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他睫毛上不断滴落水珠,猛然睁开眼,陆玉反应极快,猛击他腹,再次将他按进水里。这次他挣扎的很厉害,手脚并用,但似乎神智不清醒了,只是本能自救,想要挣脱出水中,被陆玉压住手臂死死按住。 不多时,陆玉见好就收,抬起他的脸,这次他眼睫紧闭怎么叫都不出声了。 陆玉这下真的慌了。 “江展?江展!” 急拖着他从水里爬上来,陆玉急探他鼻息。还好,还有气。陆玉幼时跟师傅学过一些急救医术,学着那时的法子,放平他身体,使力按压江展的胸口。 他吐出一些水,仍然紧闭双眼。 陆玉深吸一口气,掰开他的嘴,吹下去—— “前方何人?”巡视的侍从官途径此处,见池边有人影发问。近了些,提灯一照,竟是陆郡王和淮安王。 侍从官不懂医,看不懂两口相接的意思,哆嗦着声音,“殿下……殿下这是在?” 陆玉松开嘴,“快去找太医令!淮安王落水了!”又将嘴唇附上去吹气,吹几下,按压下他的腹。 很快,江展落水昏迷不醒的消息不胫而走,陆玉周围围了一圈人,惊恐地看陆玉救人。 陆玉此时骑虎难下,头皮发麻。 若是她还没吹气前就来人,这事就能让别人做,现在情状已是如此,只能她硬着头皮继续救人。 陆玉忽感唇舌被衔住,紧接着痛感袭来,她还伏着身体,保持着给江展吹气的动作。 江展睁眼便咬住了陆玉的口舌。舌尖胡乱搅刺她的嘴,搅缠她的舌。清酒有薄荷叶的清凉感,从她口中传递到他口中。 大庭广众,两人在众人面前体面的撕咬。 口腔中蔓延出血的味道,不知是谁的血。 太医令赶来,女帝也来了。 “这是在干什么?”女帝微震。 江展松了口,微微睁了眼,剧烈咳嗽起来。太医令上前抚江展的背,把脉。 陆玉得以解脱,将唇上血渍吸干,恢复正常面色。 “臣方才更衣时听到池中有人呼救,没想到是淮安王落水。臣幼时学过些许岐黄之道,想来安王殿下现在醒来应该是没事了。” 太医令把脉后观江展神色,“回陛下,郡王殿下处理的很及时。安王殿下灆**生**更脉象呼吸平稳,开些安神的方子即可。” 女帝点头,“淮安王怎会落水?” 江展被身旁人扶起身,“方才更衣出来,月色太暗,下阶时没注意,踩空落水了。” 女帝见他额头有肿伤,“你的头怎么了?” 江展幽幽斜睨陆玉一眼。 “不熟悉池中深浅,爬上岸时滑倒,磕在石壁上又栽下去了。” “那你唇上的血迹是?”女帝又问。 江展吸一口气,“呼救时过于慌张,咬到嘴唇了。” 陆玉:“……” …… 礼席渐至尾声。 陔夏乐声起,堂上堂下琴瑟而和。 诸臣三三两两拜别,从常庆宫通往宫门的道路,点满灯盏和火把。 司宫执火炬于西阶,甸人执火炬于庭中,阍人执火炬于门外,相送宾客。 酒醉者可取席宴南处取干脯带走,再下堂去。宫门停满诸侯王臣的马车,悬车铜铃碎响。 江展一通折腾,媵侍寻来一身干衣给他换上,回到席上后也未再饮酒,看周围的人走得差不多了,才起身拜别。 刚下阶,女帝身边的谒者仆射近上前来作揖,“安王殿下。” 江展站定。 “这是陛下赐殿下的酒肉,陛下念殿下落水受惊,让太医令配了几副药膳,皆在此。” 江展拜谢,“多谢陛下。” 出了宫门,江展上了马车,把赐物递给周苍,周苍接过,驱使车夫赶车,往世子府方向去。 周苍将赐物放在车内小榻上,进了车,江展放松下来,靠在凭肘上按着眉心,目光落在那铜盘上。 “殿下,陛下赏赐是好事,怎么您愁眉不展的。” 江展闭了闭眼,“我那是困了。” “哦……”周苍忽然发现什么,惊异道,“殿下,您脑袋肿起来了……您的嘴怎么也……” 江展懒懒抬眼,“你才看见。” “灯太暗了……”周苍讪讪解释,他撩开车帘,“走快些,到府请个大夫过来。” “不用了,”江展摆摆手,“太晚了,我要歇了。” 他淡淡看着盘中的赏赐物。 陆王府。 陆玉披星戴月回到府中,一身疲惫。 她也换了干衣,原先的一身衣服被带了回来。进到房里,屏风后内室热气氤氲,应该是二哥他们嘱咐的提前给她烧了热水。 泡过澡出来,陆玉简单穿戴好,去了书房。 燕礼席宴三日之后,便是宾射。 宾射也属于燕礼的一部分, 是一项重大活动,前朝用射礼检验诸侯是否合格,选拔人才。前朝礼乐等级严明时,更有甚者以射艺成绩增加封地。本朝建立后,先祖良臣改进礼制,射礼成为祭祀或朝见天子的一项重要礼仪。 陆玉摊开宾射当日流程单,熟悉流程和分布。 日光破晓。 光尘通明,透过窗幌,照亮陆玉趴在案上的脸。 “唔……” 光线刺目,陆玉抬手遮挡,忽感身体疲乏至极,动了动身体,终于清醒过来。 昨晚竟然趴在书房桌案上睡着了。 腰酸背痛。 陆玉舒展了下身体,起身,出书房洗漱。 刚一打开书房的门,陆启正滑着轮椅往厅堂去,见到陆玉一愣,“你昨晚睡书房里了?” 陆玉整理身前衣衫的褶皱,“嗯,不知道怎么睡过去了。”她打了个哈欠,牵扯到唇上的细小伤口,轻嘶一声。 “你嘴怎么了?” 陆玉支支吾吾,“被狗咬了。” “什么狗这般高,能咬你嘴上?” “狗,站起来咬嘛。” 陆启淡淡困惑,未再追问,滚着轮椅远去,“赶紧来吃饭。” “哦,洗漱完就去。” ———— 宾射安排在上林苑旁的两个园林中,西侧挨着学宫。 二园分别为松涛苑和避泉苑。丹水横穿而过,将三个园林连接,三面临水,便于渔猎,学宫教授射艺,也会在二苑中带领学子逐奔拉弓。 大帐建在园林正中央空地上,四周悬挂乐器,笙磬朝西而悬,笙钟朝南而悬。南宫巡卫和北宫巡卫不间断巡视,保障宾射过程安全。 正午至,天子升堂就席,谒者引导诸臣进入宫园,骑马分列两边。 磬声起,悠扬三声。天子出帐。 丹水分支出一条水泽,名为朱碧泽。女帝乘于舟上,由谒者引导,黄头郎撑竹桨往湖中心划去。 陆玉今日着一身轻便劲服,头发高高盘起,玉簪朱缨,缁麻衣下素裳裹身,皂领袖,玄金靴。利落飒飒,俊逸无双。 她和苏云淮骑马行于两列百官之首。 鸟雀穿鸣,泽中青鱼浅泳。众人屏息等待鸿雁。 林中已经安排好一切,若是没有野生大雁飞往湖泽,则将笼中抓来的大雁驱往湖水中心。 一刻钟后,谒者打开鸟笼,将大雁抛向湖上空。 啾啾鸟鸣盘旋于空。 女帝身后小臣用丝巾兜住箭矢,谒者奉弓于女帝,女帝持弓搭箭—— “咻——” 一矢穿两雁。 谒者呼喊,“陛下英武,鸿雁双得,天下安平!” 乐堂中远远传来狸首乐拍,诸侯可入林。 阵营分为四组,分别上阵,王侯先行入林,每人的箭矢标记不同,寻找木靶,中途不可停马,谁射中的靶心多,谁便赢下这一局。 陆玉虽非江姓王侯,但也是一郡之主,自然和江展分到了一组。 马蹄争相入林,撼天动地,鸟惊兽动,林风猎猎。 入林后大家各自散去,谁也不愿被抢先找到更多的木靶。 陆玉背着箭囊,往深林处疾奔,身后马蹄踏踏,又是那讨人厌的人声。 “时明,去哪?” 他叫的亲切,故作轻快,陆玉心中恶寒。 “别不理我嘛,明明是你对我做了坏事,怎么一副冷冰冰的样子?砸我没砸爽吗?” 他渐渐驱马跟上来,和陆玉并驾齐驱。 “哎,陆时明,看到我头上的疤了吗,是你打的。”他大声呼喊,声音荡入林中。 陆玉狠狠瞪他一眼。不肯多说一句话,这人简直精神有异。鞭打马臀,奔逸绝尘,甩开和他之间的距离。 没看他还好,方才瞪他那一眼她才注意到,他今日的劲装打扮从头到脚,和她一模一样。 宾射穿的衣服形制由太常院分发,按每人职级等级不同,会有些许区别,陆玉这身就符合身份,江展刻意和她穿一样的服衫,反而是没有严格按照礼制穿着。不过本朝并不像周朝那般过分强调礼,无伤大雅的细节不会追究。 眼前事物匆匆而过,陆玉瞄准前方出现的第一个木靶,赤鳞弓搭箭,上弦,射—— 箭矢穿风,发出咻鸣。靶心窄小,只够一支箭簇射穿。 陆玉的箭被逼到靶心旁。 江展收弓,“承让了。” 偏这一路江展死死跟住不放,阴魂不散一般,两人抢靶心,你来我往。陆玉甩不掉,干脆任由他跟着,和她抢靶心,那就凭本事。 一路疾奔,陆玉遥遥望见就要到避泉苑的边界了,离边界再近些,就不会立靶了。 陆玉心急。这会该射的靶子基本都射尽了,想再夺一靶不易。 林风呼啸,身边半天没有再听到江展动静。 好机会。前方终于出现新靶。 陆玉气沉凝神,再射一箭,身后疾风携重箭袭来,速度比她的慢,陆玉箭矢速度有利,眼看着就要占领靶心。 中—— 江展的重箭随后其上,将陆玉箭矢自箭翎处劈开,顶掉深入木靶的箭簇,取而代之。 此靶,江展得之。 江展放下大角弓,挑衅地望着陆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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