些饿了。” “哦，可以是可以……” 突然被卷入这半强制的交易中，晴晴有些不知所措，但看了看手中那一小叠纸钞。 她还是决定天上掉下来的馅饼不吃白不吃。 将‘巨款’小心塞入口袋中，晴晴从身后的蛇皮袋中掏出一把长长的火钳。 站起身，麻利地从火炉中夹出两个烤得炭黑的土豆放到夏生身前。 随后又从蛇皮袋中掏出了两个土豆扔了进去。 一切做完后，晴晴又坐了下来，但这时她却注意到身旁的夏生并没有动那两个土豆。 而是一边摸着下巴，一边死死盯着自己的脸。 “那，那个？” 见这奇怪的一幕，晴晴心中不由得一阵发怵，毕竟这家伙的行为到此为止已经够奇怪。 奇怪到晴晴有些担心他下一刻会突然扑上来狠狠撕咬自己的脸。 但这时，夏生紧锁的眉头却突然展开，像是有什么东西茅塞顿开。 “唔……哦，哦哦！！原来是你啊！！” “咳咳，我？……嗯？你认识，我吗？” 见夏生突然如此兴奋，晴晴更是困惑。 她可不记得自己曾经有见过这个奇怪的男人。 而夏生听了她疑惑且略带慌乱的话，则是嘴角勾起，发出一阵坏笑。 “呼，呼呼……何止是认识，我可是找了你很久啊！说！你一个多月前是不是在市中心湖滨公园的某个座椅底下找到好几块吐司和两版感冒药？老实交代！！” 夏生双手交叉抱着胸，用一副审视犯人般的腔调对她说着。 “唔，那，那个！那个……咳，是，是我捡的……我以为，没人要，来着……” 女孩眼底闪过几分心虚，原本麻木如面瘫的脸上也难得地出现了些许慌乱之色。 “没人要？哈啊……我可真是看错你了，晴晴你这家伙真是小小年纪不学好，我可是因为被你偷了干粮差点饿死啊！而且，你真不记得我是谁了吗？” 夏生皱着眉头，绷着一张臭脸缓缓靠近身前的女孩。 而晴晴也兴许是愧疚，一直不敢与夏生对视，幼小淡薄的身体也在如此压迫之下怯怯往后缩了缩。 场面一时间似乎变成了邋遢变态流浪汉想要强暴良家幼女。 “不，不认识……” 抬头瞥了两眼夏生，晴晴实在想不起来自己曾经在那见过他，要说唯一熟悉的地方就是声音似乎有些耳熟。 “哎……你这小白眼狼啊，咳咳……祝您有愉快的一天～好像是这么说来着，这样还不认识吗？” 夏生叹了口气，试着找回神夫的感觉又说了一次台词。 随后，他默默撩起那因为没机会修剪，而几乎遮住眼睛的刘海。 “唔……？” 晴晴听见这声音身体随之一颤，显然是想起了什么。 再看夏生的脸颊，她终于将其跟记忆之中那张美丽且圣洁的脸颊链接到了一块。 “……是，是，是是是是，是给我发饭的，那个，大哥哥吗？” 过于出乎意料，女孩说话都结巴了起来。 “是啊，小白眼——狼。” 说着，夏生抬手做指弹状在女孩的额头上轻弹了一下。 没想到眼前女孩竟然是个脸盲…… 虽然这话由半天没认出她的自己来说似乎也不太合适，自己甚至是刚才看见她的火钳才想起来这茬的。 但这也并不妨碍自己吓一吓这熊孩子，以解自己心头之恨。 “唔……！” 晴晴微微吃疼，但她却不敢对其有丝毫想法。 倒不如说对方在这揍自己一顿都可以。 毕竟自己因为小偷小摸挨打也不是第一次了…… 夏生负责发饭的那段时间，可以自己近几年吃得最好的一段时间。 每次排到头，那个温柔的大哥哥还会对着自己笑…… 没想到自己竟然偷到过他的头上。 这真是…… 再度望向夏生，少女的眼中多了不少向往与歉意。 “那，那个，抱歉，夏生，你没穿平时，那个衣服，没认出来……” “哈哈，我早就不穿那个啦……罢啦罢啦，哈，好烫……哈啊，其实准确来说是教堂给你发饭，我基本上也就是做个顺水人情，至于那几块吐司嘛，唔……或许也算，顺水人情？算了，我就大发慈悲原谅你好了。” 夏生表现得相当大度，他笑着拿起地上已经放凉了的炭烤土豆，用袖子擦了擦上面的碳灰，随后掰开慢悠悠地吃了起来。 “原，原谅，谢谢……” 听见对方竟然就这么轻易地原谅了自己，晴晴开心的同时心中又有些愧疚。 那被风雪冻得泛红的小脸上难得地攀上几分情绪化的嫣红。 “那，那个，我给夏生，多烤几个，土豆，吃吧！” “哈哈，那就恭敬不如从命～” ———————— “哼哼～外面的世界很精彩，外面的世界很无奈～” 吃完了晚饭，夏生坐在没有封墙的楼层边缘处。 看着外面那逐渐被夜色笼罩的雪景，他晃荡着腿，悠悠哼着歌。 这时，晴晴从夏生身后的房间走了出来。 看着夏生的背影，她默默咽了口唾液，心中的歉意让女孩难得的主动起来。 “那个，夏生，不早了，今晚在这过夜，吗？我这还有，很多别人留下的，被子。” “啊，不早了啊……” 听见晴晴的话，夏生起身掸了掸身上的雪花，随后伸了个懒腰。 “不了，晴晴你先去睡吧，我的话……果然还是不属于这里啊。” “嗯？” 听见夏生莫名其妙的话，晴晴习惯性地歪了歪头表达疑惑。 像是感觉到了女孩的疑惑，夏生缓步走到她的身旁，笑着拍了拍她的肩膀。 “祝你有美好的一天哦。” 说罢，夏生迈腿，自顾自地朝着楼内的暗处走去。 直到他那摇摇晃晃的身影快彻底消失，晴晴才反应过来，她连忙朝着夏生大喊。 “你也一路平安，夏生！” “嗯！” 夏生听到了声音，他应了一声。 高抬起右手招了招，随后便彻底消失在了黑暗里。 “唔……夏生，吗？咳咳，真是个，好人啊……” 女孩面带微笑，回到了自己的房间里。 她打了个哈欠，脱掉棉衣和鞋子，露出底下掉色的秋衣。 女孩钻入自己那垫了一大堆破棉被保暖的被窝中。 看着已经没有墙皮的天花板，她心中不住地回想夏生方才的模样。 真是个大好人啊，真好看……还那么温柔。 真是，让人向往。 啊，感觉和姐姐她有点像呢…… 可是。 那么好的人。 昨天晚上，为什么又会哭得那么伤心呢…… 是有人欺负了他吗？ 唔……他的东西又被人偷走了？ 唉……老好人呢。 “哈啊……” 想着些有的没的事，晴晴只觉得自己的眼皮逐渐加重。 今天在外奔波的倦意也渐渐涌了上来，温柔地将人裹住，缓缓地将人带往梦乡。 “咚——！” 但这时，外面突然传来一声极其明显的闷响。 听着像是在一楼，似乎有什么重物砸在了地上的感觉。 “啊……什么？” 晴晴坐了起来，她有些困惑方才是什么声音。 那听起来不像是积雪落地的声音，硬是要说的话，有点像砖墙被吹倒后掉到雪上的声响。 可是，这栋楼外面的砖墙基本倒得差不多了。 “唔……” 难道是二楼最后那片砖墙倒了！？ 那可是我吃饭的地方…… “唔……” 想到这，晴晴裹上棉袄套上鞋子，慌忙走了出去。 好在二楼砖墙就在旁边不远处，少女快步走了过去，却发现那砖墙一块砖都没少。 又好奇地走到楼房边缘，晴晴接着稀疏的月光朝底下望去。 这时，她发现雪地之上似乎多了什么东西。 晴晴皱着眉头仔细向楼下看去，但夜已经逐渐深了，月亮被云层覆盖，这片无光的荒地几乎没有丝毫能见度。 “唔……” 晴晴嘟了嘟嘴。 有些让人在意啊。 果然还是只能下楼看看么…… 二楼到一楼没两步路程，晴晴蜡烛都没点，摸着黑，按照肌肉记忆很快就来到了楼下。 随后她接着按照印象，朝着那个不明物体的所在地走去。 “唔嗯……” 这时，晴晴突然听见一声细小的呻吟声。 女孩一惊，心中也随之泛起不详的预感。 又近了两步，脚已然踏入雪地，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而那呻吟声也越发明显。 自己面前是一个大坑，其中的身影不时会扭动一下身体或者发出一阵痛苦的呻吟。 那声音，那体态…… 女孩已然猜到了那是什么。 “……夏生？” 听见了声音，夏生断断续续地呼出白气，干裂的嘴唇微颤。 “哈，啊……是，来接我的天使吗？” “……天使？不是，是我。” “晴晴，么……也就是说我没死成吗？唔……哈哈，也好……如果死后的世界和现实一样又冷又黑，那我才是……啊啊，要哭了呢……死后的世界，再，再怎么样，也得有一床棉被，和一碗热汤吧……” 夏生将手腕搭在眼睛上，他断断续续的声音虚弱得很，早已没了方才的活力。 连日的操劳加上这几日无度的摧残，从楼上跳下后他的身体早已到达了极限，就连动一下都痛得钻心。 “哈啊……真的一瞬间就掉下来了啊，我都没反应过来，就已经躺在这了……我还说怎么没走马灯，没看见妈妈呢，咳咳……原来，压根就，没死啊……我还想着，如果是头着地的话，哪怕是雪地也会因为折断脖子而死吧……结果着地的，却是背……呵，呵呵呵……背，真他妈背，我这辈子，真的干什么都不成功，到最后……就连想要去死都是这样吗……” “啪……！” 说着说着，像是为了泄愤。 夏生抬起手猛地拍了一下身边的积雪，却因为扯动了早已到达极限的身体，疼得他好一阵龇牙咧嘴。 “嘶……！呵，呵呵……好疼，好冷……这样活着有什么意义，老天不公啊……把我这种废物扔到，这么残忍的地方……在这种狗屁世界，未来又，又有什么意义呢……无论如何挣扎，都是沦为别人的附庸，徒增伤口，徒增痛苦……咳，咳……我，我以前没见过这么大的雪，好想喝，妈妈煮的藕汤……” 躺在雪地里，夏生对着眼前那望不到尽头的黑暗楠楠着。 无论睁眼还是闭眼看见的东西唯有黑暗，就像是醒不来的噩梦。 耗尽了心气，先前那强撑出来的坚强壁垒轰然倒塌，他那最为真实且脆弱的一面赤裸地暴露在了女孩的面前。 “夏生……” “啊啊……你还在啊，这些废话你都听得下去吗？别管我了，回去，睡觉吧……我过会有力气的话，会自己离开的……我会去找一栋更高更大的楼，这次一定，不会再失败了……肯定，一眨眼就……” 他说话越来越吃力，喘息也跟着逐渐变弱。 虽然夏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在冻死之前恢复行动力。 但若是就冻死在此处，那也算是殊途同归。 “唔……” 听着夏生滔滔不绝的话，里有很多词汇晴晴都难以理解，但她却感觉到了夏生的心情。 那份痛苦，失意。 ……就如生病时的人一般。 女孩缓缓蹲下来，握住了夏生的手。 “你还好吗？夏生……” “我，还……唔，我，我……” 本想敷衍过去，但他却感受到那只小手的暖意。 在这冰天雪地之中，那一抹温暖是如此突兀。 但又如此让人，悲伤…… 夏生呆看着漆黑夜空的眼睛浑浊起来，他的声音微颤。 那份心情，那份脆弱。 明明不想要在其他人面前展露出来，但他说出来的话却是慢慢哽咽。 明明只是那么微弱的暖意，但却让堆积在他心中如山般的委屈与痛苦找到了出口。 “我，我他妈一点，一点都不好，真的，一点都不，你知道，吗？……我糟糕透了……我，我一直，一直都只是，想要好好过日子，而已啊……罢了……想要回家，唔……我，我真的尽力了……我没办法，我根本不想，不想呆在，这种地方……从来都，不想，啊，啊啊……” 哽咽成了啜泣，啜泣成了哭嚎。 雪地里回荡着他那悲伤孤寂的声音。 然而这次，却有人感受到了他的痛苦。 女孩没有说任何话，她只是坐在一旁。 安静，却坚定地握住了夏生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