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章

员工大会开完,下午惠民食品厂厂长办公室。 何新福为首,七个人,产线主任、保卫科科长、宣传科长、采购科长、财务、市场科……全部站在那,连个座位都没有。 李明浩倒是不在,公会在厂子里并不是核心部门,他还只是个副职,轮不到来参加这种级别的会议。 气氛很凝重,从最早到的保卫科科长唐连招开始,然后陆陆续续来人,可至今,李强一句话都没说,一直坐在办公室后面看厂里的职工信息表。 几个头头面面相觑,李强不说话,他们也不敢说话,看向何新福,何新福皱眉用很小的幅度摇摇头,示意不要吱声。 办公室里只剩下每隔几分钟响起的翻动纸张的刷刷声,显得很压抑。 唯二坐着的另外一个人,是柳艳,她不时的偷偷瞄一眼李强。 李强面无表情,但是柳艳能感觉到,这位小情人内心压抑着的火山,随时可能爆发。 其实,李强发火的时候不多,至少柳艳没看到过。 这次,李强自己都觉得,该好好的发一次火了。 可今天,昨天通知下去之后,包括何新福在内,应该到的十个人,一个小时过去,居然才到了4个。 又等了半小时,来了三个,凑够了面前的七个人。 仓库主任、人事科长、产线的另外一个主任,到现在都没露面。 何新福一颗心就始终悬着,召集领导干部开会,两次都居然遇到这种情况,不恼火才怪。 “咚咚咚咚……”办公室角落里的老式挂钟忽然响了起来,突如其来的钟声打破了宁静,所有人下意识的看向了挂钟。 “好了,不等了,我们开会。”李强放下报纸,终于淡淡开口了,说:“大家都坐吧。” 最长时间的唐连招都已经站了一个半小时,早就腿脚发软,剩下的人站的时间也不短,可算是解放了,纷纷在办公室里的沙发、椅子上坐下。 “你给大家泡点茶。”李强冲何新福说了一句,然后道:“今天会议,先说……” 刚说了一句话,办公室门就被人推开了,一个头发有些花白,大概差不多快60的男人急冲冲的进来。 生产线的主任,也是厂子里的老师傅了,刘德才。 “哎呦呦,厂长对不起对不起,我下午接孙子放学去了,刚回来就听说开会!”刘德才朝办公室扫了一眼,看到情况不对头,连忙陪着笑和李强解释。 “哦。”李强看了看墙上的挂钟,又点了点日历,淡淡的问:“老刘啊,今天是礼拜三,我要是没记错,礼拜三是工作日吧?你出门办事,一走就是一下午,请假了没?” 刘德才有点尴尬,嘿嘿一笑,说:“厂长,我不是接完就立刻回来了嘛,我家情况特殊,我儿子媳妇都太忙,我不接没办法啊,万一孩子被人贩子拐走了还得了啊。” 李强盯着刘德才看了几秒钟,挥挥手,说:“你坐吧。” “好好好,对不起啊厂长,我以后一定注意!”刘德才找了个角落坐下了,李强正要说话,门再一次被推开了,讲话第二次被打断。 这次是一个油光满面的胖子。 80年代、90年代初期,胖子并不多,这时候要是能长成大胖子,那就说明家里条件的确相当不错。 “对不起对不起!中午跟老丈人喝酒,喝多了!” 仓库主任周全有满身酒气,进门后大咧咧的朝沙发上的一个空位一屁股坐下来,拿起边上宣传科于和平的茶杯,说:“老新,我喝口水,他们急吼吼的跑我家去叫我,我水没来及的喝一口就过来了。” 于和平没说话。 整个办公室都没人吱声。 周全有正要吹茶叶喝水,就发现气氛不太对头,小绿豆眼眨巴了几下,讪讪的放下茶杯,有点心虚的站了起来。 “厂长,我本来想中午吃完饭就过来的,老丈人从农村来了,带了好多玉米豆子什么的。没办法,陪着喝了点。对了,还有他们自己腌的土猪肉,味道真不错,我给你送两刀过去?”周全有解释说。 “那我是不是要谢谢你?”李强差点被他气笑了,说:“要不然,你干脆也别干了,回家腌土猪肉多好,正好,我认识有个搞养殖的,我介绍你过去干啊?” 周全有胖手直摆:“哎呦哎呦,厂长,我错了我错了!下次一定注意,一定注意,这不是人情往来,没法子嘛。” “行了,你也坐吧。”李强沉着脸摆摆手:“何新福,把门关上,所有多出来的椅子都收到隔壁去。” 门关上了,多出来三张椅子,被何新福扛到了隔壁李强住的房间里。 都等着李强说话,可李强却闭口不言。 连续两次被打断了思路,他自己脑子微微一懵,瞬间有点失忆,刚才说到哪了? 不光是有个短暂的空白,连情绪也被打断了。 等了有十几秒,才回过神来,摇头很无奈的一笑,说:“咱们厂,开个会不容易啊,看来,我耽误大家不少正事嘛。” “厂长,这哪里话,千错万错,都怪我们不守纪律。”宣传科的于和平接话说:“以前是铁饭碗,都懒散惯了,现在改革,还像之前那样混日子是不行了。不过一时之间,大家伙思维观念都没跟得上转变,正需要您给我们上上课,通通思想,转变脑筋。” 李强微微嗯了一声。 李强冲于和平微微一点头,说:“上课不至于,我年纪轻轻,各位有的人,当我爷爷年纪都够了,我谈不上给各位上课。不过,老于这话不假,厂子现在和以前不一样了,以前那种日子,一去不复返,再像之前那样懒懒散散,无组织无纪律,那就等于直接从我口袋里掏钱,也直接影响你们自己的收入……” 咔嚓一声! 在李强的讲话声中,显得极为刺耳。 门把手的声音。 门第三次被从外面打开了,李强的讲话,第三次被打断! 人事科主任吴爱国! “来迟了来迟了!厂长,你继续讲!”吴爱国夹着黑色的提包,猫着腰走进来,四处找地方坐。 可眼睛扫了一圈,办公室里能坐的地方都坐满了。 沙发坐满了,平时接待、开会用的椅子也坐着人,一个多余的都没。 他十分尴尬的站在办公室中间。 边上之前到的人,各种目光落在他身上,有同情的,有幸灾乐祸的。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钟,李强轻轻的敲了敲桌子,淡淡的问:“老吴啊,你还找的到椅子吗?” “厂长,我……” 吴爱国正要解释,李强这次却没有再给机会,直接打断了他,点着手表,说:“我昨天让何新福通知,三点半之前要到齐,现在是几点?” “现在……现在是4点15了。”吴爱国额头上的汗渗了出来。 李强盯着他,语气森冷,缓缓的说:“今天开会,讲得是厂子的未来,是我们大家的前途,可是,你让我们所有人在一块,等了你一个多小时,看起来,你好像也没把厂子的前途,我们的前途,和你自己的前途当一回事嘛。既然这样,厂子里,那恐怕就没你的座位了。” 吴爱国愁眉苦脸的说:“厂长,我今天休息,在家接到消息立刻就赶过来,可路上自行车链子断了,真的是……” “关键时刻掉链子,那我还要你干什么?!” 李强脸色猛地一沉,之前的和颜悦色完全收敛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副狰狞,厉声喝道:“滚出去,你以后不用来了。” 这年头厂长骂人,骂脏话,不是什么了不起的大事,关键是,这话这就等于要开除他,吴爱国脸都吓白了,哀求着说:“厂长,我真没别的意思!我路上骑车骑得太快,就怕来迟了!” 可是李强已经不再听他说话看向唐连招,唐连招面无表情的走到他身边,客客气气,但同样冰冰冷冷的说:“吴科长,请吧。” 何新福温言劝慰说:“老吴,你先回去等着吧。” 吴爱国如丧考妣,唉声叹气的离开了办公室。 吴三手咔嚓一下,反锁上了办公室大门。 办公室里的气氛,顿时肃杀起来。 看到吴爱国的下场,之前来迟的几个人,一个个心里打鼓,不知道厂长会怎么处置自己。 李强点了一支烟,不急不慢的抽着,等一支烟还剩下三分之一,他把烟头在烟灰缸里掐灭,重新开口了。 这一次,语气和之前也截然不同,没有一点儿温和。 “铺垫的废话我就不多讲了。今天叫大家来,是安排下岗。” 厂子里的状况触目惊心,现在不动,会直接影响到未来的生产和销售。 所以他下了狠心,在短时间之内,把人员调整、厂风纪整顿、退休工人丢包袱,这几件事,快刀斩乱麻,一起办了! 办这些事,人事科的工作量很大,也会很难,这就需要有个任劳任怨,业务纯熟,跟自己一条心的人事科主任来具体操作。 吴爱国不合适。 此时,中层干部没却过于激烈的反对,只是面面相觑。 呵斥走了吴爱国,李强的态度反而温和了起来,抱着茶杯,不急不慢的挂掉上面的茶叶,说:“叫大家来,就是商量的,有意见,有想法,现在可以提,咱们民主集中制嘛。” 眼皮一翻,扫了在场众人,把杯子在桌上轻轻一顿,说:“现在不说,以后就不要再讲了。” 大家伙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还是资格最老的二车间主任,那个接孙子导致迟到的刘德才问:“董事长,厂子自从您接手以来,不是干的红红火火的嘛,您看啊,欠款也还上了,将来指定能赚大钱,干嘛好端端的要下岗?” 仓库主任周全有道:“对对对,厂子里的都是熟人,兄弟姐妹,在厂子里干了这么多年,没功劳也有苦劳。” “人都下岗了,谁干活啊?厂长,未来厂子要发展,依靠的就是这些有经验的熟练工人嘛。您再去招聘,钱不少花,招来一批新人,活干得还不行。”保卫科余飞翔说。 有一个说话的,就有第二个,紧跟着第三个第四个。 语气都很谦逊,谁也不想再被李强指着鼻子骂滚出去,可态度都很明确,没人想开下岗的口子,在这个问题上,厂里的干部和职工是站在一条线上的。 下岗是条红线,这条红线不打破,甭管是私企还是国企,大家都有安稳日子过,可一旦开了口子,那就意味着铁饭碗没了,下岗的自然失去了工作和生活来源,留下来的,也要小心翼翼,随时可能被辞退。 等他们说的差不多了,李强问:“说完了?我说两句?” “厂长您指示。”宣传科于和平说。 “我说说我今天下午的见闻吧。先讲安全保卫。” 李强看向唐连招说;“门卫室打麻将,我叫门半天都不开,要是外面客户来了,看到这,跟我们做生意?” “厂长,我……我们是没干好。”唐连招没了李强初次见到的那种嚣张跋扈。 李强没再看他,把矛头转向了生产线主任刘德才。 “老刘,你说厂子里干的红红火火?你是不是年纪大了,出现幻觉了,耳朵听不清,眼睛也看不清?” 刘德才不光是年纪大,也是厂里的元老功臣,厂子里的老同志跟他关系好得很,年轻的、中年的一批骨干,很多都是他手把手带出来的学徒。 在工人之中的威望,比李明浩低一些,但论和很多人的私交,却比李明浩要更深。 刚才说保卫科,还是群嘲,轮到他,就变成个人矛盾,指名道姓的骂他个人,刘德才受不了了,梗着脖子说:“厂长,刚才我就想说了,你是领导,你有钱,可你也不能骂人啊!我都58了,为厂子辛辛苦苦干了几十年,你才多大,毛长齐了没有?来了才多久,就这么讲我,你凭什么?!” “想不通啊?那我带你去你们车间看看!” 李强说:“满地的烟头,机器上全是烟灰,还有明火,我说这个机器怎么那么容易坏呢,你是老同志,你比我懂啊,那怎么你们车间就乱成这个样子。” 说着话李强拿出一个本子丢了过去:“这是以后的生产管理条例,你去印在车间墙上。” 这个生产条例时李强参照后世的工厂管理写的,92年代的工厂可没什么管理可言,员工随地大小便都随处可见。 “以后的生产在保证质量的同时,一切保生产,一切促生产,” “每天8点上班,6点一班,都必须在门卫处打卡,加班另算加班费,一周休息一天,可在工作日,要是以后还让我看到,到岗的人还不足应到人数的一半,扯淡吹牛的比干活的还多!你这个生产线主任也不用干了。” “规章制度不执行,你既然看不到产线的问题,也听不清领导的指示,不下岗干嘛?!我看你下岗后,回家带带孙子,非常好嘛!” 刘德才顿时语滞,嘴角抽抽了几下,手微微发抖,可是也无从辩驳。 “厂长,厂长,您消消气!我工作也没做好,以后一定改正!”仓库主任周全有大着胆子拿起水瓶,要给李强加水。 迟到的三个人,一个滚了,一个被骂耳聋眼花,周全有算是看出来了,李强接下来大概就得劈头盖脸的骂他。 于是干脆端正态度,主动认错。 李强把茶杯朝边上一挪,让周全有拎着水瓶很尴尬的站在原地。 “周全有,你不光是工作没做好的问题吧。”李强盯着他,一字一句的说:“他们几个,是工作态度问题,是习惯问题,说到底,是人民内部问题。你是什么问题,你自己心里没点数,跟他们性质是一样的吗?” 李强几天前看了一圈,最后去的仓库。 也是从仓库出来,才最后下决心,无论如何,必须解决人员问题。 再好的计划,对未来再有先知,终究还是要靠人去实行,人员遗留问题,已经严重的影响到了生产。 周全有自己干过什么事,他心里很清楚,听李强这么说,嘴唇糯糯了几下,语气低三下四,已经近乎哀求了,说:“厂长,这个事我会后跟你单独汇报……” “什么单独汇报?!叫你们来开会,就是把话说清楚的,话不当着大家面讲清楚,人家要说我做人不公道。” 李强从抽屉里拿出两份分别用回形针别起来的单据,冲着在场的人晃了晃,说:“这里有两份单据,这一份是我接手之前,汽水的库存单,出货单,财务那有存根。” 转头问周全有,说:“之前库存,减掉出货,那就是现在库存,周主任,你告诉我,现在库存罐头有多少,能对得上嘛?” 周全有看都没看上面的数字,低着头喃喃的说:“对不上……” “当然对不上!”李强一拍桌子:“仓库里至少少了八百箱罐头!这怕不会是损耗吧?老周啊,你管仓库,平时仓库那些人自己拿点喝,给家里小孩带点,我不说什么,可这八百箱怎么讲?你们仓库这些人,是天天用罐头洗澡啊!” 八百箱水果罐头,一箱子25瓶,对于整个汽水厂之前的产量而言,不过九牛一毛;可李强接手后,仓库里已经没多少存货,这八百箱占得比例就非常惊人了。 存单是在李强接手汽水厂的时候,重新统计的,也就是讲,这么短短的几天时间,八百箱汽水就不翼而飞了! 要知道,这可不是在以前,大批量生产,动不动就上万、几万箱的时代,更不是之前铁饭碗的年代! 而是才换了老板,才改成私营企业的关口,这帮人就敢这么干,明目张胆,胆子也太大了! 周全有下意识的朝保卫科那瞄了一眼,却见保卫科已经换人了,唐连招压根没看他! 偷厂子里的罐头出去卖,不是一天两天,也不是什么秘密,在有些范围内,简直是可以公开谈论的! 比如仓库和保卫科,这批罐头,就是仓库的人,保卫科的人,联手搞出去倒腾卖掉的。 可这时候,周全有哪里敢再拖唐连招下水,唐连招可不是善茬,出了名的小霸王,把他拖下水,他能放过自己? “厂长,这个……这个……”周全有这个那个半天,也找不到一个合适的说辞,本想说‘以前也是这样’,这话又不敢说出口。 李强现在要整治的,就是‘以前怎样怎样’!被抓到了把柄,还说这话,那不是朝枪口上撞嘛! “周全有,几万块钱,我要是报警,你怕是要进去做几年吧?”李强敲了敲桌上的电话座机。 “别别别!”周全有连忙按住了电话,居然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啪一下跪在李强办公桌前面,哭丧着脸说:“厂长,我错了,都怪我没管好下面的人,我有罪,我有罪!您看在我上有老下有小的面子上,千万别报警!” 这年头人人才刚吃饱饭,什么‘人格’、‘尊严’之类的精神上的东西,并没有像后世被看得那么重。 男人下跪当然不好,可在当前也不算罕见,别的不说,哪个厂子里都有不少跪搓衣板,跪老婆的家伙。 至于跪厂长,的确有点软骨头了。 不过,当前很多人还习惯性的把厂长当成‘大家长’对待,所以周全有对李强下跪,其他人倒也不觉得有什么太过份。 反倒是习惯了后世的李强没想到周全有会来这么一招,眉头微微一皱。 不是他心狠,或者说,他心狠是有充分的理由的。 深深的吸了一口气,把单据朝周全有劈头一把砸了过去。 一份单据十几张,劈头盖脸全砸在周全有脸上,周全有不敢躲,近距离之下,李强手上的力气也大,就听啪得一声脆响,一叠纸在周全有脸上爆开了。 “我告诉你周全有,来白的,我公安都有朋友,就你干的这些事,弄你十年大牢,你跑都跑不掉!来黑的,你信不信,不出三天,我能让你去挖煤矿出矿难死在井下面!” 李强平时很少去这么**裸的吓唬像周全有这样的人,毕竟就是小老百姓,吓唬他,不显得自己有本事。 今天真是气急了! 更是要向开会的这些人表态! 事情到了这一步,谁敢阻拦人事改革,谁都要掂量掂量能不能承受自己的怒火! “厂长,您消消气!”何新福赶紧捡起了散落满地的单据,整整齐齐的放在李强的案头,说:“厂长,那您说,我们接下来怎么改革,怎么搞下岗?” 李强阴沉着脸说:“全厂下岗分为两步走,第一步,全体退休人员下岗,以后人事关系全部转到劳动局,和我们厂再没经济往来,华强厂给补偿,但不再负责他们的退休工资、养老、医疗,具体怎么补偿,我会交代财务;第二步,在岗职工,按照30%的比例下岗,各部门十天之内报上来,之后一周之内,解决补偿和人事关系转移。留下的人,全员加20%工资!” 尽管李强的安排完全超过了在场人最坏的预计,可经过这场会议,李强从头到尾的施威,愣是把这帮老油子搓扁捏圆,调教的没脾气,在场的人没有一个敢在这时候来触霉头。 何况,还有个加工资的甜头吃。 噤若寒蝉。 李强绕过办公桌,伸手虚虚的扶了周全有一下,淡淡的说:“你呢,是我来打电话让公安把你带走,还是你带个好头,自己主动下岗?你自己选一条吧。” “我……我下岗。”周全有腿一软,一屁股坐在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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