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四章

青玉端着一脸盆玉米棒上楼,我提着一篮子玉米给那两位送去。 青玉嘱咐我:“人多,找不到别耽搁太久。遇到你相好的,送个香下嘴。” 我应了一声,但没提防她还有下半句,说完她扑哧一乐上了楼。 我提着热腾腾的玉米开了院门出去,然后反锁了。 电影已经换好片开演了,我提着篮先向靠近坐的绿玉挤进去,借着投影光,一张张脸谱认过去,却没有,我挨了不少的骂,又挤到了放映桌前,也没有国庆哥的影子。 谁也不搭理我,一张张面孔都圈进了特区繁华的都市。 我置身在一张张面孔中,或许在这半明半暗中难以分辨我猫着腰,弓着背,缩着身子,陪着小心,在人缝中挤过去;又辨认一番,再钻进另一个人缝中。 直到换片的白炽灯亮了,一张张面孔暴露在我眼前,太多的面孔,熟悉的不熟悉的,熟悉的打个招呼,甚而问问,都说没有瞧见。 想想,在这人海里寻到一张面孔,跟大海捞针差不多,我打退堂鼓了,不就是送玉米。 还有人打听:“喂,戴眼镜的,你的玉米怎么卖?”开始,我说不卖不卖。 问得多了,青玉姐煮了一大锅,不如帮她赚点零花钱。 我赌气似的说:“上好的糯米香玉米,五毛一条。”没想到,没到十分钟,半篮子玉米全换成了一把零钞。 我点了点手中的钱,却有十来块。 我一寻思,得,青玉最爱吃柚子,我挑了一个最大的沙田柚,一块五毛一个。 上得楼来,青玉在,绿玉也在,两人唧唧喳喳地说过不停,国庆哥正从厨房里盛了一盘玉米上来,见我篮子里装着一个金黄的葫芦把柚子。 国庆眉开眼笑:“书生,你不会下去做生意去了吧。” 我把一把零钞一古袋塞给我:“柚子一块五,还剩十一元五角,当面点清,过后不认账。” “我说嘞,这半天不上楼,原来把我们那份卖了。”绿玉得理不饶人,“萌根兄弟,你是认打还是认罚。” “认打吧。我皮厚。”我嘻皮笑脸地说。 青玉冷笑:“认打,我恨不得掐死你,丢下我和三婶一个人逍遥去了。” “青,青玉姐,我本来是找来着的。人山人海,你又不是不知道,你瞧,我的裤子扣子都挤掉了。” 一句话逗得大家都笑了。 “认罚吧,萌根兄弟,罚你再下楼一趟,我不爱吃柚子,我要吃酸酸甜甜的,要比你拳头还大的广柑,听好了,没有你拳头大的不要。” 绿玉一把从国庆手里抓过零钞,又塞回我手中:“别省一个子。谁爱吃谁报上名来?萌根兄弟就不用跑下一趟了,对吧。” 国庆转过脸:“你和三婶,吃啥?我和萌根一起跑一趟。” 妈啃着玉米,含糊地说:“我吃玉米棒子就香,不要给我浪费钱了。” 青玉顺过气来了:“我和三婶吃仁糖,要米老爹的,称够一斤。” 国庆拍了拍荷包:“书生,这个钱,你挣来的,明天给三婶买只鸡墩了。今晚吃我的,我是主人,你来是客,这点零食,还吃不穷我国庆。” 国庆拉着我瞪瞪下了楼。 下得楼来,望着柿子树下挑着几盏马灯,每盏灯辉里照着一溜零食摊,国庆兜了一圈,看中几个小灯笼似的广柑,国庆端起团箕,全倒进一个网兜里,自己抓了秤过来一放砣:四斤了,八毛一斤,三块两毛。 然后,转到石礅子上,摆着两箩筐,箩筐里放着铁皮桶,铁皮桶里盛着爆米花,爆米花里养着巴掌大的仁糖,小时候卖一毛钱一块,现在都涨到两毛了,国庆哥却往爆米花里一掏,捧出一大把仁糖,米老爹用颤微微的手点了数,点了纸钞,塞进我胸前的拉绳荷包里,才用一张报纸,折成一方包,包了仁糖递给我。 走到门边,国庆哥像想起什么事,说:“萌根,你提上去吧。我还有事,三婶要回家,让你嫂子送你们回家。” 我忙说:“不麻烦嫂子了,我背回家就行了,国庆哥,你就放心忙去吧。” 国庆哥正色道:“不行。有个闪失如何是好?做事稳当些好。我让你嫂子帮你照个明,到你家,帮你开个门。听她说:还要三婶帮她起个线,给宝宝织的婴儿装,她还没打过。” 我只得就驴下磨:“嫂子不忙,那嫂子走趟吧。” 国庆帮我开了门,我提着广柑,抱着仁糖,走了进去。 国庆嘱咐我:“把院门闩了,你和三婶走了,记得锁上门。” 我又应了一声,放下广柑,给大门掩上,上了闩,才颠簸上了楼。 我上得楼来,电影正在放映,但还是惊动了两姐妹。 “我呢?”青玉问我。 “忙活去了。” “忙我个头。” “像萌根这样的读书人,才知书达礼,守着妈。”绿玉半是赞赏半是讥讽地说。 “大妹看你胡说什么呢。”青玉显然是怕我妈多心。 妈还是叹了一口气:“唉,三婶也多亏了国庆这孩子的。” “三婶,吃仁糖膏子。” “不,婶子,先吃糖,再吃广柑,广柑就没味了。大婶先吃广柑才是。”绿玉剥了一个大广柑塞给妈,怕妈不吃,硬剥了一瓣塞到妈的嘴里,才乐滋滋地吃她的广柑。 青玉剥了一个,吃了一瓣,打了一个冷颤,酸,塞给了我,我半信半疑地掰下一瓤,只咬开一个角,汁水直涌了出来,甜! 蜜糖一般甜,五脏六腑都甜透了。 “怪不得叫你书生,吃东西真像千金小姐,吃吧,书生,姐寒碜咱呢。” 青玉忍不住笑了,她又剥开了一个,吃得有滋有味的。 “可惜,还缺一个人。”绿玉嘴唇吮着汁,原来,绿玉并不吃渣,她只是像婴儿吮奶一般,嘬着嘴吸干了汁。 “唉,”母亲又叹息了一声,“婶啊,日里夜里都盼着她呢。” “婶子,你急有什么用?要萌根急才有用。” “我也急,娘急,说得出口,我急啊,说不出口,光急在心里,揣了个心事,娘明白着呢。” “书生,是吗?”绿玉逼视着我,我怕她看出我的窘迫。 我取下眼镜,掏出手绢,擦拭着,没有吱声。 眼前特区姑娘正戴着头盔,骑着摩托车,风驰电掣般地从特区鳞次栉比的摩天大楼掠过...... “难不成看上特区姑娘了。”绿玉打趣我。 我涨红了脸说:“全凭姐姐成全小生。” “这个人看戏看迷了,说不出口,唱得出来。那姐姐就成全你了。”后一句,绿玉模仿黄梅戏《天仙配》的唱腔,逗得大家都笑了。 我瞧青玉笑得呛了一口,拍着胸口说:“不要看电影了,倒听你们唱戏,更加闹热。” “这曲戏,还得大姐,你唱下去。大姐,你可是牵线人。” “姐不如你伶牙俐嘴,三妹平时又买你的账,我看三妹的媒,你做得来我倒做不得。” “姐,你说真话还是假话。我还有点想做这个媒。” “得,萌根,你还不过来谢过大媒人。” 青玉故意推搡了我一把,我装模作样向前作了一个揖:“还望姐姐玉成晚生。” 绿玉扳起脸:“萌根,只要你有良心,我妹子到了你家,她和婶子作伴,供你读完大学。然后,有了好的工作,一家人生活就幸福了。” 妈一口一个阿弥陀佛:“妈还想着抱孙子。” 我指着苍天发誓:“苍天在上,我萌根要是负了她,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我说“她,”眼望着青玉,青玉一言不发,背过身去和妈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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