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章

林弃总算搞清了现状,说来也怪她,婚姻大事不是儿戏,若是她当初再多问几嘴,兴许就不会发生这种误会。 只是林弃想不明白,她一个俗人,为何有人喜欢她,在分封前,她不过一个没势力的孤女,先是霏儿,再是这个自己从无印象、却默默关注自己长达六年的祁见溪。 “我没有你们想的那么好,喜欢我,不值得。” 林弃抽回被祁见溪死死抓着的裤腿,向前迈开一步,腿有些软,她当即跪了下去。 声音很响,林弃却连眉头都没蹙一下,心如死灰,莫过于此。 “殿下,你的腿……” 祁见溪被吓得不浅,她跌跌撞撞地扑到林弃身旁,红色的裤子看不出状况。“冒昧了,殿下。” 她挽起林弃的裤脚,膝盖有大片的乌青和血迹,布料和摔破的皮肉黏在一起,很可怖。 “殿下,我、我去帮你找郎中……” 祁见溪自己还站不稳,就想着帮林弃呢。 林弃的双眼逐渐聚焦,扫过自己血淋淋的膝盖,还有一瘸一拐向房门走去的祁见溪。“你当真没有其他意中人么?” 声音沙哑,却还怀抱一丝希望。 祁见溪面向房门站着,手指搭在门闸上,她回忆过去十七载,露出一个只有自己才知道的苦涩的笑。 “可惜要让殿下失望了,我的心中只有殿下,没有旁人。” 看到城门上的“蠡渚”二字时,距离分别已过十日,也不知是自己的错觉,还是她当真扇得太狠,贺念璠的手掌痛了一路,在到达蠡渚后,似乎还残留有扇过林弃脸颊瞬间的触感。 痛,是双向的,脸颊的皮肉比手掌更娇嫩,她当时清楚地看到一个五指掌痕出现在姐姐的脸颊,肿了。 贺念璠蓦地有些后悔,姐姐过去待她极好,也未亏待过她,两人明明可以做到好聚好散,好端端的,她扇姐姐做什么? 她怕是要永远记得这一幕了。 贺念璠下马车时,贺府大门前站着一个人,她定睛一看,有些晃神。“阿娘,我好想你……” 她抱住一年未见的贺灵韫,像幼时一样缩在她怀中。 为什么人要长大? 若是不长大,她是不是永远不会有这些烦恼了。 她这一年实在长高得太多,贺灵韫抱她不住,柔声道:“念璠,我们进屋再说,好吗?” 屋内同在的还有林皎霞,她面色严肃地坐在椅子上,也不知如何开口。 她想不通,怎么发生了这么多事? 看到自己捧在手心长大的女儿在短短一年间变得不再天真浪漫,增添了许多愁容,她就气不打一处来。 “过去一年的事,我和你阿娘都听念温说了,我们都很可惜那个时候不在你身边,不能帮你度过分化期,乾元分化期痛苦又漫长,你一定很无助吧?” 毕竟念璠就跟水做的似的,最爱哭。 “倒也没有,有人……”贺念璠眼仁微颤,垂头抿住唇瓣,像是做错事的孩子,“姐、越王殿下的事,你们也知道了?” “知道。” 贺念璠能感受到肩膀上的手使了些劲,阿娘是在生气。 “阿娘,母亲,我不是有意欺瞒你们,不过你们不必多虑,毕竟我与殿下她……我们现在已经没有关系了。” 林皎霞与贺念璠也知林弃不久前大婚,迎娶一名坤泽,抛弃了她们的女儿。 “念璠,她比你大那么多,更何况你一开始还是个未分化的孩子,林弃此举,实在是……” “母亲,你怎么直呼她的名讳!” 此话喊出口,贺念璠倏地更想哭了,这种时候,她袒护林弃做什么。 林皎霞还不能泄恨,她不只要喊林弃的名讳,还想骂她呢,当年她怎么没看出来自己这个幼妹长大后这么不要脸,连未长成的孩子都下得了手。 “我当时就应该……” 贺灵韫看着胸前的泪点,对义愤填膺的夫人摇头。 “该说的话,之后再说,现在不是时候。” 一刻钟过去,贺念璠哭够了,觉得有些饿,她顶着肿胀的双眼小口小口地吃着,场面颇滑稽,林皎霞本在气头上,看到这一幕,也不由笑出声。 “你都哭成小花猫了,就那么喜欢你的‘弃姐姐’?” “咳,咳咳……”贺念璠一张脸被呛得通红,“母亲是怎么知道这个称呼……啊!念温怎么什么都说啊!” 看着女儿恢复了一点活力,林皎霞轻弹她的眉间,道:“‘若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这也怪不得你姐姐。不过……得知你的弃姐姐成家,你还喜欢她吗?” “不喜欢。”贺念璠答得很快,为了让自己的话更有可信度,她伸出自己的手,“临行前我扇了她一巴掌,很解恨。” “扇?” 林皎霞可不知道自己的小女儿这么彪悍,这点像谁呢……察觉到门外的身影,她移开视线。 原来这点像孩子她阿娘。 贺灵韫感到莫名巧妙,不解地睨了林皎霞一眼,坐到女儿身旁。 “你当真不喜欢了?看着我的眼睛说。” “我……”贺念璠咽下最后一口饭,甜得发齁,在嘴中含太久了,“一点点喜欢。” “也就是还喜欢的意思?” “……嗯。” “你能放下么?” “我、我不知道……” 林皎霞看不下去。 “你把她逼得太紧了。” “你还好意思说!”贺念璠一般情不外露,“你们林家人造的孽,你来说清!”什么林家人? 贺念璠捧着碗被吓了一跳,想从阿娘与母亲间看出一丝端倪。 “你与我六姐的驸马极为相像。” 这句话突然浮现在眼前,屋内刮过一阵穿堂风,有些冷,贺念璠手一抖,碗摔在地上,碎成大大小小的碎片。 “阿娘,对不起,我走神了。” 贺念璠俯身打扫碎片,不想太心急,刚触上,指腹便立刻被锋利的碎片划出一道血痕,鲜血滴在地上,很刺眼。 不好的预兆。 心脏鼓动得很快,她保持着上身趴在大腿上的姿势,觉得有些喘不过气,脑袋充血,晕乎乎的。 “你这孩子,做事这么心急。” 林皎霞在身上摸索,没找到手帕,她忘带了。 “母亲,我不碍事。” 待眼前视觉恢复,贺念璠缓缓坐直身含住手指,很浓的铁锈味,口水可缓解疼痛,她感觉没那么疼了。 “那就好,待会再去处理,比起这个,我有要事要同你说。” 不要。 贺念璠用力吮吸指尖,像是要通过这道小小的伤口吸干体内的血液,她想逃避,她不想听。 “我可以不听吗?” 女儿眼下这幅小心翼翼的模样真是太让人心疼,林皎霞不忍心说出口,寻求夫人的意见。 “要不算了?” “长痛不如短痛,你若不想让念璠一直郁郁寡欢,还是说了吧。”林皎霞冲贺念璠耸肩,表示自己无能为力,贺府的当家人是贺灵韫,没人能忤逆。 “你幼时不是总问我和你母亲一些过去的事情?我们现在就告诉你。”贺念璠捂住耳朵,指尖未干的殷红顺着耳廓留到耳垂,暖暖的,恶心的感觉。 声音还是透过手背传达到她耳中。 “我和你阿娘都是临安人士,说是临安,我在十五岁前从未出过宫门,也从未与你阿娘见过。” 答案很明显了,心底的猜测得到证实。 “我是正德帝六女,在十五岁那年以坤泽之名嫁给你的阿娘,最后有了你。而林弃,如今的越王,她不是你的‘弃姐姐’,她是你的姑母,我的亲妹妹,即便你不是乾元,你也不该和她在一起。” 前代有同姓不婚的禁令,大周建立后,高祖虽未明文禁止,可“同姓不婚”扎根在百姓心中,成了不成文的规矩。 而贺念璠之所以姓贺,是因为当年林皎霞是“嫁入”贺家的那位,再加上从贺灵韫有孕到生女这段期年,她都不在身旁,心中有愧,孩子当然得跟耗时耗力的贺灵韫姓。 可林弃是念璠的姑母,这点不会随着姓氏的不同而有所改变…… “抱歉,我们瞒你是事出有因,千万不要把这个秘密告诉别人。”听到答案的瞬间,贺念璠倒是没有想象中的崩溃,她总觉得,似乎早有征兆表明她与弃姐姐……不,现在该说是姑母,她们间有关系,只是没想到,她与那位三殿下林霏一样,是林弃的侄女。 难怪她与姐姐的“六姐夫”相像,难怪她们都姓贺,难怪那位德太妃看见她时,会肿了双眼。 一切都是有迹可循。 看着女儿没做出一点表示,二人还以为女儿是被吓傻了。 “念璠,你没事吧?不要吓我们……我们告诉你,是希望你能尽快走出来,不是为了给你增添心理负担。” 林皎霞思忖,女儿也才十四岁,是什么都不懂的年纪,和自己的妹妹间最多就是牵牵手,接吻之类的吧,只要再过一个月,或许就忘得一干二净了。 贺念璠收回手,伤口处的血迹已经凝固,就像她的心,也不再疼痛,应该是麻木了。“我们这是乱伦吗?” 不鸣则已,一鸣惊人,林皎霞被惊得大喘气,与贺灵韫面面相觑。 “怎么算呢?你们又什么都没做,就不要想太多,让这件事过去吧。” “可是……” 即便过去了十个月,贺念璠依旧记得林霏望向姐姐时的炙热目光,她知道那代表什么。 她好奇姐姐是否有发现林霏的真意,曾私底下问过,得到的回复是:“首先,我把霏儿当妹妹看待,其次,我们是姑侄,若是在一起,有违人伦,我不会容许这种事情发生。” 有违人伦、乱伦,这就是姐姐对这段关系的看法。 “难道什么都做过,就是乱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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