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以桂阳王为首,协同八王以“诛仲尧,清君侧”为号令率二十万大军一路向北挺进京都。 除桂阳王所联结带领的军队外,渤海王在山东起兵响应桂阳王,济北王也打出号令集结五万人马欲和桂阳王汇合。国土三方齐动。 削藩令下达后的不到一个月内,桂阳王掀起九王之乱,声势浩大,直讨长安。 消息传到长安时,举朝震动。 半个江山震动,人心不稳,全国上下一时陷入恐慌。 女帝快速做出反应,召开廷议。 自开国以来,国内从未发生过这般大型叛乱。朝中大臣各执一词,展开激烈辩论。 “陛下,叛军有所动便是有所求,如今可知,削藩令便是导火索,不若取消削藩令,将郡县还于亲王,适加赐赏,以抚人心平动乱。”尚书令淳于戊进言主和。 有人主和,自然有人主战。 郎中令窦谊进言,“陛下,不可。叛军目标严明,能在短时间内拉起这样庞大的军队,显然是蓄谋已久,如今唯一办法就是正面对抗。切不可露怯轻敌,更不可安抚叛军做出妥协之举,否则口子一开,他日其他王侯若是动了心思也协军队兵临城下,国将不国,天子威严尽失。” 淳于戊当即反驳,“陛下,先祖开朝不过三代,百姓自前朝脱离苦政还不过百年,如今民间刚刚焕发生机,再起战争,于民不利啊。” 窦谊辞令严厉,“战国时秦国以兵力扫天下,六国内乱无人才,又不肯合力抗秦,怀柔政策对敌。今日割五城,明日割十城,一夕安寝后便是钝刀割肉,六国覆灭。” “战非战,而是更好的生存。” “郎中令说来轻巧,战,一要人,二要钱。如今桂阳王大军兵力充足,我军势必要拿出等同甚至高于对方的兵力方可对战,兵力从何出?从百姓出,青壮年男丁正是家中顶梁柱,战死在沙场亦是光荣,可家中妻子老母何去何从?即便是抚恤金也难抵亲人逝去的痛苦。百姓何辜?” “尚书令说的不错,可难道束手就擒便能解决九王之乱了吗?待大军攻打进城,叛军又怎会优待长安百姓?既往军队屠城并非罕事。现在一时之痛是为了避免更大的伤亡。兵刃之下无完全之策。战,会被打,不战,亦会被打。” 主和派主战派两不相让,各执一词,各有各的道理。 女帝全程面色沉重,谨听诸臣罗列的战与不战的原因,一时难下决断。 朝堂争执不休,没个定论,女帝在纷攘中叫停廷议,散朝。 不管如何,叛军已出,长安不能坐视无衷。 翌日,女帝做出安排。 淮安王江展正式恢复车骑将军一职,迎战叛军主力,阻截去往长安的军队。曲周侯封藉前往济北按下济北王,决不能让其与桂阳王汇合。将军夏侯显赶赴山东保住山东地区不被沦陷。 而后,女帝派人携金印紫绶和调兵遣将的虎符连同诏书快马加鞭南下往淮安郡,予江展兵权以抗击叛军。 朝廷出动兵马一定程度上也是做出震慑,但也并非要拼个你死我活。女帝虽出军,但送行诸将时仍是叮嘱,若可免战,以免战为先。 人心浮动下,女帝沉如山峦,在诸臣不断上书争论下,暂时选择了中间。 乌云笼罩于长安上空,压抑的窒息的风穿透长安的每一个角落,凉而刺骨。 建章宫内。 侍从官端上来放在案上的煨鸡粥已然凉透。 自桂阳王叛乱以来,女帝没有正经吃过一顿饭。宽大舆图挂于竹架,立在空荡的建章宫内,她仔仔细细看了一遍又一遍。 大魏交于她手,也才七年。 年轻的女帝隐忍六年,执政不过一年,就发生了这样大动乱。 她,真的做错了吗。 杂乱思绪涌动。偌大的长安乃至大魏整个江山一身系于她身上。 女帝眼中光辉在烛火摇曳中暗淡飘忽。她起身,离开建章宫。 内宫守候的宫人适时跟上女帝,女帝却道,“不许跟着。” 深夜的宫中虽有通明灯火彻夜,仍然黑的看不清前路。 月色隐入夜云中,皇城的斗拱飞檐之上也覆了未尽的残霜,淡淡一层白。 偌大的帝宫似乎永远走不到头。 冷风起,女帝感不到冷,只能感受到风刮过脸庞的刺意。 她抬头望天呼出一口气,再低头时,前方有了微微的光亮。是从她身后投来的光。 苏云淮不知何时提了灯笼跟在女帝身后。 他没有出声扰她,只是无声的为她点燃一盏灯。 薄薄灯罩遮住狂乱的风,蓝火在夜间回荡。 一盏宫灯并不能照亮整条宫道,但是可以照亮她每一步脚下的石子。 女帝没有转身,多年相处,她甚至可以仅凭呼吸声就可以识出苏云淮。 “我做错了吗?” 身后没有回应,只是执灯人离她更近了一步,笼灯也愈发亮。 女帝终于缓缓转头,望住苏云淮的眼睛。 他眼睛静静的,什么也没有说,只是将手覆在她的后背上。 后背倏然透过的暖意与宫道中穿梭的凉风交替着挣扎,女帝定了定神。 她再次往前走。 他跟在她身后陪着她 ,提着绰绰明灭的琉璃宫灯,走过这条长长的寂冷的宫道。 ———— 淮安郡淮安王府。 马蹄声急促,天子派来的中常侍一路星月疾驰,终于到达江展府上,叩开淮安王府的大门。 下人来通报天子近侍来府传诏时,江展还在床上安眠。 此刻日头将升,鸡鸣未起。 江展穿戴完整,协王府所有人前往谒舍接诏。 中常侍读完诏书,双手奉上金印绶带与诏书,凝重道,“殿下,如今国难,陛下予以重任,我等众人性命也系于殿下,一切有劳淮安王殿下了。” 江展并没有立即接过御令,“常侍言重了。” “国有难,江展义不容辞。只是,”他眼睛落在中常侍手中的金印御诏,“臣有一个条件。陛下答应后,臣才敢接诏。” 中常侍万万没想到江展不肯接诏,若是不能尽快出征耽误了时间延误战机,他这个传令的也难辞其咎。 此刻他也是心急如焚,“殿下有何要求,在下今日马上回转长安传达,只是信物出于安全和时间考虑,暂留淮安王府中,可否?” “自然,劳驾常侍了。” 江展提笔写信,不消片刻便成,交付与中常侍。中常侍持信跨快马疾奔长安,一趟来回跑死三匹马。 消息传到朝廷,又引起了一番哄乱。 江展在信中要求,这一战天子需全心信任他,不论他做什么都是为了打赢这场战争。 至于他要做什么,他现在也不知道,战场瞬息万变,而他现在还未和叛军正面交锋,需静待时机。长安作为大后方不论是粮秣还是兵力,只要他提出,都需给予他全力支持。 这一番要求在此时境地下显得格外豪横与自信。有人怀疑淮安王也在暗中联结桂阳王。但江展在女帝发诏之前是没有印信驱动军队的,要参与九王之乱没兵可不行。所以这条按下。 有人担心江展拥兵自重,在得到足够粮兵之后坐视观火,将关键军队与大量辎重交于他恐是肉投虎口,一去不回。 所有的质疑都不无道理,只是在这个档口,用人不疑。女帝毫不犹豫挥笔回信作为物证,同意江展所提的条件。 等待女帝回信的几日间,江展以最快的速度明朗当下局势,做到心中有数。收到女帝回信后,江展当即接诏,一锤定音。 接下来,江展安排郡国中他的太傅守郡,郡城内兵力不动,若有叛军打来,尽量避免交锋,守城为主,若有特殊突发事宜,可与中尉合计商议,若二人无法决断,必要时传信于他。 封郡内安排完毕,江展对外放出消息,将带领印信虎符前往洛阳调兵谴将。出行路上,他不带郡城中一兵一将,轻装快马直奔洛阳。 宣室里,女帝眉头紧锁,密切关注各长官整理上来的斥候情报。 门外有人求见。女帝传其进来,是禁卫军传令长官。 “陛下,前线新报。” “汝阳王已至胶西郡武陵县,于三日前破晓时分领军突入武陵,胶西王仓促迎战,败,退守县中。” “桂阳王并未参与此次战争,而是在夹道和汝阳王分道,转往鱼都方向,目标或是长安。” 传令长官双手捧着简报竹简,声音越发低了下去。 这场战争终于开始了。 胶西王江桓迎战汝阳王,也是桂阳王带领九王起兵打响的第一战,江桓败,不是一个好信号。 如今全国惶惶,哪怕又一次胜利也足以抚慰人心。第一战便败,只怕后续更加艰难。 武陵县若破,在武陵之后,便是荥阳县。 桂阳王带领大部分军队往长安,汝阳王目的明显是荥阳。二者齐下,一指京都,二指军要。 荥阳乃军事重地,不论是前朝还是先祖征战天下时,荥阳都是咽喉之地。 荥阳绝不可被叛军占领。 女帝趺坐在漆屏前手扶在案上,久久未出声。 “淮安王到哪了?” 传令长官回报,“安王前日已出淮安,目前正向东进发,出函谷关,经崤山,渑池,若是顺利,最迟五日内可抵达洛阳召集军队。” 女帝颔首。 如今第一战已燃起烽火,济北和山东必然也要有动作了。 “密切注视济北和山东的动向,若两处有需要,后勤不可断。” “喏。”传令长官退下。 女帝盯着案上摊开的小型舆图,就在刚刚,她用朱笔将荥阳圈出,小小一隅,红得刺眼。 “传苏相来见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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