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九十一章

季念走进屋子的时候,看见了男人已经站在婴儿床前的背影。顿了顿,他迈步走了进去,随手关上了门。 男人低头看着婴儿床里的孩子,一直没有回头。 “大哥。”默了默,他站在门口,到底还是喊出来口。 男人回过了头。 是和电视里的那位一样的眉毛,英武非常。这里没有了其他人,男人眉目沉稳,身上的气势散发了出来——就像是他的伯父,和祖父。 就如一块压舱石,总能压住一切的惊涛骇浪。 皇亲贵胃。建国之功。 根正苗红。 嫡子。 共和国没有皇帝。 却有一团又一团的利益结合体。 风起云涌,却总有人会居在正中,站到云端上,维持平衡。 开国伟人的思想,也需要有它忠实的信徒来守护。 要守得尽可能久的那么久。 季念站在门口,看着男人扭回了头。 从父亲递过来的那页纸那天,一直到现在,不过只有短短的半月余,他经历过太多也想了太多。 冲动的情感已经退却,现在而今,此时此刻,留下来的却只有理智。 刚知道答案的那晚,内心如巨石重击,他不是没有想过马上飞去N省质问——可是又明白那只会是妄想。 无人引荐,没有理由,恐怕也很难得见。 也没有任何用处。 现在男人已经站在了这里。他看着他,却又已经觉得自己心绪平静。 昨天早上在绿景天辰,他让连月给他戴回了红绳。 他站在她面前,看着阳光从窗外撒入,落在她粉嫩的脸上。 她长长的睫毛微卷,和她的手指一样微微的抖动。 他知道自己已经做了选择。 这个决定,或许有些屈辱。 可是却又神奇的遵从了本心。 他若是离开连月—— 他若是离开她。男人垂眸,某一晚的红裙和俯吻在这一刻居然在脑海浮现——她大概率会被面前的这个人圈养。此生再不得见。 她是背叛他——或许谈不上背叛,就如同父亲和母亲的关系——她只是隐瞒。 可是隐瞒更多的也是因为恐惧。 她到底还是对他诚了实。 他还是要她。 父亲不希望他经历的,他到底还是都经历了——或许还要从头到尾的走一遍。 她的美丽,她的风情万种,她的玩世不恭。 他用孩子套住了她。 他的感情也太珍贵了,再也没有多的给到别人。 就像是小时候,他想要母亲的爱和怀抱——也总有弟弟来争抢。 可是如果他自己都不要了,那就是真的没有了,没有谁会给他更多。 至少,总还是他的。 绝大部分还是他的。 哪怕还有一丝震惊和不甘心,现在他站在这里,站在这个男人面前,居然也奇迹般的烟消云散。 刚刚楼下的某些举动,他的确是故意为之——连月是他的妻子,他当然有随时作秀的权力。 现在他站在这里,却又知道自己的血液里有了其他的东西作祟。 是季家血液里流传下来的东西。 也是他能平静的站在这里的原因。 面前的这个男人,身份特殊,若不是一母所出——也不会轻易得见。 而今半年五次。 连月说“不知道他知不知道”,可是此时他看见男人站在女婴的婴儿车前,却觉得已经什么都不必再说。 于是他默了默,关上门,走了过去,和男人一起低头看婴儿车里的孩子。 小小的女婴闭着眼举着手睡着,并不知道有两个人正在低头看她,也不知道过去短短的半个月,她这还不足百日的短暂人生,已经经历了豪宅——贫民窟——豪宅的大起大落。 小小的鼻子,淡淡的眉。粉嫩嫩的小嘴。小肚子起起伏伏,帽子松松垮垮的戴在头上,看不出来像谁。 “像她妈妈。” 旁边的男人却突然一声轻笑。 季念呼吸平静,闭了闭眼。没有反驳,却也没有附和。 婴儿房里一片沉默。 旁边的男人嘴角含笑,慢慢的伸出了手—— 一只食指。他微握的手掌上似乎还有一些擦伤的印记——袖口还有一抹红色的绳头的影。 他的食指,轻轻的勾起了婴儿小小的手掌。 婴儿的手那么的小,只虚虚的握住了他的指尖。 灯光明亮。 房间沉默。 小小的手握着男人的指尖,季念挪开了眼。沉默了一会儿,他走开了几步,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了。 没有人说话。 很久。 “要说起来,” 过了很久,终于有人低低的咳嗽了一声,低声说话,打破了房间的沉默,“现在也算是开春了。我们公司门口还有几颗白玉兰,这几天倒是开了,很是好看。现在每次去公司,我总会抬眼看一看——” 对面的男人似乎抬头,含笑看了他一眼。 季念顿了顿,也看向自己的哥哥,声音平静,“可是我也只是看看罢了,从来不会想着摘它。更不会因为它漂亮,就想着把它搬回自己屋里去——” “那可能是因为,” 另外一人轻轻放下了指尖的小手,又伸手捻了捻小小的襁褓,然后抬眼看了看弟弟,轻声笑道,“你觉得是你们公司的花。” “你觉得是你们公司的花,随时随地都能看到,你自然觉得不稀罕,所以放在哪里,看多看少,也无所谓。”男人轻笑,“有些人花太多,有些人又没有花——” 男人笑了笑,“没有花的人,就会觉得很喜欢很稀罕。” “可是这是我的花,” 季念看着面前的男人,面无表情,“又如果,那个没有花的人,趁我没注意,想来偷我的花——” 他顿了顿,“那大哥,”他咬重了音,“你说,我又该怎么办?” “你自己觉得呢,老四?” 男人抬眼看他,声音温和,“你怎么想的?花又是怎么想?” 季念看着对面的男人,呼吸起伏,没有回答。 “或许,那个人,也只是想偶尔来看一看罢了,” 男人看了他一会儿,又低头看着襁褓,声音温和,似是叹气,“花种在这里,又不是可以被养在温室的花——也只能是偶尔看一看罢了。” 季念垂下眸子,盖住了眼里的神色,没有说话。 “又或者,你把花放在外面,也看不住它,”男人又抬眼,看着自己的弟弟,“多个人一起看住它,不是更好?” 房间里沉默了。 没有人回答。 只有均匀的呼吸声。 “当年——雍正皇帝收养和硕和惠公主,兄友弟恭,” 沉默了一会儿,房间里又有人说话,声音温和,“传为一代佳话。” 季念抬起眼,对面的男人嘴角含笑,正看着他,“倒不必说什么效仿先贤——” 男人又顿了顿,声音温和,“只是,我从小过继伯父,不能再承欢生父膝下。倒是多亏了老四你,你从小就在父亲面前替我尽孝——” “大哥。” 季念闭了闭眼,站了起来,“宁宁她,” 他顿了顿,胸膛起伏,声音沙哑,却又掷地有声,“就是我的女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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