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徐楸对身边人的容忍度一向很低。 在这件事上,几乎没有人是例外。 但她对陈默的不喜又不是简单的厌烦,同时掺杂着一点惧意,仿佛食物链低一层的动物对上一层的动物敬而远之那样——短短几次接触,她就晓得了陈默这人的可怕之处。 利益至上,心思又深不见底,为达目的不择手段,而且拉的下脸面弯得了腰。 比徐楸这么多年以来接触过得所有人都要可怕得多。 譬如,他在被拉黑以后,还能不顾自己堂堂鸿升公子的身份,低声下气地来求她一个没什么实权的无名小卒——外头的人巴结长清,首先紧着徐筱;只有陈默,从一开始似乎就看出来,讨徐楸开心比讨徐筱开心有用。 这守寡多年的长清掌权人,小到喜怒哀乐,大到联姻婚事,都握在她的独女手里。 徐楸看着眼前一脸和善的男人,冷不丁地,又想起徐筱第一次跟她坦白要和陈鸿升订婚后,小心翼翼问的那些话,“……小楸,妈妈还没有跟鸿升那边透露口风,只是想问问你的意见。当然,如果……如果你不喜欢你陈叔叔和陈默,不想妈妈嫁过去,妈妈就不和他们家联络了,好不好?” 没有她的首肯,徐筱决定这些事时就显得畏首畏尾的。 陈默似乎也察觉到了这一点,才会频频地跟她见面,谈及联姻一事时,脸上的微笑和话里行间的亲切简直让人挑不出错处。 仿佛徐筱已经嫁进了他们陈家,而他已经是徐楸的“大哥”。 徐楸记得她妈以前不是这样的。 别说这么重要的、对公司大有裨益的事情,就算她在外面受了委屈想依靠一下家人,徐筱也只会敷衍两句,多了就不耐烦。 记忆中她妈好像把公司看的很重很重,忙到经常见不到人——总之比她这个女儿重。 平心而论,这些年徐筱变了很多,似乎使出了浑身解数,想要弥补当年对徐楸的亏待,但从始至终,徐楸心里都没有过哪怕一丝丝波动。 十三岁她发疯,高烧一场以后,她作为徐筱女儿的那缕魂就好像消失了一样——和亲生母亲有关的一切,她都像个局外人一样看着,好与坏她都没有任何感觉——徐筱嫁不嫁,嫁给谁,无所谓,只要别来找她。 她这样原原本本地回复了徐筱,于是长清和鸿升板上钉钉的联姻因此搁置了。 徐楸垂下眼睑,啜一口咖啡,不着痕迹地皱了皱眉——她赴约来得晚,没有让服务生加糖,这咖啡苦的要命。 周遭很静,她语速有些慢,“陈先生,如果你只是来跟我赘述联姻的好处,那我劝你还是就此打住。目前长清和我没有一毛钱的关系,我也从来没有阻止我妈嫁给陈叔叔。你要当说客,去找当事人。我这次出来,只是希望你能消停些,不要一而再再而三的打扰别人,很不礼貌。”她说这话,倒也看不出有哪里不高兴,只是并不正眼看陈默。 就差被指着鼻子骂,陈默也不恼,抬手招呼服务生,然后不紧不慢地吩咐对方:“……麻烦你,取一份方糖给对面这位小姐。” 在服务生应声转身离开之际,男人温吞地笑笑,复又开口:“虽然我很想叫你小楸,不过我看你不太喜欢,所以——徐小姐,我明白你的意思,但也希望你能理解我一下,联姻对鸿升真的很重要,对你和伯母也没有任何坏处,既然你不持反对态度,” 他顿一顿,大概是想到徐楸对他莫名其妙的疏离敌意,面色有一闪而过的古怪,但语气仍温和:“……如果你是因为讨厌我,或者讨厌和我见面,大可以松口同意这桩婚事,你知我知,伯母就等你点头了。你放心,事成以后,我绝对不会再打扰你。这样,我们两方都可以如愿以偿了。” ——真是好漂亮的一针见血。 服务生放了糖就离开了,徐楸搅了搅面前的咖啡,看见糖块在里面起起伏伏,声音平静:“……我还以为你看不出我讨厌你,陈默,你三言两语就想拿捏我,我也懒得跟你客套了。” 她抬眼,逼视着面色稍变的男人—— “我实话跟你说吧,我就是不高兴答应。就算我松口了我可以如愿置身事外,我看着你们高兴,我就高兴不起来。” 陈默瞳孔微缩,看着徐楸平心静气说出这些惊世骇俗逻辑不通的话,他竟然一时之间不知道说什么好—— 二十多年的良好教养使陈默竭力压下了不悦,语气仍像刚才那样温和:“……伯母毕竟是你妈妈,你不想看她有一个好归宿吗……” 徐楸眼神微冷地打断他:“别往自己脸上贴金了,你们陈家也算是好归宿?” 陈默那张在谈判桌上面临何等狂风骤雨都面不改色的脸因为徐楸这话而僵硬了几分,虽然早已对徐楸“疯子、神经病”的传言有所耳闻,但百闻不如一见—— 和查出来的大差不差,这位祖宗,果真毫不在意别人的感受和社会影响,说话直白难听且尖锐刻薄。 眼看这场谈话已经整段垮掉,而且马上面临不欢而散的局面,陈默及时止住了话题:“……抱歉,是我唐突了。徐小姐,我以后不会再因为联姻的事打扰你,你看这样可以吗?” 徐楸一杯咖啡见底,未完全融化的方糖还在杯底可怜巴巴地残留着。 她瞥了眼窗外,“……陈默,别徐小姐徐小姐的叫了,挺虚伪的。我知道你们家有本事,搞定我妈只是迟早的事。本来我没必要为难你,要怪就怪陈柔半路杀出来,我一想到我要和你们陈家成为一家人,以后三不五时就要看到那个疯婆子,我就心肌梗塞。” 她说完,抬眼看了看陈默。 她这人活二十年,但凡有一口气堵胸口,见缝插针也要找机会发泄出来。 陈默眼里划过一丝异色,但很快恢复正常,他右手轻抚一下左腕的手表,似乎在考虑什么—— “……陈柔这些年的确太娇纵了,给家里惹了不少祸事。那依你看,把她送出国,断掉一半的经济来源,好好打磨一下脾气,怎么样?”男人语气沉沉,满不在乎,仿佛不是在说同气连枝的亲堂妹,而是一个没什么利用价值的物件儿。 说好听点,是送出国,以雅乐陈家对小女儿的溺爱和纵容,这样送出国无异于流放。 徐楸不置可否,临走前只留下一句:“那是你和你们家的事。” 陈默坐在位置上喝完了自己的那杯咖啡。从透明窗玻璃往外看,徐楸站在秋风瑟瑟的路边不多时,一辆看不清车牌的白车停在她面前。 一个男的,从驾驶位下来,帮徐楸拉开了副驾驶的车门。 陈默微微皱眉,忽然觉得对方有些眼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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