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哈～嘁！！”突如其来的喷嚏让我差点削掉自己的鼻子“怎么好像更冷了……”
不止是气温，已经是日上三竿的时刻，天色却一点都没有变亮，反而还有越发阴暗的趋势。
看来一时半会还是出不了太阳了。
我抹抹鼻子，拾起地上的刀鞘，鬼彻的刀锋在空气中划出一个正圆，滑过左手手背，锵的一声收归入鞘。
掸掉落在身上的，被鬼彻一分为二的落叶，我披上外套，结束今天的晨练。
转头望向庭院的另一侧，汐玖琉的厢房门窗紧闭依然，只有不断冒出黑烟的烟囱还在透露出些许生活的气息。
就算是真正的冬季，赤香也很少到了这个点还未起床。
要不要去敲个门呢……
“赤香姐你的皮肤好滑喔～”
“小汐的皮肤手感也很棒呀，尤其是这里～”
“啊！那里不行……呀～”
一阵阵混杂着稀里哗啦水声的莺声燕语，令我的右手停止在纸门木框的半寸开外。
长叹一声，收回伸出的右手，看来她们俩是暂时没必要去操心了。
自己的房间里只有早已冷掉的壁炉，和浅羽离去后留下的寂寞感。
硕大一座神社，一时间竟然让人感到空落落的无处可去。
哐——
不远的神社正殿的大门似乎被什么人用力推开，发出动静不小的声响。
虽说平时对外开放的区域并不会刻意锁门，但那里毕竟供奉着先代龙神的木雕，再加上“神明的威严”之类的关系。
只要正殿掩上门，就表示今天神社并不待客，就算有人来也会自觉离去。
既然敢推开大门，若不是万分急迫的事情，那便是来者不善了。
“神主大人出来了！”
“神主大人帮帮我们吧……”
“求求你了神主大人。”
前脚刚刚迈入神社庭院，十来名身着粗布棉衣的男男女女便围了过来。正殿里和鸟居外的台阶上，亦三五成群的站了不下数十人。
“你们这是……快起来。”我赶紧擡起双手，试图止住他们不住鞠躬恳求的态势，只是面对嘈杂的人群，我的声音根本没能传出多远。
正当我准备加大音量喝止他们的时候，一声低沉的“安静”在人群外围响起。
从那个声音的周围一圈开始，寂静逐渐蔓延到整个人群。
一名带着随从，家臣模样的中年男子步过众人让出的空隙，来到我的面前。
“伽罗先生？”
“正是。”
“在下岚漪城税官高辻。”中年男子微微欠身行礼，他身后的随从亦忙不迭地弯腰鞠躬“近日季节反常，民不聊生，这么下去整个岚漪城的数千亩粮田怕是有绝收之患。还望伽罗先生向巫女大人和龙神大人转达灾情，救吾等俗世之人于水火之中。”
“龙神大人在异象发生的第一天就开始着手应对了。”总不能告诉他们汐玖琉自己都差点自身难保，我只得干巴巴地应付道“只是这次异象不同以往，故拖延了数日才堪堪控制住局面。毋需多时，定能令天相回归正轨。”
“那还有劳龙神大人了，还请伽罗先生代吾等转达至高的谢意。”
“不必多礼，不必多礼……”眼看着整个广场的人又要弯下腰去，我只得再次擡手制止。
噗通——
仿佛在遥远的地方传来一股强烈而又无形的冲击，令我整个身子在漏掉一拍的心跳中猛地一抖。
整个世界在霎时间变得寂静无声，唯一能听到的，就只有自己的心脏努力鼓动的声音……
心脏用力跳动的感觉，呼吸困难的感觉，全身体力被一下子抽空的感觉。种种令人烦躁的不适同时一拥而上，几乎在瞬间就淹没了我的意识。
待视野再次恢复清晰时，我才发现自己已经是用长刀支撑着身子，捂着胸口半跪在地的姿态了。
被我用以支撑身体的鬼彻刀刃剧烈颤动着，发出令人胆寒的低沉蜂鸣。
包括高辻在内，所有来自岚漪城的人们早已退出三步开外，投来或惧怕或疑惑的眼神。
“抱歉，今天神社要提前谢客了。”用力站起身，将仍在兀自震动不止的妖刀收回刀鞘，我扶着刀柄低声道：“诸位还是请回吧。”
“伽罗先生……你没事吗？”
“请回吧。”强压下气血翻涌的恶心感，我一字一句地再次下达了逐客令。
像是嫌现下的状况还不够混乱似的，木门被撞碎的刺耳哐啷声穿透我的耳膜。声音传来的方位告诉我，有什么东西一头栽进了神社正殿里。
撇下还在面面相觑的众人，快步来到大殿之前。
与断裂木块一起洒落一地的黑色羽毛，以及那件早上由自己亲手打理，现在已经凌乱不堪的和服，让我不由得心头一紧。
顾不得他人的目光，我擡脚踹开被撞坏木门的残余部分，冲进一片狼藉的大殿里。
“我没事……”急促的喘气声中，已经用力支撑身体坐起的少女用翼爪抵住我的胸口，止住我俯身下去抱起她的动作“小汐……小汐那边……”
“可是你……”
“这里就交给我，你快去！”浅羽一把揪住我的衣领，金色的双眸投来不容质疑的目光。
面对这样的眼神我也无法再犹豫什么，强行从人群中撞开一条道路，快步奔向神社内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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赤香在眼前倒下的那一瞬间，汐玖琉发现自己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只能任由身体向下沉去。
温热的池水淹没她想要发出声音的双唇，淹没她想要呼吸的鼻翼，淹没她还反射着试图挣扎向她爬来的赤香身影的双眼，继而淹没了睫毛，淹没了额头，淹没了头顶。
一缕一缕的水蓝色秀发，飘荡着松散开来，如水藻一般，在水流中划出优美的曲线。
听不到，什么都听不到，看不见，什么都看不见……汐玖琉只觉得世界越来越安静。
挪不动手，叫不出声，原本那一丝丝地挣扎，在她明白已是徒劳之时也被渐渐地丢弃了。
明明只是及腰深的浴池，却仿佛永远沉不到底。明明指尖离水面只有不到半尺的距离，却如同天边的云彩般难以触及。
哗啦……
视野即将被黑幕覆盖的前一刻，有什么沉重的东西撞破了水幕，来到自己身旁。汐玖琉只觉得一个身体紧靠着自己，一只臂膀锁住了她的腰。
“小汐！快醒醒！”
似乎从遥远的地方传来男人呼唤自己的声音。是父亲吗？听起来不像。
到底是谁呢……算了，迟些再想吧。
汐玖琉现在只想沉沉睡去。
但似乎总是有人在喊自己的名字，摇晃自己的肩膀。
胸前一下又一下的重压令她烦躁不已，然而烦躁的根源并不是重压造成的虚无缥缈的疼痛，而是她似乎忘记了什么……忘记了什么很重要的东西……
噗通……
响彻脑海的心跳声荡开了眼前的黑幕，留下一副难以看得真切的，一闪而逝的图像。
噗通……噗通……噗通……
一幅又一幅的画面伴随着越发急促的声音，如同跑马灯般飞快的闪烁、交替、变换。
不知过了多久，胸口处的鼓动才终于停止了，一股温热的气息沿着唇齿之间的缝隙流入体内。
熟悉的感觉里夹带着急迫的思绪，与少女烦躁的心境纠缠在一起，将她眼前飞速变动的景象定格在高空的云海之上。
延伸至天际的茂密松林，在云海的缝隙中透出斑驳翠绿。
遥远的地平线处，巨大的夕阳正缓缓下沉。
轻轻捏着自己下巴的宽实手掌，令她的心脏如此时此刻般急速跳动。
闭上眼睛决定接受对方情意的那一刻，少女终于想起那不断呼唤自己的声音是谁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