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五十七章

人生的奇妙之处,就在于永远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 连月坐在花房的桌前,看着周围的三个男人——三个站在金字塔顶端的男人。冬日里鲜花盛开,环绕四周,面前的汤锅热气腾腾。 此情此景竟突然让她觉得有些玄幻和失真——晃了晃神,女人又很快拉回了神志。 这种灵魂游离的状态这两年于她偶有发生,大约是人生大起大落跌宕起伏太过刺激的缘故。 简称一飞冲天后遗症。 症状为觉得面前的一切不真实,突然自己总有一天会失去; 又或者只是单纯的孕期贫血疑神疑鬼。 “嫂子下午已经回去了?” 吃饭的时候终于问到了谁,无法逃避。 喻恒的声音还在旁边响起,连月看了他一眼,正好喻恒也看了过来——他看着她,面容平静。 不发痴的时候,这个人显然并不会让人觉得好亲近。 挪开眼,连月垂眸看着眼前的白瓷碗筷。 碗筷也是季家的服务团队提供的高奢用品,好像一个顶她一周的工资;喻恒的声音还在说,“那么急?我还以为怎么也要明天过了才走——” 对面有人低低的嗯了一声,似乎又有目光落在她身上,男人声音平静,“我们家谁过过生日?都不过的。不要兴师动众的。来过就行了。” 来过就行了。 嫂子。 本来就有嫂子的啊——连月垂眸,眼前的骨瓷勾勒着山水,她又不是不知道。 她一直知道。 当年那张大红请柬上黑色的字体龙飞凤舞。 当时她还在J国,请柬上的名字也一样看得分明。 幕帘层层,里面的人在一瞬间漏出来了一角。 他们本来应该是她这辈子都不会再见到的人。 汤锅翻滚,已经开了。 大肚子孕妇站起了身。 白色的衣衫拂过了盛开的芍药,她慢慢走到男人的身边——花房温暖热气腾腾,那个人已经脱了外套,身上黑色的绒衫绒毛清晰可见。 手腕上还有一根红绳。 视线掠过了他的手腕,女人伸手去拿他面前白色的瓷碗。 男人微微侧头看她,似乎想说什么——放在手边的手机突然响了起来。他扭回头看看,伸手拿起了手机。 “你好。” 他的语气一下子变得温和疏离,就连整个人的气质都一下子变得冷淡了起来。 四周变得安静,没人说话。 她低头开始盛汤。 一勺勺清亮的汤液倒入碗中,旋转晃荡。 “我是。”男人声音低沉,言简意赅。 盛好汤,轻轻放下碗,女人悄然离开了。男人一边听着电话一边抬头看她,那边似乎又在说什么—— “嗯,嗯,”他又收回了视线。嗯了几声,男人面色沉稳,最后说了一句,“这件事你去联系孙主任。对。” “大哥生日快乐。” 等男人挂了电话,旁边的弟弟举起了酒杯。 连月也跟着举起了面前的酒杯,里面液体透明——装的是温水。 不过轻轻一碰,又散开了。 “连月你什么时候开始休产假?” 几兄弟聊了一会天,说的不过是最近一些官员调动的事,N省,S市,又有部委几位官员和办公厅几位的认命和调任。 女人喝了几口汤,夹着青菜慢慢的烫,话题突然转移到了她身上。 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对面的男人看着她,声音温和,微微含笑,视线一触,她挪开眼。 “年后。”这一切又或许落在了谁的眼里。她旁边的男人帮她回答了,他也侧头看她,嘴角带笑。 男人也穿着黑色的绒衣,袖子挽起,手腕上的红绳明显。 他慢慢伸出手,轻轻的帮她把落在桌上的长发撩到耳后——发丝在他指尖缠绕。 季念含笑的声音响起,“今年是1月20过年?我让她年后就开始休假——先请两个月病假。” “唔。” 对面的人嗯了一声。视线落在了弟弟的手上——还有那几缕调皮的发丝。女人垂眸,一动不动,任由弟弟玩弄她的头发。 手指动了动,嗓子有些发痒,男人抬起手,放在嘴边轻轻咳了一声。 “对了,” 季念想起了什么,放下了手,看了看对面的喻恒,“老五我正要问你。下个月十五你有没有空?连月要回趟云生。你有空就陪她回去一趟——她肚子大了离不得人。我下个月要去趟美国,怕是来不及赶回来。” 连月侧头看他,旁边季念正抬头看着喻恒,笑意吟吟。 他还真让喻恒陪她啊—— 喻恒照顾她? 谁照顾谁还不知道呢! “回她老家?十五?没问题。” 喻恒摸摸下巴,看看连月,笑了起来,“连月你不是不和老家人联系么,怎么今年又想着要回去?老四你放心,连月交给我没问题。” 他又侧头看了看自己的大哥,“那大哥今年的团拜会我就不去了。到时候你给张书记说一声——伯母那边要是问起来,你也帮我兜兜。” 男人嗯了一声,面色沉稳。 “美女你都不去看?”连月笑了起来。 这种团拜会一向花枝招展,各种美女——他们的渠道么。 “这里就有美女呀,”喻恒靠在椅子上笑了起来,颇有些如此安排正合我意的意思。 晚餐的气氛一如既往的融洽。 肚子大了,连月吃了一点东西,一如既往的又觉得撑得慌。她站起来,去看旁边放着的生日蛋糕。 蛋糕是在碧荷推荐的一家高奢小店里做的。 不大,只有三层,用料扎实,外形可人。 乳白色和淡黄色的颜色间隔成不规则的几何图案,搭配了几多鲜花,看起来高级又冷淡。 二层上还插着一张卡片,卡片上印着鎏金色的花体“生日快乐”,下面是老板娘亲手写的字,“一路有你,感恩陪伴”,字体娟秀,蕙质兰心——是她自己挑选的句。 连月拿起了手机,拍了一张蛋糕的照片给妈咪发过去了,那边还是凌晨——无人回复。 妈咪不可能起床那么早的啦。 一条新信息却几乎在同时弹了出来。 “人真的很矛盾啊。” 连月一下子笑了起来。 碧荷又开始怨天尤人了——是无聊的阔太太综合症。 也难怪。林总好像是把她管的很严。上班不让,独自旅行不让,和谁交朋友怕也经过他的筛选—— 不过抱怨只是偶尔,连月觉得碧荷过的其实还是很开心的,平时分享的花花草草和美食豪宅照片也是不少。 “怎么?” 几个男人还在一边喝酒聊天,连月笑着打字,“这么有感慨?” “患得患失。”那边说。 连月忍着笑打了一串省略号,又回,“怀孕激素影响,正常。” 碧荷这都怀老三了呢。 就这个怀孕速度,真的看得出来林总很“用功”。 “有可能,”那边又说,“连月姐你怀孕就不发愁?” 发愁什么?连月笑了起来。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她早就今朝有酒今朝醉了—— 我死后,哪管他洪水滔天? “愁什么?”连月笑了起来,又发,“每天看见季念我就很开心。他那么帅呢,给你看看——” 认识碧荷很久了。妈咪一直喜欢她——连月也觉得碧荷有些单纯得可爱。 是被人保护得太好。 这个经常找她要“某人的照片”看的“别人的太太”呐,还叮嘱她“千万别告诉林致远”—— 连月忍着笑,她知道怎么哄碧荷开心。 走了几步,连月找了个合适的角度,调出摄像头,举起了手机。 旁边花朵盛开。 某人眉目英俊,正对摄像头。他正在和旁边的弟弟说笑——似乎是发现了有人偷拍,他的视线看向了镜头,脸上笑意吟吟。 咔擦一声,连月按了摄像头。 另外两个男人都是侧面或者背面对着镜头,看不见脸。 喻阳靠在椅子上只有个背影,姿态惬意,刚好低着头;喻恒露了半个侧脸,似乎是准备转过脸来——侧面轮廓起伏,也是一副好颜色。 “好帅!”连月点击了发送之后,那边很快又发了一个色咪咪的图案过来。 连月笑了起来,“我也觉得,所以开心一点啦——” “连月你刚刚拍照片发谁了?”季念的声音在旁边响起,含着笑。 另外两个人都看了过来。 “嗯,”连月打着字,犹豫了一下,选择了诚实,“碧荷。” 喻阳挑了挑眉,微微抬了抬下巴。喻恒开始问,“碧荷?怎么这名字好像这么耳熟?” “Alan Lin的太太,林慕德的儿媳妇,”季念靠在了椅子上,看着她笑,“妈咪在美国的好朋友——妈咪不是一直还说要收Alan Lin当她的干儿子?连月,”季念喊她,“有大哥和老五的图片不能乱发,你赶紧把图片撤回来——” “马上马上。”连月还在打字。又退出了对话框,修长的手指敲动屏幕,连月开始搜那条响当当的“YOYO……男友……某意太子”的新闻。 “妈还在想要儿子?”旁边喻恒的声音响起,语气有些不佳,“她还嫌她儿子不够?” 女人站在一旁聊着天。那边不知道又说了什么,她噗嗤一下笑了起来。 又手指翻飞。似乎和这个林太聊的很开心。 “哎呀,” 聊到了最后,连月终于想起去点那张图片——“撤回”按钮已经消失了。 她懊恼的哎呀了一声,低头不理几个男人看过来的目光。 她开始打字,“哎呀刚刚的照片撤回不了啦,碧荷你别发给别人,有人不喜欢被拍照片——” 有人不喜欢被拍照片。 有人不喜欢照片被乱发。 有人还已经有太太—— 有人权势滔天身份尊贵,一招惹就会被认定为犯罪,然后把人劈成齑粉。 那又怎么样? 乳房还有下午被人用力揉捏的隐隐疼痛,巨石已经坠入了深渊。她不是好人——贪念蔓延已经无法抑制,她已经在钢丝上跳上了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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