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刘旭东曾问过自己这个问题。 ──人活着，究竟是为了什么？ 刚跑完外卖，趁着没单时候蹲在树阴下休息，手里捏着从对面便利商店买的矿泉水。 时至中午，太阳高悬，许是盆地地形，又或者热岛效应的影响吧，空气很闷，闷得让人简直要喘不过气，汗液黏在脊上，粉红色的外送服都浸出一股汗臭味，湿答答、黏腻腻的。 抬头望向柏油路，透过因温度而蒸腾扭曲的热空气，看着便利商店门口走出一群年轻人，他们似乎也是大学生。 其中一个女生的穿搭很青春，白色短裙和罗马凉鞋，就像是从上个世代的电影里走出来一样，他们是社团活动？ 还是联谊？ 刘旭东晃了晃脑袋，将矿泉水直接往头上一倒，微凉的清水沿着发丝滑落。 原本想说这样看上去很帅气，但后来仔细想想才发现，比起帅气，这似乎更像刚从水里爬出来的流浪狗吧。 ──活着，究竟是为了甚么呢？ 将宝特瓶扔进回收桶，戴上头盔时，他又问了这个问题。 ———— “喂，有在听咱说话吗？” “啊……啊、抱歉，刚想到以前的事情。”他回过神，对上少女的眼睛。 白芯宁穿着灰色运动上衣，腰身收束得刚好，下半身是一条Alo Yoga的紧身瑜珈裤，脑后扎着高马尾，简单的装扮已经勾的无数路人频频回头。 “咱再说一次呐，后辈！老板让咱们去接新人，不过对方似乎迷路了，需要咱们去带他回来。”白芯宁微微蹙眉，似乎有些不满刘旭东分心的表现。 她拍了拍身旁的登山包，接续道：“咱们先搭车到桃园，再转车，预计下午四点到角板山，隔天进山找人。” “听明白了吗，后辈？” 刘旭东连忙点头回应，虽然很想吐槽这不就是约会吗？ 但一想到昨天恶魔老板痛斥白芯宁，并让自己赶快学习，最好明天就能上手的眼神时，他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明白，白前辈。” 这是昨日被上司痛斥后，自觉颜面尽失的少女强烈要求的称呼，似乎是想在某些地方找回尊严，刘旭东倒也不介意，甚至还觉得有些可爱，只是这称呼总让他联想到某部修仙小说的角色就是了。 “白前辈，车来了。” “噢！那走吧！”白芯宁甩上背包，又扭头确认，“东西都带齐了吧？” “都有的，只是…现在问会不会太晚了。” “不会的呦～” 客运上，两人并肩坐在中段靠后。刘旭东抱着背包，坐立难安，白芯宁身上的清香很淡，不张扬，却又无法忽视。 那味道……他悄悄深吸了口气，有点像…薰衣草，又有些被太阳晒过一下午，那种暖洋洋的慵懒感。 台北到桃园的车程不长，明明不过三十公里的距离，却磨了一个多小时，刘旭东静静坐在一旁，时而偷瞥她恬静的侧颜，时而闭眼假装休息，耳边是引擎低鸣，鼻尖则萦绕着他无法挣脱的气味。 车到终站，客运缓缓驶入桃园大溪，阳光铺满大地，两人睁着一副没睡醒的眼神，齐齐坐在附近超商内。 “距离发车还有三小时呢，后辈。” 白芯宁揉了揉眼角，许是刚睡醒的缘故吧，说话方式和平时不太一样，声音有些奶，尾音微微上扬有些勾人，至少刘旭东听着总觉得心里痒痒的。 “咱们先去附近逛逛吧～买些进山吃的……嗯……顺便给新人带点礼物吧。” “行啊，不过买甚么合适？” 背着包，提着附近买的各种零食，刘旭东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地狱公司的新人……应该不是人类吧？ “白前辈，你知道新人的……消息吗？” “知道啊，听说是总公司来的。”她舔了口冰淇淋，冰凉甜意从舌尖漫开，眼神微瞇，“成绩好的离谱，常年都是第一名，更是以全科满分、断崖式领先的首席身分毕业。” “就是不知他为什么不留在总公司，非要跑来咱们这……挺奇怪的，对吧？” “是挺奇怪。”刘旭东默默点头，“不过总公司在哪啊？” “总公司啊……”白芯宁顿了顿，接续道：“在天堂那呢。” “毕竟咱们地狱公司的老总，还是从那边来的，你有看过圣经吗？” “啊？有、有听人说过一些里面的故事。” “咱一开始也挺惊讶的，之前在地狱读书时，课本里就有提到。”少女微微阖眼，像是在回忆，随后用咏唱般的声调缓缓说着，“明亮之星，早晨之子啊，你何竟从天坠落？” “祂曾是离天父最接近的存在，在野心之火、傲慢之魂的驱动下，率领三分之一的天使发动反叛，最终被上帝贬斥到地狱。” “其实这说的就是咱们总公司─天堂，因为业务实在太好了，上帝就让路西法带领三分之一的人去拓展市场，虽然业务方向不太相同，但咱们地狱和天堂那帮人确实是同阵营的。” “所以，我们要接的新人……是天使啊……”刘旭东脑中不免浮现游戏、电影上各种长相绝美，背生羽翼的形象，“不过他是天使的话，难道不能飞过来找我们吗？” “飞过来是一定可以的啦，不过咱猜，他应该是没能量了。”白芯宁素手指了指自己，语气带笑，“魅魔需要的是雄性的精元、精气，天使需要甚么咱不清楚，但总不至于是因为迷路了才让咱们来接吧。” “好歹也是年级第一名呢，你说是吧，后辈？” “嗯，也是呢，毕竟是第一名。”刘旭东默默点头，然后看了眼时间，发现好像差不多了，连忙提醒道：“白前辈，车好像快来了，我们回去等车吧。” “好的～～” 一小时后，两人终于抵达目的地─角板山。 这里位于桃园复兴乡的群山深处，最高峰海拔639公尺。 午后的山风吹来，带着树叶摩擦的沙沙声和淡淡的松香。 “嗯、嗯～终于到啦！”少女跳下车，大大的伸了个懒腰放松，腰线随动作勾出令人侧目的弧线，“比原本预计的还要早到，咱们赶快进山，如果能早点找到对方，说不定今晚还能睡在自己床上！” “白、白前辈！”刘旭东连忙背起包，跟上少女的步伐，“可是我们要怎么找到对方？” “放心放心～咱当然有方法，很快就能找到他啦！” 话音刚落，少女背后的衣摆微微鼓起，一条末端呈黑桃状的细尾巴钻了出来，在空中轻轻一甩。 诚如白芯宁所言，她确实有方法。进山不到一个小时，太阳都还没落下，沿着山径转过一处被蕨类和苔藓包围的石壁时，两人便看见目标。 “白、白前辈，是那人吗……新人？”刘旭东喘着气，额脚沁着细汗。 前方，金色长发在斜阳中泛着柔亮的光，白色长袍轻轻垂落在膝间，微风拂过时衣角微扬。那人背对着他们，而且体型看起来有些娇小…… “新人是……女生？” “嗯…应该说是无性别才对，毕竟天使这物种其实是没有性别的，他们能自由决定自己的性别─真正意义上的决定那种。” “不过既然选择用女性身份，应该比较好沟通吧。”白芯宁心中暗道。 从身体的记忆中，她就曾见过几个非常傲慢，看不起天堂以外生命的男性天使，而女性天使则大多温柔和蔼，想来对方应该也是这样性格的吧。 两人小心地踩过覆满青苔的石堆，慢慢地一步步往金发天使靠近，对方似乎发现了动静，微微侧过头。 那张侧颜干净的像是晨光撒在雪地上，没有一丝杂质，连眼尾的弧度都洽到好处。 只是…刘旭东注视了一会，旋即默默移开目光，那不是人类的目光，平静、无波，像极了感应器在扫描一个物件，没有惊讶、也没有情感，平静的宛如冰山，宛如一个……死物。 金发天使眼神落在白芯宁的尾巴上，轻声呢喃，“魅…魔？” “是啊、咱们是─” “魅魔啊……”金发天使缓缓起身，“来自地狱的恶心生命，你怎敢出现在我，毁灭天使─亚珂丝的面前。” “忏悔吧…龌龊的存在。” 金发天使亚珂丝的气息骤然沉重，像是山峦倾压下来，让人呼吸一窒。 在那瞬间，刘旭东目睹了这一生都无法遗忘的画面。 他听见一阵阵细微的“喀、喀”声，像骨节在倒转，又像金属被缓慢弯折。 本来神圣美丽的面孔、娇小可爱的少女之躯，全都变了。那洁白的长袍下，皮肤表面涌出一个个诡异至极的肉凸。 原本细致光滑的颈项，浮现出无数的金色纹路，沿着锁骨蜿蜒，镶进血肉之间。肉瘤急速增生，交织、攀附，扭曲成三对型态奇诡的羽翼。 而更多的肉块凝聚成眼球，混乱、无序的分布在她的背脊、肩颈、甚至半空中。而她原先的脑袋，像是颈骨融去了一般，整颗蜷缩进胸腔！ 刘旭东跌坐在地上，胃里一阵翻腾。这绝不是他脑海中那种【天堂】的天使了！ “怪物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