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周五傍晚的清风，吹过了芳草鲜嫩、泥土温暖的小坡，和不远处的静悄悄河面；吸收了气温和光照的石阶，虽然是暗沉的灰色，但也大体上干净清新；身后的流云，则像是在玩“一二三木头人”一样，只在不经意间变化。
纯粹的霞光，从背后照射了过来，再打亮了坐在石阶上的两人的后颈。
“卡蜜拉安赫儿·多明戈·马蒂尼兹……”
“山内奈美……”
“艾尔莎·朗德斯托姆……”
“宋恩娜……”
“莉娅·莫奈……”
“安妮卡·亚历山德罗娃·拉赫玛尼诺夫……”
“韩晚卿……”
“芙蕾德莉卡·范万尼威尔……”
望着手上的名单，越读头越大的张子霓，烦恼地叹了一口气，“校长和赛琳娜教授，竟然会要求我在下下周一的假期结束前，给她们每个人赔礼道歉？那我这个九天长假，不直接就浪费掉了？”
听到这话，将头靠在他肩膀上的山崎朱丽叶，坐起身来望向了男孩：“霓霓，和同学们把关系处好，难道不是件很好的事情吗？”
“呃？”
仔细考虑了一下措辞后，直视小白猫女孩眼睛的张子霓，转而成熟地笑了一下，“诚然，大家都能好好相处的话，这个世界确实会更美好。但是有的时候，人与人之间的沟壑，并不是那么容易被填平。而深刻地认识到这一点、承认这一点，也是如何好好生活的一个重要部分。”
换而言之，他就是懒得道歉——真是的，他又不是时间管理大师，怎么可能有精力，在一周之内处理好八个女孩子呢？太难为人了啦，委屈屈。
因这回答而严肃起来的朱丽叶，全然是一副“学到了”的样子，就连娇小的猫耳朵，也认真地直直竖立：“霓霓说得真是太好了。”
“那是当然喽，”微微抬起下巴的张子霓，一边轻笑着眯了眯眼，一边看上去很靠谱地拍了拍胸脯，“毕竟你未婚夫我，可是一个生活经验丰富、阅历超级广泛的社会人啊！”
“但是……”
然而，望着他那自信的模样，忽然心生其他想法的朱丽叶，声音中弥漫起惆怅地垂下了额头，“如果同学们也能够看到霓霓的真面目就好了。”
无瑕的脸庞，因为太阳和脑袋的角度，而浮现出了一丝遮蔽光彩的阴霾。
见状，为了安慰身旁的女孩，张子霓轻柔地搂住了她的肩膀。
“我们不是讨论过这个问题很多次了吗？”
慢吞吞的耳边低语，虽然一点点强势的口吻都没有，但也含有坚定的心意，“活在这个世上，我完全不在乎别人如何看待我。对于我来说，只要有你喜欢我就足够了。”
在一切的一切之下，不管是嘴上的胡说八道也好，还是和很多女孩子有离奇的纠纷也罢，在张子霓的内心深处，他依旧是真心在乎山崎朱丽叶，也深情地沉迷于吸猫不可自拔。
“这我当然知道呀，只是……”
虽然嘴上平平淡淡，但心里面很受用的山崎朱丽叶，还是娇滴滴地，把小手放进了张子霓的另外一只手里面，并使得嫩乎乎的手掌心，捂热了对方的掌纹。
而那荡漾起秋湖涟漪的眼睛，亦凝视起了张子霓的五官：“只是假如有一天我不在了的话，那么霓霓就会因为没有人喜欢而感到孤独，对不对？”
明明小白猫女孩的嗓音悦耳一如往常，张子霓的心，仍然猛烈地跳了一下。
突如其来的小股寒意，则令被微风轻拂过的指尖发麻。
“请不要说这种话！”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张子霓才会对朱丽叶摆出不讲道理的狠样，“也不是什么不治之症，只要平时好好注意的话，就不会有任何问题！既然如此，你为什么还要去想它、去提起它呢？”
其实，张子霓的未婚妻，本来不该是山崎朱丽叶。
虽然这位猫娘非常的可爱和善良，也很讨张子霓母亲的喜，但她却身背了一个，让她不适合做未来的张家太太的“致命缺陷”。
山崎朱丽叶，从出生开始，就患了很不好的病。
如果不是张子霓的绝对坚持，或许女孩现在，连为了陪伴他而来上学都不会。
“你不是向我保证过了吗？”
神色有些激动的张子霓，一边近乎偏执地让口吻充满了对未来的向往，一边一板一眼地掰起了女孩的五指，“一、二、三、四、五，说好了的，你要给我生五窝小猫崽子，难道你想反悔吗？这可是十多年你就答应了我的事情。”
要知道，为了让对方第一次承诺下来，小学时的他，可是搭上了整整一盒夹心巧克力呢！
渐渐西沉的太阳之余光，透过睫毛的缝隙，给张子霓的眼球表面施加了一层莹光。
“我永远不会反悔，霓霓。”
柔软的猫耳朵，与眼角一同慢慢地展开。
动作轻轻的食指，则反过来在张子霓的手掌中间，写起了言不达意的字符，既有汉字，也有片假名和拉丁字母。
“无论是晴天，还是下雨天，只要是在霓霓身边的话，就没有不开心的时候……哪怕是感觉悲伤和难过，但只要能看到霓霓，就仿佛浑身都有力量……可就算是那样，我自己的身体状况……”
话说到最后，山崎朱丽叶那一贯活泼的脸上，少见地流露出了一丝疲惫之色。
“我自己的身体状况，我自己还是清楚的。如果事情真有那么简单的话，霓霓也不会翘掉所有的课来陪我，对不对？”
“我……”
听到这里，纵然张子霓是一个总是很自信的人，依然不免话语搪塞。
诚然如对方所言，留给他们的时间，尽管还有三……
三十年左右？
哦，原来“刀”得不狠啊！
那没事了，哈哈哈哈哈哈。
不管怎样，哪怕是时间很充裕，唯一的治疗方案仍旧太过冒险。
但最终，鼓起信心的他，手指紧扣地牵住了山崎朱丽叶：“请你相信我，只需要再给我一段时间，我一定能彻彻底底地治好你。”
“好。”
虽说并不清楚男孩的计划到底是什么，出于灵魂深处的依恋和信任，山崎朱丽叶还是乖巧地点了点头。
心情急于求成起来的张子霓，则在将女孩脑袋拥进怀里的同时，怔怔地注视起了天边的白鸽。
他的“治疗计划”，简单点说只需要一句话就能概括，但复杂点说，又将牵涉到“魔法师的究极禁区”。
因此，张子霓必须确保，没有任何环节会出差池。
配合着这信念，一个因谨慎与多疑而生的念头，陡然徘徊于他的内心深处：
“德岛光人和亚尔·潘德拉贡，为什么能够这么轻易地召唤麋角蛇？莫非在这场小闹剧的背后，还有别的隐情？魔力量一点也对不上啊，除非……”
正当张子霓开始反复排查可能性时，额头贴住他胸口的山崎朱丽叶，打破了只持续了片刻的沉默。
曼靡的女孩子声音，与河水拍打河岸的动静混合在了一起。
“霓霓……”
“嗯？怎么啦？”
“就当是为了我，你去和她们认真道个歉，好不好？”
“……”
“如果实在是不愿意也没有关系。只是如果霓霓去那么做的话，我会很高兴、很高兴，而且……”
“行。”
简短的答复，既缓和了山崎朱丽叶的情绪，也掐掉了她没说出口的后半段话：
不管是三十年，还是三年、三个月，乃至于三周、三天、三个小时，对于我山崎朱丽叶来说都没有区别。
因为我的梦想，从始至终都只有一个。
那就是终然有一天，霓霓会成长为一位，“值得被更多人爱的人”。
恍恍惚惚间，一道稚嫩的男生声音，回响在了山崎朱丽叶的脑海里。
“喏，手套、围巾、棉帽、热水，还有巧克力。这些东西给你之后，将来要给我生小猫崽子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