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九十一章

车子进入了大院,慢慢停稳在疗养院后门。 刚刚秘书提及的两个书记似乎是已经被打发走了,现在门口只有寥寥几个人影站在门口等待,其中几个身形熟悉。 车里还有女人低低的抽泣。 没有等司机开门,男人沉着脸自己打开车门下了车。 “爹地,妈咪。” 那几个人已经迎了上来,其中有一个人在喊他。 男人上了台阶,缓了缓脚步。他侧头看向自己面前的这个眉目沉稳又难掩疲态的男人,拍了拍他的肩膀,面色似乎有些动容——却什么也没说。 又抬头看了看他身后穿着白大褂的男人。 “这位是刘院长。” 喻阳为他介绍,经历了昨天下午到今早几百公里的奔波,喻阳一夜未眠,声音已经有些沙哑,他的视线在男人花白的鬓角上微微停顿,又马上掠过,思维清晰,“昨晚刘院长一起去了云生会诊,手术完又连夜一路跟过来。” “刘院长辛苦。” 男人面无表情,伸出了手,刘院长也赶紧上前一步,和男人的手重重的一握,“应该的应该的,医者父母心。” “那现在我们上楼看看病人,” 两人交握的手松开,男人依然面色沉重,刘院长长话短说,又道,“昨晚的手术很成功,病人体征也很平稳,只是还没苏醒。我待会为你们介绍一下昨天下午手术和昨晚观察的情况。” “呜呜呜——我的恒恒——遭那么大罪——” 女人哭了一路这才刚刚收了声,医生这么一说,她这下又拿手绢捂着脸哭了起来。 “妈咪。”喻阳靠了一步,伸手及时去扶住了自己的母亲,又低声安慰她,“已经做完手术了,恒恒没事的。” “医生说不能喝水的,要是口干就拿棉签蘸水擦——” “上次生然然就可以喝水,” 季念坐在旁边,伸手接过佣人递过来的温水,拿起棉签往她嘴皮上抹,一边又低声问,“是剖腹产就不能喝吗?” “嗯,破腹产不能喝水。” 一辈子没做过家务的二胎爸爸笨手笨脚,拿着棉签在她嘴上戳,差点戳到了牙齿,还尽问些傻问题—— 好像第一个孩子都白生了。 那时候也是他陪护的。 那时她也是突然发作,进了医院。 那时候他也是很忙——在说什么并购。 白天他去公司上班,晚上或者有空的时间,他就来医院陪她。 妈咪白天当然也会来,不过她老人家一辈子养尊处优,照看个婴儿都够辛苦她的了。 快出院的时候爸爸也来过一次,看了看孩子,给了她一张支票。 连月抬头,看着季念英俊的眉目,一点也没有生气。 他来了,那么远。 还愿意陪她。 已经足够她感念。 别人家的新生儿父亲是不是这样,她不知道,也无意比较。季念很多地方比别人优秀太多——她应该在某些地方放低要求。 其实她已经没有什么要求。她经历过太多,从小就很孤独,习惯了一个人往前走。 来了就很好了。 昨晚的夜那么冷,刀口疼痛。掌心的青果和有人半夜的陪伴私语,也足够她支撑过一晚上的寒冷。 知道有人关心着她。 “48号床查房。” 几个医生推开门走了进来。 “48号床——破腹产,昨天下午已经手术了,孩子转去了Z省儿科,” 有个医生看着本子在说话,看了看孕妇,又看了看坐在她身旁的男人——想起了什么似的,又看了他一眼。 “是S市儿科吧?”另外一个医生凑过来看本子。 “怎么会是S市——” “是S市。” “是S市儿科,” 怕医生们自己吵起来了,连月插话,声音虚弱。 眼睛又有些酸,连月眨眨眼睛,却没有眼泪流出来。 孩子。 昨天医生把孩子从肚子里取出来的时候只给她匆匆看了一眼,就又把孩子匆匆抱走了。 巴掌大的一点,全身红通通的,那么小——像只被烫掉了毛的小老鼠。 连个哭声都没有发出来。 喻阳和季念都告诉她,说能养活。 一定能养活的—— “孩子怎么样了?在那边情况怎么样?”医生一边写着没事,似乎是随口问。 连月胸膛起伏,眼睛有些湿润,没有出声。 “没打过电话来。”季念眯眼看着医生,神色平静,刚刚身上的温柔已经消失殆尽。 管家和两个佣人在那边。医生其实也是熟识的——季家在S市也颇有人脉。 还好大哥是让转去了S市。 “嗯。” 医生嗯了一声,又低头写了什么,又低着头吩咐,“被子掀开看看刀口。” 佣人看了看自己一动不动的老板,走过来轻轻掀开了连月的被子。 “恢复还行,” 医生看了一眼,又叮嘱,“今天开始要慢慢下床走动了,再痛也要走,不要躺着。” “48号床那个是季念吧?” 查房一圈之后,有个小医生坐在办公桌前突然说话。 “嘘嘘嘘。”有人似乎准备下班了,换好衣服出来,马上开始嘘她。 “李姐你嘘什么?”小医生笑,“还不下你的班?” “待会你就知道了,”这个李姐又去办公桌前换鞋,一边又说,“昨晚主任来说了,说是院长说的,不许提48床和8楼52床的事,不许拍视频,不许上网散播谣言——” “为啥不能说?怕成这样?真是季念?连月——好像真是啊!” 小医生笑了起来,“院长是怕一大堆记者跑到咱们医院来采访吧?” “肯定是,”这个李医生回答,“天意老板在咱们云生被人砍了,保镖砍成重伤,太太砍得早产——” 她顿了顿,“我估计可能也是政府不让人说,谁说谁丢人。” “就该给他曝在网上去,让老喻来管管咱们云生的治安,”另外一个医生又插话,“我上次去纪念碑,那些小偷猖獗得很,当街拉包——他们外地人不懂,逛街的时候要把包放在胸前的位置——” “早该让他们来请教下刘医生你,就没有这几天这回事了!”李医生笑了起来。 “玩笑是玩笑,记住啊,不要偷偷去48床拍视频发网上——季家的律师昨晚就来过了,不是开玩笑的。” 李医生指了指桌子上放着的苹果,“说请我们体谅他们公众人物的不容易——不想泄露隐私。” 小医生看看桌子上的苹果,“切”了一声,静默了下来。 “我还以为苹果是李姐你给的呢!” 过了一会儿,她拿起苹果啃了一口。 “情况基本就是这样。肝部受伤,对身体肯定是有影响的,首先是供血功能——” 医生一直在讲解,男人双鬓花白,站在病床前沉着脸,一言不发。 “差不多就是这样,以后白天会由张医生来监护——” “谢谢你刘院长,”喻阳看了看静默不动的父亲,自己接过话,伸出了手,声音沙哑,“您辛苦了,我送您下去。” “不用不用,喻书记,”刘院长摆手,“您留步您留步。” 喻阳不顾医生一路的推辞,坚持将医生送到了电梯门口,又返回了病房。 没有了医生的声音,病房里一片安静,只有坐在床边抽泣的母亲,和一直站在病床前静默的父亲。 液体挂在病床上面,正一滴一滴的滴入了床上那个人的身体里。 男人脸色阴沉。 “这是什么?” 他突然开始说话,目光投向了床脚。 “是恒恒的衣服——”妈咪侧头看了看,又抽泣了起来。 灰色羽绒服被抖开铺在了另外的一张床上,衣服小腹处被利刃破口,破口处是一大团已经发黑的痕迹。 冬日的光从外面撒入,照在了男人鬓白的头发和沉着的脸上。 他胸膛起伏,慢慢伸手,轻轻抚摸过了这处裂口和血痕。 “呜呜呜——恒恒流了那么多血——这些坏人——”病房里又有了女人的哭声。 一张纸条的一角从衣服口袋里冒了出来,带着血迹。 男人伸手扯了出来。 报警回执单。 几个大字清晰,上面还有被血染过的痕迹。 男人伸手抚摸着上面的血迹,半天静默不语。 “阳阳,你帮我把小刘叫进来。”过了一会儿,他轻声说。 “把这张纸条亲自转交到王书记手上。” 男人把这张纸条交给了秘书,垂眸吩咐,声音平静,“再请转告他,” 男人的气息顿了顿。 “依法治国。” “这也是那位的意思。” 男人垂眸,面无表情,声音平静,“喻家人没有特权。也从来不会搞特权。请一切秉公办理为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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