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听起来真让人羡慕呢。”勇作少尉放下手中刚刚整理好的文件,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但那笑容深处,藏着一丝难以掩饰的向往。 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户,在办公室里洒下慵懒的光斑。 明日子正坐在他对面,一边快速浏览着勇作刚刚递给她的另一份英文文件,一边将午餐时与尾形那场关于蘑菇的“互动”当作轻松的谈资分享给他。 听到明日子提到尾形也讨厌香菇时,勇作的眼睛明显亮了起来,像是找到了某种奇妙的共鸣。 “是啊,不喜欢香菇这点真是太一致了。”明日子轻声感叹,嘴角弯起一个自然的弧度。她放下笔,暂时从文件上移开视线。 勇作看着她明媚的笑容,不由得也跟着笑了起来,但随即又轻轻叹了口气,目光望向窗外,仿佛在回忆什么,低声重复道:“…真羡慕啊。”那语气里,似乎不仅仅是羡慕她能吃到尾形碗里的蘑菇那么简单。 明日子敏锐地捕捉到他语气中的复杂,收敛了心神,将注意力重新转回眼前摊开的文件上。 这些是勇作刚刚交给她的,需要尽快处理的外文资料。 为了不给信任她、收留她的花泽中将丢脸,也为了回报这份来之不易的信任和栖身之所,她工作起来格外仔细认真,每一个单词、每一处语法都反复斟酌。 勇作也在自己的座位上埋头整理着一堆混杂着法语和俄文的文件。 他曾对明日子坦言,自己在士官学校系统学习过法语,算是有些基础,但俄语和其他语言对他来说则是全新的挑战,如同天书。 明日子能帮他承担起英语和俄语的翻译重担,已经极大地减轻了他的负担,让他心存感激。 “勇作觉得哪种语言更简单一些?”明日子一边在文件上做着标记,一边随口问道,试图驱散刚才那点微妙的氛围。 “当然是法语更熟悉些,毕竟在军校是必修课,多少有些底子。”勇作头也不抬地回答,手上的动作没停,熟练地将一份法文报告归类。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语气带上歉意:“抱歉,明日子小姐,稍后我有训练任务需要去监督,恐怕得离开一会儿。”他站起身来,整理了一下军装,准备离开。 但在走到门口时,他停下脚步,转身压低声音,神情变得严肃了些,提醒道:“对了…鹤见中尉之前提过,如果我不在办公室的时候,他可能会过来看看你的工作进度。你…留意一下。” 明日子心领神会地点点头:“明白了,勇作少尉。”这不仅仅是提醒她鹤见可能会来,更深层的意思是提醒她要格外谨慎,尤其是在鹤见面前。 她脑海中瞬间闪过勇作之前的警告——鹤见在调查她的来历,甚至她的信息被暴露出来,也与此人脱不了干系。 勇作刚走没多久,办公室的门就被不轻不重地敲响了。 几乎在明日子应声“请进”的同时,门被推开,鹤见中尉带着他那标志性的、仿佛能穿透人心的温和笑容走了进来,时机卡得分毫不差,仿佛一直在门外等候。 “下午好,鹤见中尉。”明日子立刻站起身,脸上挂起职业化的微笑,动作麻利地给他倒了杯热茶。 她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自然,但心底那根弦已经绷紧。 鹤见接过茶杯,指尖不经意地触碰到明日子递来的杯壁,他的目光却似无意地扫过她桌面上刚刚审阅完、摞成一叠的英文文件,又看了看旁边勇作桌上堆着的、明显还未处理完的法语和俄文资料。 他脸上露出一个看起来无比真诚的赞赏笑容:“效率惊人啊,明日子小姐。短短时间就处理了这么多,干得漂亮!” “您过奖了,只是分内之事。”明日子谦逊地低下头,避开他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 她本能地感到一丝不安,鹤见的夸奖听起来总是带着某种审视的意味。 “对了,”鹤见很自然地拿起最上面一份明日子的翻译稿——上面确实有不少她为了追求速度和避免写错复杂繁体字而使用的假名,阅读起来稍显不便——“介意念给我听听吗?这份报告里有些军事术语的表述,我想确认一下是否准确流畅,毕竟翻译的精准度至关重要。” 明日子欣然同意,接过文件,流利地朗读起来。 她的日语发音标准清晰,语速适中,将英文原文的意思准确无误地用日语表达出来,内容清晰易懂。 鹤见听着,不时点头,脸上始终挂着满意的微笑:“非常好,发音和表达都很地道。” 放下文件,鹤见再次望向明日子,眼神温和依旧,却带着更深一层的探询,仿佛闲聊般问道:“能告诉我,如此流利标准的英语是在哪里修习的吗?这水平,可不像是普通家庭教师能教出来的。”话题看似随意,却精准地转向了核心——她的背景。 明日子心头微紧,但脸上笑容不变,应对自如:“是我的家庭教师教习的。”这是勇作建议她的标准回答,简洁且难以深究。 “哦?”鹤见微微挑眉,那修剪得宜的小胡子也跟着翘了一下,仿佛对这个答案有些意外,但他并没有深究,话题却像滑溜的泥鳅,瞬间转向了另一个更令人措手不及的方向:“这么说来,你相当…戒备我呢?”他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带着一丝玩味,那双深邃的眼睛直视着明日子,仿佛要将她看穿,“不必紧张,我只是好奇。” 明日子感觉自己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果然察觉到了! 她深吸一口气,决定采取一点勇作教她的“积极防御”策略。 她抬起眼,直视着鹤见那双深邃的眼睛,脸上恰到好处地泛起一丝红晕(一半是真实被他看破的紧张,一半是刻意的表演),带着点少女的羞涩和坦率说道:“因为你如此英俊的人物靠得这么近说话,任何人都会紧张吧?我只是…有点不太习惯。”她巧妙地避开了“戒备”这个尖锐的指控,并试图用“英俊”这个无害的赞美来转移焦点。 鹤见闻言,先是露出一丝真实的惊讶,似乎没料到她会这样回应。 随即,他舒展眉眼,那笑容变得愈发迷人,甚至带上了一点受宠若惊的意味,小胡子愉快地翘着:“噢?被这么可爱的小姐夸赞,还真是令人高兴!”他故意拖长了语调,笑容加深,目光却像探针一样,细细观察着明日子脸上每一丝细微的变化,“…我还以为,”他话锋一转,语气带着调侃,却暗藏锋芒,“…你只对尾形上等兵那样的青年才俊才有好感呢。毕竟,昨天在那么多人面前,你主动握住他的手,那副样子,看上去可真是久别重逢、情意绵绵呢。” ​明日子被这记猝不及防的直球噎得差点呛住,脸上瞬间飞红,一直红到耳根。 这男人真是句句带刺,步步紧逼! 她强压下内心的慌乱和羞恼,借着低头咳嗽掩饰了一下,再抬起头时,脸上已经换上了懊恼又歉疚的表情:“…说到这个,昨天真是太失礼了!给中尉您添了麻烦,也让尾形上等兵困扰了…我实在是…不知该如何道歉才好…”她微微鞠躬,姿态放得很低。 鹤见摆摆手,依然风度翩翩,语气带着点替下属致歉的意味:“不不,该道歉的是我们这边。那个粗鲁的家伙,竟如此无礼地触碰一位女士的身体,实在有失体统。”他话锋一转,眼神变得有些锐利,语气却依然和煦如春风,仿佛只是随口一提,“对了,说起来,他和花泽中将阁下,相貌上确实颇有几分相似,对吧?不愧是父子。” 明日子心头警铃大作,避而不谈:“是吗?我还是第一次听说呢。”她垂下眼睑,假装整理桌上的文件,避开他那仿佛能穿透灵魂的视线。 鹤见见她油盐不浸,又轻巧地转移了话题,仿佛刚才的试探从未发生:“说起亲子的相似…明日子小姐,其实从刚见面时我就很在意了。”他的目光再次聚焦在明日子脸上,尤其是那双眼睛上,眼神变得专注而锐利,“你应该不是纯正的日本人呢。另外,‘小蝶边’这个姓氏,听起来也不是和人(日本主体民族)的姓氏。”他顿了顿,语气带着探究,“恕我冒昧,令尊是否也有和你一样的眼睛?祖上是否有远东民族的血统?”他注视着明日子,仿佛在透过她辨认着什么古老的印记。 明日子惊讶地看着他。 自己的眼睛颜色确实遗传自父亲,比一般日本人更深邃,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异域感。 他竟然观察得如此细致! “是的,中尉。”她稳住心神,尽量平静地回答,“我的父亲…确实有远东血统。但是,”她生怕鹤见怀疑她的身份和忠诚,急忙力证,语气带着一丝急切,“我是日本人!我出生在日本!另外,我母亲是北海道人,‘小蝶边’是她的姓氏。”她特意强调了母亲的出身,试图增加自己身份的“本土性”。 鹤见的眼睛微微眯起,那审视的目光并未消散,反而更加深沉。他摩挲着茶杯边缘,继续问道:“令双亲…现在还在北海道吗?” 提到父母,明日子眼神瞬间黯淡下来,声音也低了下去,带着真实的伤感:“他们…都在我记事以前就过世了。”这是她不愿多提的往事。 鹤见沉默了片刻,没再多问,只是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目光在明日子脸上停留了几秒,仿佛在消化这些信息,又像是在评估她话语的真实性。 办公室里陷入短暂的寂静,只有挂钟的滴答声格外清晰。 那股无形的压力,让明日子几乎喘不过气。 明日子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后背渗出的冷汗。 鹤见留着小胡子,微笑时胡子会优雅地翘起,确实是军营里乃至整个时代都罕见的英俊男子。 他总是用那种近乎慈爱的目光望着他的下属,仿佛一位宽厚的长者。 但明日子却从那份“慈爱”中,敏锐地嗅到了一丝极其危险的意味。 这是一种生物本能的防备,如同小动物面对潜伏的猛兽。 因为鹤见在看向她时,尤其是刚才那样直勾勾地盯着她的眼睛时,明日子感觉到了一股瘆人的冷意。 鹤见中尉是因为她混血儿的身份在警惕什么吗? 勇作的提醒言犹在耳——她的信息被暴露,正是源于鹤见的调查。 这份被窥探、被审视的感觉,让她对眼前这位英俊的中尉,几乎完全丧失了最初可能有过的一丝好感,只剩下深深的戒备和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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