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章

“夫人” “进来吧” 蓉姑迈着小步,绕过水汽蒸腾的屏风,见李知意正假寐,呼吸都不觉慢了下来。 “今日奴婢鲁莽,请夫人责罚。” 李知意睁开眼,微挑的眼角被水汽熏得微红。 “无妨,此事根源也在我。” 李知意心里清楚,蓉姑不过想重新得到她的宠信,行事有些急切罢了。 蓉姑松了口气,绕到李知意身后,给她揉起了肩。 “夫人怎么说这话。” “蓉姑,我是不是不该那么做。” 原本一切应该维持现状,按部就班,唯独在唐文绪这里出了变数。 他向来肆意随心,李知意自认是从未看透过他的,他突然的变化让她莫名且慌乱。 还没有厘清自己的思绪前,她选择了躲避。 “夫人有没有想过,或许侯爷在意的是夫人给他安排通房呢。” “或许吧。”李知意呢喃着应道,她拿手捧了一捧水,又看着透明的的水流从指缝淅淅沥沥落回去。 就寝的时分,前院遣了小厮来,说侯爷有事要处理,宿在前院。 大房的下人们嘴上没有说,但多少有些奇怪,侯爷与夫人新婚燕尔,只要侯爷在府里,没有哪一日不宿在后院,今日大过年的,又是哪里来的事务要处理? 大家后宅就是如此,哪个院子闹了一点动静,不用一会儿便全府皆知,何况主角是侯府的男女主人。 李知意并没有表现出什么异样,只让人送了羹汤去前院,自己便早早歇下。 只躺了一会儿,便觉得有些头晕心悸,她的身体向来很健康,但今日稍一激动便有些心悸。 是该请府医了,李知意捂着心口想。 折腾到半夜,她总算模模糊糊进入了梦乡。 身旁的位置一沉,半梦半醒间,身旁熟悉的气味渐渐与帐中暖香融为一体。 李知意醒来时,天还是漆黑一片,不知是什么时辰。 床帐内暖融融的,正合酣眠,但李知意已经没了睡意。 她按了按额角,擡手却碰到一条温热坚实的臂膀。 李知意眨了眨眼,适应了昏暗的光线,才看清身旁一个模糊的轮廓。 原来昨晚不是梦。 她紧绷的神经刚一放松,转而想到:明明说了宿在前院,怎的半夜摸到她床上来了? 而且这般动静他竟没有一点反应? 可能是军营的习惯使然,往常唐文绪总早她一些起来,有时她先醒过来,也能将他惊醒。 而此刻却一点要醒的迹象都没有,大约是太累了,昨日去棠院的路上,她就注意到了他眼下的淡青。 昨晚小厮来传话时,她猜到是真的有事,且大概是楼家的事,不过心里仍存了一分怀疑,许是恼了她吧,脑海中闪过这个念头时竟让她觉得有些松快。 然而眼下这人就安睡在身侧,心里又生出不忍来。 李知意嗤笑自己辗转的心思,不过终究怕惊醒了身侧的人,放缓了呼吸。 一个回笼觉反倒睡得安稳,李知意睁开惺忪睡眼时,唐文绪穿着雪白的寝衣站在床边,外边天色微亮,正是他平日起身的时辰。 起先,丫鬟们见到唐文绪都吃了一惊,以为二人‘和好了’,这氛围又着实不大像,所以每个人做事时都谨小慎微。 李知意自然不会让院子里传出他们不睦的闲话,她走到唐文绪身前,伺候穿衣的婢女见状,自动让到了一边。 二人穿着雪白的寝服,女人细细为男人整理衣着,如同寻常夫妻模样。 高大的男人展着双臂,懒懒地耷着眸子,目光绕着身前矮自己一头的女人。 那张粉黛未施的脸离得很近,可以看到一些未经遮盖的憔悴。 他昨夜早早就处理好了事务,让小厮那样传话,也只是想看看她的反应。 从下属口中听说她早早便去歇息时,他固然气闷,然而听到府里的流言,还是动了恻隐,回了后院。 出于男人别扭的自尊,他没有惊动下人,而是像上回一样,偷偷溜了回去。 甫一进房,他便察觉到了床上的人儿并不平稳的呼吸,显然没有睡着,那时已经将近丑时。 若是没回来这一趟,他怕是又要以为她没心没肺了。 就像祖母没有说那番话,他也不会知道她还会担忧他。 在情绪上,她从来都掩盖得很好。 两人在沉默中穿戴齐整,一齐往棠院去。 因着是过年,阿兰特意在一堆新裁的衣裳里挑了一件水红的,配上一件藕白的披风。 云鬓桃腮,唇红齿白,好似走出画像的仕女。 唐文绪看着李知意这身打扮,恍惚间又像看到几年前洛州城外那个圆脸小姑娘。 现在回想,端着大人模样,说些唬人的话,倒有些稚拙可爱。 “我们曾见过。” 走到冷香园外时,唐文绪冷不丁开了口。 李知意侧头看向他,面带疑问。 “六年前,在洛州。”唐文绪补充了一句。 洛州,那应该是她回去探望祖父祖母的时候。 可李知意对唐文绪没有一点印象。 不,应该是有印象的,只不过只从别人口中听说罢了。 “不记得了?” “那一年妾身父亲事忙,无暇看望祖父母,是以妾身经常往返于京城与洛州。”过去了这么多年,什么时候见过什么人,她已经没有印象了。 “不记得……” 唐文绪眯了眯眼,意味深长说了一句:“可是本侯印象深刻。” 对于他的意有所指,李知意却思索无果:“可是妾身做了什么。” 六年前的李知意,将将豆蔻的年纪,正是开窍懂事的时候,而那时的她正在学管家、学交际,还有两个严格的嬷嬷盯着,在外更不敢出错,能做些什么惹了他。 然而他嘴边勾起了笑:“不记得便不记得,总之,是你先招了我的。” 李知意心头一跳,垂下眼眸,心悸的感觉又涌了上来,像是有人在她的心口击鼓一般,闷疼从心脏占满整个胸口、袭上额角,就连呼吸都滞涩起来。 “怎么?”身侧的人儿慢下步伐,唐文绪也停下脚步,然而低头一看,李知意惨白的脸色便撞进了眼底。 “许是昨夜睡的不好。”她解释的话音未落,手就被唐文绪抓了去。 火热的大手攥着她的,像个刚烧好的手炉,热意直传到心底,甚至那股心悸都被压了下去,她像看到暗夜里寻到光源迷途者,下意识地靠近、抓紧。 而唐文绪正专心感受着掌心的脉搏,并没注意到,他眉心渐渐拢起,饶是他这样只知道皮毛的人也觉察出这脉象的不对劲来。 “无事的,先去棠院吧。”李知意低声说,但没有挣开那只大手。 “身体都这样了夫人还在想这个。” 他的话音转而低冷:“本侯该夸你一句“尽职尽责”吗” “疼…”李知意已经听不清唐文绪在说什么,只是下意识觉得自己的手被攥得有些痛。 她面前的雪色晕成一片,光源渐渐缩成一点。 唐文绪眼疾手快地捞住软倒的人儿的细腰。 真正将人揽在怀里时,他才感受到了轻了许多的重量。 含糊地骂了句粗口,将轻了一轮的女人拦腰抱起,迈开大步原路折返。 “叫府医来,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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