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你竟然带着别的雄性来见我，还是两个！我不是你最爱的人了吗？小安妮薇。” 古典华丽的餐厅内，壁炉里火舌如浪花高涨，与穹顶高悬的照明水晶球探明室内景致，午餐前后，后厨与前厅衔接处的接引台处人影攒动。 雕刻精细的长条接引台一路坐满各色学生，他们都不约而同地，隐晦地将目光投向接引台最尾端。 那里，厨师长手肘抵在柜台上，撑起他向苏原靠近的身体，他看着苏原身边局促的小男孩和茶杯上打扮精致的青蛙，语气十分不可置信。 或许是因为刚刚吃了柠檬，语气不免带上些许酸意。 苏原扒拉着接待台，小小的脑袋左右移动，视线越过厨师长向后厨里扫，试图确认还有没有番茄炒蛋。 然而，后厨被厨师长劲瘦的腰遮挡得严严实实，她失望地将视线上移，和厨师长深邃双眼对上。 “你又看那些俗套的话剧表演，厨师长，少看点吧，再这样下去我担心……” “亲爱的安妮薇，你又来了！今天过的还好吗？” 突如其来的声音打断了苏原的话，副厨抱着一袋番茄从他们旁边经过，顺便抽出一只手向她打招呼。 苏原连忙挥手问好，白皙的脸上立刻挂上灿烂如阳的笑容。 “当然！我度过了一个相当美妙的上午！如果午餐能吃上番茄炒蛋的话，我想这个下午会变得更加美好！” 等到副厨进入后厨，身影彻底消失后，苏原才重新看向厨师长，洁白围裙上像是海妖俊美的面容充满对她的不满。 她叹了叹气，“你脑子会看坏掉的……今天我带了学生来，麻烦厨师长给小安妮薇来两份番茄炒蛋吧，小安妮薇要饿死了。” 她竖起两根手指，微扬的嘴角像是企图靠卖萌得到食物的小猫。 莫斯安静地站在苏原身后，默默看着苏原的一举一动，眼底的湖蓝是不可忽略的温情。 由于他的身高比苏原高出大概两个头，于是他的视线很容易越过她的肩膀，看到她怀里那只小青蛙。 脑袋回荡着厨师长刚刚的话，他不由讶异这只青蛙竟然是个雄性，分明它穿着女士服装样式。 而苏原怀里的青蛙，它懒懒地卧在水杯盖上，眼神淡淡瞥向厨师长，不紧不慢对主人的前半句话表示赞同。 “呱” 神情和当初在桌底下看桌外的苏原一模一样。 怎么有点刺耳？ 厨师长低头看向青蛙，面带微笑。 再一抬头，他又看见小安妮薇身后男孩含情脉脉的眼神，像是水一样的柔情。 偏偏她还什么都没察觉到，巴巴地向他讨要他辛苦做出来的佳肴，就为了她身后心怀不轨的小屁孩。 骨相立体的脸揉成一团，他心里真的很不满小安妮薇的偏心。薄唇几欲张开，却又合上。 他想说不要再养这只青蛙了，它不过是学生们的恶作剧，想说不要离那个小子这么近，他看你的眼神不清楚。 他好像没有立场。 胸口堵的慌，有种不可名状的憋闷感。 厨师长弄不明白这说不明道不清的感受，像是找不到头的细密丝线，紧紧地层层缠绕跳动的心脏，解不开也剪不断。 他干脆转身回后厨，去拿提前准备好的番茄炒蛋。 事实上，莫斯看的是青蛙不是苏原，青蛙也没有靠着苏原，苏原也只是顺便不清楚另有其人。 片刻后，卖相当不错的两份番茄炒蛋递到苏原前面，她欣喜地接过，看着色香味俱全的美食，心中惋惜没有白米饭搭配。 帝国人喜欢一个人只吃一道菜，他们认为番茄炒蛋和米饭是两道菜，并不会特意把两个搭配在一起。 第一食堂也没有白米饭供应，她不能吃到番茄炒蛋拌饭了。 好可惜噢。 厨师长双臂横在胸前，嫌恶地看着那只青蛙，“不许把我制作的菜品当宠物零食喂给青蛙！”，他很不喜欢它！ 鼻尖轻耸，苏原轻嗅手上端着的番茄炒蛋，露出一切好说的表情。 吃饭不能打厨子。 “青蛙的食谱上不存在番茄，我也不会把鸡蛋喂给青蛙。” “呱。”青蛙适时附和。 莫斯始终静默站在一边，手上端着刚到手的番茄炒蛋，他垂眸仔细端详。 这就是——老师爱吃的美食吗？ “走吧，莫斯。” 苏原忽然出声，领着莫斯离开接引台，找了个偏僻的位置。 两个人相对着坐下，琉璃方桌中间的鲜花还带着新鲜的水珠，沿着花瓣边缘滴落。 青蛙被放在靠近苏原一侧的桌面，番茄炒蛋被迫不及待地送入口中，苏原享受地眯起眼。 “现在莫斯同学可以谈谈找我的原因了。” 莫斯还沉浸在刚刚那个没有敬称的“莫斯”里，冷不丁听到苏原开口，沉溺的思绪瞬间惊醒。 反应过来话语里再次出现的敬称，他又有些失落。 莫斯低着头，咬唇看着花瓣上游移的水滴，仿佛在挣扎着什么。 抬头一看，对面苏原咽下美食后露出的享受神情，他终于下定决心。 “安妮薇老师，我是想为我的恶作剧想您道歉，我做了这么恶劣的事情，对不起，” “但是我不是自发的，是……是诺亚，您也知道，哥哥和班级里奥利西索的关系很好，” “他让奥利西索撺掇班级里的同学们组织了这场戏弄，哥哥还说要是我不听他的话，他就直接一把火点燃您的办公室。真的很对不起，安妮薇老师……” 一下子说了一大堆话，莫斯张张合合的嘴唇忽然停住。 他又犹豫了。 喉结紧张地上下滚动，他小心翼翼开口： “您……您能谅解我吗？” 说完，莫斯立刻移开了视线，他有些不敢看。 不敢看安妮薇老师失望的神情。 明明已经提前做过无数次安妮微老师不会谅解他的预想，真的到了这一刻，他还是不敢看。 其实他在老师拿走作业离开的那一刻就后悔了，他急急忙忙地追赶出去，却摔了一跤。 爬起来面对老师担心的眼神，他又突然哑口。怎么能让这样关爱他的眼神消失呢？ 他紧张地开始胡扯，随口问了一个关于课堂的问题，没想到却得到老师详细的回答和夸赞的眼神。 在这种情形之下，帝国所有人都会十分痛恶打搅自己休息时间的人，并会用魔法强行封住他的嘴。 莫斯垂下头颅。 但安妮薇老师没有呢，真奇怪，东方人都是这么温柔的吗？ 当时的他享受着这样的奇怪，同时又是止不住地心虚。于是在老师说出一个地点时，他立马往校图书馆去了。 几乎是落荒而逃。 没想到还真的找到了不用坦白就能挽回一切的方法。 他实在是太急切了，要赶在老师批改作业之前换出来，才会连隔离束阵都忘记开。 或许是神看透了他的狡猾，惩罚他使用了恶魔的能力，叫来了利瓦伊。 让一切原形毕露。 莫斯丧气地低垂着头，湖蓝色的眼睛黯淡下来，里面盛放着快要溢出来的悔意。 “我从未生过莫斯同学的气，又怎么谅解呢？” 清雅温润的桑音忽然响起。 莫斯猛地抬头，黑色西装裤上安放的双手激动撺紧。 苏原放下刀叉，白皙的脸挂上温和笑意，穹顶水晶球发出的照明光给她盖上模糊柔和的轮廓。 “况且，以作业的整齐程度来看，大多数人也并非是被撺掇的，莫斯同学不用过于自责，你不过是被逼迫的。” 你不过是被逼迫的…… 少年青涩的面庞微红，低垂的眼眸下是点点湿意，他喉咙干痒，说不出话来。 怎么能这么轻易地原谅做错事的坏孩子呢？ 看着眼前人重新恢复神采，苏原重新拿起餐具，心里不禁纳闷。 诺亚？什么时候惹到他了？ 莫斯看着眼前吸满番茄汁液的鸡蛋，舀起一勺放入口中。酸甜的味道不停敲击味蕾，他心中喟叹，好喜欢。 忽然想到了那个没有敬称的称谓，莫斯咽下口中食物，急切开口： “安妮薇老师，那……” “砰——” 他还没说完，就被巨大的撞击声响打断。 一根崭新的手杖突然被扔在餐桌上，青蛙被吓得趁机跳回苏原怀里，氛围一时间有些滞凝。 清澈明朗的嗓音在二人头顶响起。 “我的魔杖去哪了？” 话语间潜藏的熟络不经意透出。 莫斯愣愣寻着声源抬头，对上一道紧盯着他的轻蔑视线。 是卡斯宾教授。 莫斯重新垂下眼眸，舀起一勺汤汁放入口中。 明明问的是安妮薇老师，为什么却这样看着他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