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五章

“你的腿……”一路走来,林弃都未注意到身前的女子竟是个瘸子,“这和你要说的……” 林弃疑问还未说出口,堂屋外响起一道清丽的女声。 “是在和谁说话?我喊了你好几声都没应。” 来者还未进门,坐在她对面、刚才还一脸神秘莫测的林皎霞就像看到归家主人的小狗似的迎上去。 “夫人~今天府上来了一位贵客,我忙着招待她,这才没注意到你的声音。”勾住贺灵韫颀长的天鹅颈,林皎霞带着热气的唇瓣贴近她的耳廓,张开一个小口对耳道微微吹气。 贺灵韫有些腿软,白皙的脸颊很快便因羞涩染上一层潮红,她娇嗔道:“有外人在,你这是干什么……”遂毫不留情地将林皎霞推开。 林皎霞应付起这种情况得心应手,她忙绕到身后,从背后抱住贺灵韫的身子故伎重施。 “别生气了,作为惩罚,晚上任你处置。” 语毕,林皎霞迅速松开手,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般捋平微皱的前襟。 “好了,我们快进屋吧,别让客人久等了,不过话说在前头,待会儿你看到这位贵客可千万别动粗,就当是为了念璠那个丫头着想,嗯?” 林弃就听着这两人在自己看不到的地方像十几岁的小儿女般耳鬓厮磨好一会儿,既有些不自在,更有些不安。 当林皎霞终于牵着另一个女人跨进屋时,林弃几乎以为自己在做噩梦,不,就算不是噩梦,此景与她而言也与噩梦没多少区别。 她早该想到的,都说女儿像母亲,念璠与六驸马如此相像,为什么她宁愿相信是巧合,也不敢怀疑六姐和六驸马还没死? 不,她只是不敢承认罢了,一旦承认,这就代表着…… “真的是你们,你们还活着……念璠是你们的女儿,那岂不是就是我的、我的……”侄女。 她扯着嗓子,终究因为破声没喊出最后两个字。 林弃突然觉得身上有一处好痛,是方才被茶水烫到的地方吗?她挽起裤腿,发现小腿被烫红了一大片。 林皎霞前一瞬还在安抚贺灵韫千万稳住,后一瞬看到林弃这边的情况,忙蹲到她跟前查看。 “哎呀,你一声不吭的,我还以为你没被烫到,怎么伤得如此严重……你等着,我去给你拿烫伤药膏。” 林皎霞拍了拍贺灵韫的肩疾步离开,偌大的堂屋只剩贺灵韫和林弃两人。 贺灵韫对这个只有一面之缘的十二公主没有太多好印象,小时候倒是蛮可爱的,总是怯生生地躲在别人身后,看起来人畜无害。 当时入宫,年尚四岁的林弃哭喊着:“母皇是不是讨厌我?”缩在四公主怀中,贺灵韫被触动,在那一次短暂的相处中对她展现了自己最大的柔情和善意。 她怎么都没想到,十六年后,这个可怜兮兮的小孩竟能把她的女儿伤得这么深! 时间再回到十五年前,先帝驾崩后,被原太女——当今女帝囚禁于深宫的林皎霞在获得自由的同时被召告乾元身份、封为越王,于赴任路上遭遇不测。 彼时正躲在蠡渚的贺灵韫得知噩耗后当即动了胎气,产下不足月的孩子,接近一年的时间,她独自抚养两个孩子,以为林皎霞早已经死了。 再次相见,她的夫人变成了一个披头散发、浑身散发恶臭的乞丐,不但失忆,还瘸了一条腿,可不论怎样,至少活着,她们一家终于得以团聚。 贺灵韫总觉得,这世上若真有神明,她们一家一定是受到保佑的。 自皎霞平安归来,这么多年来家中太平,念璠的身子虽弱,只要照顾得当,也不至丢了性命,唯独今年正月…… 想到半年前那场噩梦,贺灵韫心有余悸。 或许两年前念璠从会稽刚回来时,她的劝告是对的。 和皇室的人扯上关系会变得不幸。 因着这一层缘由,她对林弃就不可能客气。 “我该喊你什么?”贺灵韫的声音很冷,比在学堂训斥门生时还要无情几分,“是殿下么?” “驸马折煞我了,你于我而言是长辈,更是念璠的阿娘,我受不起‘殿下’这个称呼。” “殿下倒是会说笑,我不过一平民百姓,哪是什么驸马。” “我不会记错的,驸马和当年相比无甚改变,念璠和你很像。” 林弃捂着自己的腿,也不抬头,她的声音听起来毫无波动,像是失去了作为一个人该有的情感。 贺灵韫听得窝火,就好像满腔怒火碰到一堵软绵绵的墙,又给弹了回来,她抬起林弃的下巴,责问道:“作为一个乾元,你连看着我说话的勇气都没有么?” 林弃扭开钳制住自己下巴的手。 “是,我一想到念璠是我的亲侄女,就愧疚难当。” 贺灵韫显然对这个回答不是很满意。 “殿下就只在意这些?那其他的呢?你不妨说说你对念璠做了什么,又是怎么伤透她的心!” 贺灵韫和林皎霞至今不知道她们的小女儿与林弃进行到了哪一步,过早经历情事不好,怎么说也至少要到十五岁后…… “我问你,你们做到哪一步了?” “哪一步?驸马是指什么?若是床笫之事,”林弃抬起她那没有神彩的眸子看了贺灵韫一眼,复又垂下,“除了没夺走念璠的处子之身,别的全做……”了。 啪。 清脆的一巴掌扇在林弃的右脸颊上,与上次正好一左一右,也算是对称。 贺灵韫尤不解恨,指着她怒斥道:“你这个畜生!念璠她这么小,你怎么下得了手!” 林弃捂住自己的脸颊,也不否认,只觉得方才扇自己的力道比上次大得多,让她脑子懵懵的,眼前看到的东西都有了重影。 原来当初念璠对她还算手下留情,没使出全力。 “我再问你,你们第一次做的时候念璠分化没有?” 林弃注意到余光抬起的手,等她说完后不出意外又要收获一耳光。也是她罪有应得。 “两年前的端午,我把念璠拉到马车中,求她帮我手渎,那是第一次,”林弃看了眼手的位置,闭紧眼睛,“那时她还未分化。” 然而这次,并未得到意料之中的疼痛,良久,林弃睁开一只眼,看到脸颊边那只手在颤抖。 “都是我的错,当初我就不该答应念温和念璠……” 林皎霞拿着膏药回屋时,看到的就是林弃肿胀的右脸颊和站在她面前脸色差的可怖的贺灵韫。 她才离开一小会儿,发生什么了? “灵韫,你答应过我的……手痛不痛?你先到这坐着缓缓,我待会帮你揉揉,还有你……”林皎霞来到林弃身前,“这是治烫伤的膏药,会用吗?” 林弃摇了摇头。 “那我帮你涂好,腿不要乱动。” 林皎霞蹲在林弃身前,用手指挖出一块膏药轻轻涂抹上,很细致地光顾到每一寸发红的肌肤。 药里有薄荷,才涂上去,林弃就觉得小腿凉凉的,也不那么痛了。“好在没出水泡,这几日不许碰水,明白么?” “好,多谢……多谢六姐……” 林皎霞的前后转变实在太大,明明不久前还喊着想杀了她泄愤的六姐,这会儿不但耐心为她上药,说起话来也是柔声细语,林弃不明白。 “六姐,你不是刚才还喊着要杀我?为何现在又对我这么上心,这不是自相矛盾吗?” 林皎霞早就猜到林弃会这么问,她收好膏药,透过林弃的脸想起那位早逝的故友。除了神情与她相像,别的更像母皇些。 “我是恨你,可一想到你是我妹妹,又是惠嫔留在这世上唯一的骨血,我便狠不下心。” “为什么?” “因为我答应过你阿娘啊,‘以后这个孩子还请你这个姐姐多多照顾,我先代她谢过’,她是这么说的,看在她的面子上,我总不能对你狠心。” “阿娘……”林弃心底最柔软的地方被触动,她想起来,阿娘生前与六姐的关系是极好的,“六姐,你能不能再多与我讲讲我阿娘的事?宫里人都说你和她关系最好,我、我真的想多了解她一些。” 林皎霞看了眼不远处暗自神伤的夫人,自己为了这个妹妹,可是把她晾在一旁许久。看来有些话,今天是来不及说完了。 “等我把这边的事处理好,明日就把所有你想知道的事都说了。”这夜林弃洗漱完,穿着比她短一截的里衣躺在床上,脑中一团乱麻。 六姐和六驸马既然还活着,为何躲在蠡渚不回临安? 念璠不过是她偶然间救起的一个姑娘,怎会是她的侄儿? 冥冥之中自有天意,否则,难以解释。 “我的母皇是念璠的皇祖母……” 稍微捋一下关系,林弃就觉得胸口烦闷得厉害,别说五服,连三服都没出。 她们这是乱伦,是不被世俗所接纳的,就像她与霏儿间的关系,没有区…… 不,要说完全一样也不对。 她与霏儿从小相识,即便岁数相近,她也只是把她当做妹妹,没升起过别的心思。 可念璠不一样,在两年以前,两人从未见过彼此,更不知道彼此的存在。 若是她们的关系一直未被揭露,难道她就能心安理得地和念璠在一起么?能。 扪心自问,在得知这段关系后,她有把念璠当做侄儿看待吗? 没有。 林弃豁然开朗。 既然乾元相恋已被世俗所不容,在此基础上,她们是姑侄有何妨,乾元又不会怀孕,不必像祁见溪一样担忧生下一个畸形的孩子,这世间,更是除了她、六姐和六驸马外没人知晓她与念璠的关系。 在外人眼中,她依旧是会稽的越王,念璠依旧是蠡渚的一个小姑娘,一个姓林,一个姓贺,八杠子打不着的关系。 林弃觉得自己这一番思虑很有道理,她翻了个身,无意压到右脸颊,虽然过了几个时辰已经消肿,但还是有些疼。 “嘶,打得真狠……” 脸上还痛着,林弃却笑出声,她从来没感到如此自在。 “什么狗屁人伦,我才不管……” 她说了一句粗话,想起六姐下午问过:“你可想过逃?” 六姐这话是什么意思?是在确认自己的态度以判断是否告诉自己念璠的踪迹?还是真有法子能帮自己逃离? “逃……” 如果真能逃,她想去哪? 去看大周的壮丽山河,还是戴安娜小姐口中的西洋? …… 这几日在路上都未睡好,身子本就累到极限,林弃在对将来的畅想中渐入梦乡。一夜好眠,再无梦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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