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夜晚的娄阳城到处都是游人小贩,单无逆逛了个尽兴,等他发现李吉仙不见踪影,已是将近一个时辰之后。 他赶紧逆着人流寻找,最后在春风得意楼的马厩里找到了熟悉的牲口。 一驴一马嚼着干草,很是悠闲。 楼内击鼓吹笙,楼外清风明月。他站在下风处听见了熟悉的声音,望向顶楼的包间。于是几个翻身跃上窗台,侧耳偷听起来。 里头果然传出了李吉仙的说话声,还有一个陌生的男人。 心中有些不爽,可鬼使神差的,他没贸然闯入。 “殿下何故发笑?” 笑?他怎么没听见? “故人大业既成,心愿已了,为何不笑。”她轻描淡写地说。 “可赵丹心分明出自长公主府,却背弃了殿下。” 赵丹心是谁?他不认识,是曾经在长公主府的人吗? “若非他一纸御状告上金殿,织罗殿下罪名十二,您也不会落到如此地步。” “他这是攀上了陈珖,将您当作……” “投诚表。”李吉仙接话。 陈珖便是她皇兄、当今陛下,在那天接下了这桩御状,最终以谋逆之名将她推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男子一噎,突然激昂起来:“您难道不好奇吗?他当初为何从长公主府的后院离奇失踪?” “私奔是假的,殿下!” “他身体里流淌着赵家的血,不仁不义、不孝不悌。” “为了得到赵家这个庞大的怪物,他可以背叛所有人,也可以背叛您。” “死牢禁锢、三十鞭刑、部下尽死、斩首示众——殿下难道不恨吗?” 单无逆僵住了。这是什么意思? 室内死一般的寂静。他听见自己极其缓慢的心跳声。 许久后李吉仙才开口。 “……如何不恨?” “我欲饮其血、啖其肉,可算恨?” “我欲碎其骨、嚼其筋,可算恨?” “只不过……” 一声刀剑出鞘的噌鸣。 “这些话,究竟是谁教你的?” 矮案之上,茶盏倾倒,泼洒了一地。 李吉仙居高临下踩着男人的腿骨,剑锋直指命门。 “谁派你来的?还是说……你究竟是谁?” 剑尖一送,男人白净的面庞顿时多出一道血痕。 不是人皮面具。 那人惨叫一声,句句哀戚:“殿下!在下只是您忠实的仰慕者而已,不忍您沦落此境,在下愿意追随您、助您回京!” 说罢一改先前自在模样,竟不顾身前利刃,一步步膝行向前抱住李吉仙的小腿。 他扬起痴态毕露的脸:“殿下,我是真心的!” “只有我是真心的!” 李吉仙皱起眉,将人一脚踹开。 “蠢货,被人当枪使都不明白吗?” “不、这些都是我自己要说的,没有其他人!” 她忍无可忍,一把抓住他的衣领。 “你说的好像身历其境,可我从未见过你的脸。” “赵丹心私奔时,你在哪里?他状告我时,你又在哪里?” 是非对错,她自会追查到底,轮不到他在此搬弄口舌。 “既然如此嫉恨赵丹心,你又为何打扮成他的模样?” “不、我没……” “还有,”她点了点他头上玉簪,“他没告诉你吗?我送给赵丹心的是红玉簪。” 男子愣在原地。 “甲辰五还活着,对吧。” “他在耍你。” 单无逆蹲在窗边一动不动。 死牢、鞭刑、斩首……是什么意思? 西陵离京城太远,消息不通,待他听说了宫变之事后不久,那封信也到了手中,得知了陈嘉玉不再是长公主,并被救往娄山观,此时一切已尘埃落定。 可她到底经历了什么? 此刻单无逆突然发现自己对李吉仙一无所知。 总以为陈嘉玉与李吉仙分明是同一个人,就算失去了长公主的身份,也仍令他神魂颠倒、辗转反侧。 否则也不会在收到信后,想尽办法躲开单家守卫,夜遁至娄山。 她更瘦了、更沉默了,也从未与他说起从前、说起未来。 可他从来没问过,到底是什么让她变成这副模样。 小时候他偷偷溜出家门,一人去草原上的狼穴里逮狼崽子,回来后被爹的牧鞭狠狠抽了三下,至今留有伤疤。 鞭刑三十,那是怎样的酷刑啊。地牢阴湿,创口腐败,高烧不退…… 她又是怎样上的刑场?被夺去所有金钗玉坠,换上血淋淋的囚衣。 脚镣和铁枷是不是很重?会不会压到溃烂的伤口? 他的长公主殿下,金枝玉叶、碰一下都怕她痛,凭什么、凭什么被这样对待? 少年的人影落在窗纸上,李吉仙走过去打开窗,看见一双充血的眼睛。 “……你听见了。” 不是询问。 定定地对视了一会儿,他从窗台上跳了下来,从她身边掠过,抽出腰间匕首径直挥向那男子。 沉默地、凶恶地。 “单无逆!” 李吉仙大惊,虽然他不是什么好人,但罪不至死,更不能在这里闹出人命。 她赶紧扑上去,可单无逆疯魔了似的挥砍,将那人吓得退入死角,昏死过去。 “单无逆!”李吉仙死死抱住他的腰往后拖。 “你给我冷静点!” 趁着他脚步踉跄,李吉仙一掌劈下,震落他手中的利器。 匕首“咣当”一声跌落在地。 单无逆回过身,双臂抱住了她。 抱得很紧很紧,像要把所有欠缺的都补回来一样。 “对不起。” 李吉仙垂眸不语。 “……我不该任性,对不起。” 是他搞砸了一切,搞砸了道别,也搞砸了重逢。 他总以为陈嘉玉对他的好是一种天然的馈赠,毕竟她那样高高在上,又得到了那么多人的爱,从指缝中施舍零星善意都能滋养他干涸的心田,于是将她视为全能。 好像她既捡回了他,就应该痛他所痛、爱他所爱、想他所想,亲手编织的幻想蒙蔽了他的双眼,令他无法看清陈嘉玉究竟是怎样的人。 甚至连她中了情蛊都不知道。 被简单地一挑唆,就视曾经的一切为虚幻泡影,非要亲手撕裂它们才算没有输,非要让她与自己一样痛才算得上赢家。 可他凭什么论输赢,明明是他辜负了真心。 李吉仙只问了他一句话。 “那一天,你为何没有来?” 她分明让甲辰五转告了他,提前在宫墙下等她的。 单无逆啜泣出声。 “我、我本要来的!可那天西陵的人找了上来——”他抓住她的肩膀,声嘶力竭地解释:“我以为又是仇家,可、可那是我爹娘……” 他再也忍不住,大哭起来。 “那是我爹娘……他们终于来找我了……对、对不起……” 他哭得撕心裂肺,为这世间最难解的题。 可这哪里有标准答案呢? 李吉仙突然卸力,轻轻的、又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多少个难以入眠的夜里,她无数次幻想,如果那时阿善就在宫墙下等着她,收到了她的警告,或许能救下缚风楼的人,有一个算一个…… 到头来,天意弄人。 “罢了,错过便错过了吧。”她说。 单无逆慌乱地摇头:“不、没有错过,我们没有错过,我还在的,我会一直在!” 似乎想要证明自己的话,他一把薅下腕上的一只银镯子,抓住李吉仙的手胡乱套了上去。 “这是我们西陵的定情信物,我给你!还有单家秘石也在你那里,你现在就是单家的女主人了,西陵的草原有你一半!不、都是你的,好不好?” 李吉仙像是累极了,什么都没说。 手被他捧到腮边,滚烫的眼泪几乎灼伤她的手背。 “求你……” “求你别不要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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