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江展湿淋淋自水中爬起,呛了好几口水,拾起马鞭猛抽马背,破口大骂,“你个畜生,说好了装疯演一演便好,谁让你咬我的?谁让你咬我的!” 连抽几下,江展被咬的手,登时肿红起来。 红马皮厚身壮,抽了几下鼻子,原地站着,几下鞭子仿若蚊蝇绕身,顺长马尾摆几下,低头寻河边鲜草食之。 随行护卫追上来,“殿下……殿下!” 江展扶着手臂痛嘶,靠坐在树边,脸色黑如炭。 “刚才我被马甩奔,百姓可看见了?” 护卫犹豫,“应是都看见了……” “殿下若觉得难为情,我等寻回那些民众,告知大家不要说出去,以防有损殿下脸面。” 江展瞪他一眼,“你倒是瞎聪明。谁说我难为情了。” 护卫摸摸鼻子。 “扶我起来。找个大夫去府上给我看伤。” “喏。” 江展目的就是为了让民众看见,做他的见证人。 因为接下来几天,淮安王都会在府中养伤,不曾外出。 ———— 陆玉近几日忙于燕礼的筹备。 燕礼是为明君臣之义,一年一度君与臣举行的宴饮,以宴赐臣为国所做贡献。 常规来说礼宴筹办有太常侍一力包揽,但今年是女帝渐步掌权第一年,女帝要陆玉亲自掌手,与太常那边联合安排。 是以陆玉这两天常进宫和女帝商量席宴布置,为方便陆玉日后进出宫,女帝还给陆玉安排了个给事中的衔称,方便她随时出入宫廷。 陆玉日暮自宫中而出,回到府上时,善舟已歇下,府内上下安静不少。陆玉进了书房,拿着一叠礼单,冷绾退下,去厨房给陆玉烧水。 礼单杂乱,陆玉初次管这种事,免不了头脑混乱,一点点扒拉礼单,捋清流程。 灯花爆裂,噼啪作响。 室内光线暗了暗,陆玉取下灯罩剪烛芯,灯火复亮。 书房不期然响起敲门声。 “进。” 车轮滚在地上发出微小声响。 “二哥。” 陆启进门来,将厚厚一卷竹简放在陆玉书案上,“这是既往燕礼记录的公牍,你可做参考。” 陆玉展简,眼色倏地明亮。 竹简虽陈旧,但记录详实清晰,很是有价值。 “我自授太常丞一职,便有意学习收集礼仪祭祀相关,想着日后好助太常卿。但陛下并没打算真的让我去做,我也算落个清闲。” 陆玉握了握手中竹简,难掩神色低落。 陆启不以为然,“你不必难过。我并不追逐官职权力。于我而言,都是无所谓的事情。我已看开这些,你也不必替我淤积在心里。” 陆玉点点头,烛火微晃,映照她疲惫眼眸。 陆启叹气,“最累的还是你。多注意身体吧,眼窝都凹下去了。” “有吗?”陆玉疑惑,拉出三寸书架旁挂着的宝剑,以锋面照之,看不出什么。 陆启笑,“也就是你,宝剑还能有这般用处。” “对了,还没问你,束脩礼上师者有说什么吗。善舟放课回来很是紧张的样子,问我你在不在府,我道你入宫去,她才松口气。” 陆玉放下竹简,“她这是怕我告状呢。” 她一五一十将刘博士那日所说尽数告知陆启。 陆启闻言并不意外,“善舟别看人小嘴蜜,但行事颇为大胆,改日敲打敲打她,让她收敛些,别闹出大事。大嫂不怎么管她,飞烟也总是惯她,私下里不知道给善舟压下多少事瞒着大嫂。” 可见,育儿自古以来皆是难题。 他滚着车轮后退几步,“罢了,我也乏了,你也早些休歇。” 陆启走后,陆玉寻了几卷空白竹简整理礼单,结束后放下笔,打了个哈欠。 更漏声残。 也不知现在几更了。 冷绾来敲门,“家主,水烧好了,要洗吗,我去准备浴桶。” “好,弄完你就去休息吧,不用管我了。” 回房陆玉解下衣衫头冠,直奔屏风后浴桶。 热水蒸腾,暖意袭身,总算驱散大半疲倦。 头靠着浴桶壁,陆玉险些睡着。鼻尖上水珠滴落到唇角,陆玉方才清醒。披了薄衫出水,在地面上留下一串湿漉漉脚印。 夜里风起。敲打绮窗纱幌。 陆玉扶住窗棂准备关窗,忽感窗外院中梨花树头似有耸动飒飒。 她微探了身子仰头去看,梨枝微微抖动,无甚怪异。 三更月,中庭恰照梨花雪。弦月光辉,朦朦如霜。 若不是自己太疲惫又有公事在身的话,今夜这样好的月色,她大概会在院中饮酒赏月。 陆玉呼出一口气,关闭轩榥。 身上残水擦干,陆玉在屏风后换上平日休寝的睡袍,刚一出来,卧房灯灭。 半卷明,半卷暗。 陆玉心中奇怪,明明刚关了窗户,无风怎会灯灭? 心中无端怪异,警觉心起。 陆玉没有立时去点灯,后退几步,手握上角落里兰锜上的长剑。 半明半暗中,有人轻笑。 “呵……好生谨慎。” 陆玉紧声,“谁!”悄然将自己衣衫扎紧。 他只出了一声,陆玉心头混乱一时辩不出是谁的声音,只觉莫名熟悉。 灯烛残烟在夜中缥缈,无形杀意流窜。 陆玉绷紧了身体。 敌在明,她在暗,瞬息之间爆发—— “当啷……”她拔剑,却因剑长不能在狭室舒展,被对方搏得先机,打落寒锋,陆玉低身滚落地面,于案几下摸出短匕,来人当头剑劈,陆玉灵活用匕首格挡,翻身,拉开距离。 她突然意识到,“你是江展?” 对她有泼天恨意的,有且只有江展。 江展抚着剑锋笑意盈盈,“好久不见。” “嗤——”火石点燃的声音,江展点了一盏灯,昏暗卧房终于有了微光。 他身着窄袖夜行衣,一身轻装。 陆玉握紧了匕首,“你要杀我?” 江展一双笑眼下无尽凉意,“嘘,小声些。” “我会让你走得痛快。” 他挟千钧之势而来,只求速战速决,常年行军打仗的人力量浑厚。陆玉薄衫下是赤裸躯体,不敢大开大合,处处受制,不占优势。她张口欲呼,江展已掐住她喉咙,闪到她身后,反制住她的臂膀和颈项。 寒刃横于喉,残光下,烁光凛凛。 “陆玉,你有什么遗言就下去说吧。这次我不想听了。”他横刃欲割断她的喉咙—— “且慢!难道你不想知道你爹被谁害了!” 喉珠被狠狠掐住,陆玉竭力发出几个音节,喉如灼烧一般疼痛。 江展微停,目色狠戾,“还能是谁,诬陷我爹告发我爹的不正是你?” 陆玉感受到他掐住她喉的手略松了松。 陆玉急速起伏着胸膛,“你爹若是清白又怎会被查出证据?” 江展手又愈发紧了紧,“你在挑衅我?你想说我爹是自作自受?欲加之罪何患无辞?你们想害人可以找出一万个理由。” “我不过是替女帝行事罢了。淮安王这些年收了不少贿赂还私自卖官,不信你可以去查府上的账目流水。皆是铁证。若是这些便罢,这种事不止你爹一人。不触及根本,睁一只眼闭一只便可。” “可他受人蛊惑囤积兵甲。什么性质你心里清楚。女帝本想敲打淮安王,让他抖出背后之人。” 她顿了顿,“你爹自裁,在我们意料之外。” 当时江展得知江景造反的第一反应是污蔑。 知父莫若子。江景是没有理由造反的。那时江展只以为是女帝陆玉等人胡乱安了罪名迫使江景伏诛,逼死了父亲。 江展眯了眯眼。 深夜朦胧的火光中,看不清他眼底的情绪。 陆玉一时难料江展心中所想。他呼吸平稳,杀意似乎逐渐褪去。 幽香弥漫,鼻尖窜涌着沐浴后的淡香。 江展凑近陆玉脖颈间轻嗅,有些愣愣道,“好香。” 身前身躯软而薄湿,江展一手捏了捏陆玉臂膀,陆玉头皮一麻,绷紧身体。 江展冷哼,“到底是身娇肉贵之人,身子这样软薄。”他心头怪异直觉缠绕,但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 “不过……”他猛然拉紧陆玉双臂,让其更加贴近他的胸口,“你以为这样说我就会放过你?你如何证明你所说是真的?” “你今日杀了我也无用,真正幕后之人反而乐得逍遥。况且你就算杀了我,也不能全身而退。我死,陆王府会不计一切代价追杀你。你并非一无所有之人。一无所有才是真正的一往无惧。” 她道,“前几日我在学宫见到了令弟,他很是热情,与我打招呼。” 江展手掌握住陆玉脖颈,缓缓摩挲,感受她脖颈上凸起的细小筋脉和血管,“你在威胁我?” 陆玉不再言语。是非利弊上,江展不是糊涂人,他很清楚。多言无意义。 江展在犹豫。 囤积兵甲一事却有怪异。到底是谁蛊惑了父亲? 他保持着在她身后挟制的动作。室内寂静,落针可闻。 陆玉鼻息间淡淡嗅到清药的味道。在她鼻下,很近的位置。 她忽然意识到什么,趁江展松神的功夫,猛击他掐住她脖子的手,江展果然闷哼一声,松了劲道,陆玉看准时机反制,闪电般捞起地上的匕首,挟着他那只受伤的手将江展死死压在矮几上。整个人几乎骑在江展背上。 矮几在地面滑动摩擦,弄出好大声响,陆玉脚踩住江展一只手臂,掰住他另一只手臂钳在他后背上,匕首尖端抵在江展手腕上,直接毫不留情扎入,“嗤——”血肉淹没尖首,捅透腕身,几乎触及他的背。 “再动?再动就卸你一只手。”她避开要害,江展手臂不能动,否则利刃割及经脉血管,这只手便废了。 江展脸贴在案几面上,定定笑了。 手腕上鲜血流出,顺着腕围浸染他后背衣衫布料,温热黏腻。 痛楚浑不在意,也没有被反制后的怒气,反而是杀意被燃烧后的灼灼兴奋。“你要砍我?好啊。” 他低低笑着,笑得让人惊心。半是疯癫,半是喜悦。即便是疯子,在劣势局面在面对死亡杀戮时也应有惧意。他完全不怕。 陆玉脚下踩紧他的手臂,“你来杀我,连谋划都懒得谋划。该说你是蠢,还是太过狂妄?” 江展只是笑,笑声透过胸腔沉沉震动。陆玉骑在他背上,几乎可以感受到他身体的震动。 方才一番震荡,引得府内起夜服侍的家仆注意。 有家仆提灯前来敲门,“家主,发生什么事了吗?” 室内微光摇曳,室外看不清内里人影。 陆玉低眸,轻声道,“江展,你说,我要让他进来吗?” “让所有人都知道,淮安王悖令入长安,半夜行刺朝廷命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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