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徐筱很少在女儿面前提起那个人。 徐楸长到二十岁,对父亲的认知仅仅只有对方的墓碑,每年十月一日的祭日,一张老照片,以及对方的职业。 徐筱当年和未婚夫领证在即,在公检单位刚升职的袁枞跟随赈灾部队去前线慰问,突发意外后以身殉职。 而徐筱身为一家知名药企的独生女,在知道自己怀孕以后毅然决然生下了爱人的孩子。 哀莫大于心死,但仍为逝去的未婚夫留下唯一的血脉——听起来似乎是十分可歌可泣的凄美爱情,而徐楸也被赋予着这样深重的意义存在着。 只有她自己不这么认为。 甚至很多时候,她对于自己的生命轻视到一种让人觉得可怖的地步——她觉得她妈当年悲痛欲绝还拼命生下她这个坏种很多余。 徐楸跟随徐筱把带来的纯白花束放在父亲墓碑前的这刻,冷不丁地,她想起她少女时期、和她妈以及外公外婆住一起的时候听到的一段对话。 是初春的夜,夜风冰凉,周围繁复的花丛和造型华丽的路灯在她的回忆里依然没有任何色彩。 是揉碎的花瓣,是被她撕扯到皱皱巴巴的裙摆,是她面无表情的苍白。 “……要我说,咱们小姐也真是傻,好好儿的未婚夫没了不说,还非得生下个拖油瓶。为了孩子不结婚,自己一个人打理公司,迟早累出病来……” “……就是啊,都三十多马上四十的人了,还没成家呢,一个女人家……” “……难不成要守寡一辈子啊,生的女儿还是个那种不正常的……” 是别墅里的几个女佣人,七嘴八舌地在后花园的蔷薇丛里修剪花枝,十三岁的她就站在假山后听完了全部。 而类似于这样的对话,在她记事以来的第一批、第二批等等数不清的佣人嘴里都听到过。 似乎议论主人家的悲惨是她们的乐趣,一如徐楸那些虚伪愚蠢、幸灾乐祸的同学和邻居们。 而每一个悲观厌世的人,并非生来就觉得自己不该来到这个世上的。 不幸的是,整整二十年,这样长大的徐楸最终没能生出一个健全的人格。 她无法追溯她不幸的源头,只有多年来不间断的噩梦和零零散散、称不上美好的回忆。 她的母亲徐筱在她的童年和少年时期又扮演着怎样的角色,徐楸记不太清了——自从查出那些病以后,频繁的失眠头痛,以及服用各种精神类药物,使她记忆力大幅度减退,只有在某个特定的时间或者梦里,受到某些刺激后,她会清晰地想起以前的某件事。 她和母亲徐筱关系并不好,一直都是。 结束祭拜以后,徐楸在出墓园大门的一刻被徐筱拉住——她似乎早有准备,又摆出了那副小心翼翼、略带一丝讨好的笑脸:“小楸,今天跟妈妈一起吃晚饭吧,妈想介绍一个很重要的人给你认识。” 徐楸只看了她一眼就轻轻地抽出了手腕,双手插进大衣口袋里。 语气疏离,“不了,今晚约了人,改天吧。”她说。 徐筱嘴角的笑意有些僵硬:“……那,小长假要不要回家住,我前几天派人去看了看你租的房子,好是好但就是小了点儿,妈怕你住得不舒坦……” 因为她这句话,徐楸本能地,在脑子里突兀地闪过很多破碎的片段。 她没有因为母亲关心的话软化态度,但语气没变,她抬眼看着她,一字一句:“算了吧,我怕您天天看到我这张和我爸那么像的脸,会觉得厌烦害怕。” 徐筱脸色一白,嘴唇微颤着,好半晌说不出话来。 徐楸转身离开。 ……… 徐楸突然迫切地想见谢雍,或许是要逃避眼前的一切,也或许是她想用他结束今天一整天的晦气。 对方很快回复,报了个地址,竟然不是在酒店。 二环东路某座豪华公寓小区,徐楸猜是谢雍独居的家。 去之前她回了一趟自己的廉租房,把在网上买的东西都带上。 她是跃跃欲试,丝毫不知那头儿等待的谢雍从接到消息以后就一直处于一种紧张纠结的状态——在拉开门看到门外站着的徐楸时,他明显愣了一下。 徐楸五官偏寡淡,又爱穿单调的衣服,所以平时往人堆里一扔,几乎毫不起眼。但今天徐筱的化妆师帮她换了身衣服,又化了淡妆。 衬衫,高腰A字长棉裙,白色薄绒大衣。 这还是他第一次见她穿裙子,虽然还是素净,但忽然精致起来,微微凌乱的披散长发,凭空给她添了几分清冷的贵气。 徐楸没有注意到谢雍眼里一闪而过的惊艳,她的认知里也绝不会有“浪漫”这两个字。 谢雍侧身让徐楸进屋,在她身后关门,从鞋柜里拿出准备好的新拖鞋。 “我一个人住。”谢雍说着,弯腰把拖鞋放在徐楸眼前,至于为什么这次没有去酒店,他不提。 徐楸手里的包沉甸甸的,拎在手里让她有了些莫名的安全感。 徐楸没吭声,谢雍也没有异样感。 事实上他和徐楸纠缠的这段时间,对方给他的感觉一直很安静,就算是羞辱亵弄着他的时候,她也是柔顺的,但同时透出莫名蛊惑人心的掌控力,在不知不觉间让他丢掉底线。 他很自然地引她进客厅,站在半开式的厨房吧台烧水的时候,他听见身后轻慢的脚步声,没几下,就被一双柔顺的手臂圈住了腰。 “……谢雍,外面很冷。”她压低了声音说。 很奇怪,即使徐楸抱得那么紧,谢雍还是察觉到这些接触不带感情,尤其在徐楸说出“外面很冷”时,他似乎隐隐约约明白了她明明约好了见面时间却又提前来找他的原因:不管是见面,还是这个拥抱,仅仅只是她想取暖了。 她目的性太强了,而且流于表面,不屑伪装,真诚又让人难过。 旁边玻璃壁面中投射出这交叠在一起的身影,男人高大挺拔的脊梁后,紧贴着清瘦高挑的女孩儿。 少倾,男人转过身,抱住对方后,垂着头深深埋入对方的脖颈里。 ——姿态像一只垂败认输的兽。 ……… 对于徐楸的新花样,谢雍一开始还算很配合的。 他被徐楸玩儿到眼神微微带着迷离了,赤裸坚毅的肉体在身下蓝黑色的被子映衬下,更加显出一种白皙色情的美感。 即使一只手被徐楸用手铐拷在床头,也并不影响他挺着腰迎合徐楸手心的套弄——她挤了些润滑液在手里,又凉又滑,混合着肉棒传来的快感,谢雍宽阔的胸膛不住地剧烈起伏着。 直到他看见徐楸从随身带的包里拿出一个锁精环。 甚至起初他都不知道那是什么东西,是她解释了他才知道,原来世界上还有这种东西。 “我不想。”想都没想,谢雍皱起了眉头。 在得知了锁精环的具体作用以后,谢雍第一次拒绝了徐楸的要求,似乎对他来说,这个东西实在太过荒唐了,而被强制控射,对于一个尝过射精快感且濒临射出的男人来说,简直是比死还痛苦的事情。 徐楸虽然有些意外,但她并没有坚持: “……那好吧。” 但同时她停下了手上的动作,并推开了谢雍和她一切的身体接触。 在对方疑惑的目光中,徐楸勾了勾唇角:“因为你不听话。” 不听话的孩子没有奖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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