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

文化节第二天,媒体扛着长枪短炮赶到学校,大型运输车载着赛马缓缓驶入校园。 马球赛所需的户外草场,面积相当于六个标准足球场。 纵观全市,能承办马球赛的地方屈指可数,除了城郊一家私人俱乐部之外,就只有童家投资的滨城国际学校具备这个条件。 林炽在赛场边的移动餐车前买了一盒红豆冰。 阳光强烈得像过曝的镜头。 她微微眯眼,抬手将黏在脸颊的碎发拨开,转过身,一眼就望见了父亲。 童允武罕见地穿了身薄荷绿西装,修身剪裁衬得他身形笔挺,和周围人完全不是一画风。 他像一部高级的文艺电影,像竹林间不疾不徐的溪水。 来看比赛的学生不多,倒是贵妇成群。她们大都是来为了社交而来,对马球本身并无兴趣。 珠光宝气的贵妇人与林炽擦肩而过,嘴里讨论着老公的生意和孩子的学业。 周逸晨今天一改网络的颓废造型,不仅换上正式的西装,发型也精心打理过,看起来人模人样。 他试图牵林炽的手,被她不动声色地避开。 两人坐在遮阳伞下的圆桌边——看台视野虽好,但这儿更能近距离感受到骏马奔腾而过时带起的呼啸风声。 林炽用勺子舀着红豆冰吃。长腿叔叔递给她一个精致的收纳盒,脸上挂着温柔的笑意。 林炽打开收纳盒。 十二星座的戒指静静地躺在里面,闪烁着璀璨的光芒。 纯银打造,线条简洁,雕刻细致。 呼吸在那一瞬间停滞。 纸上描绘的图案竟真实呈现在眼前,林炽的兴奋之情难以言表,仿佛有一股电流涌遍全身,每个细胞都在欢腾跳动。 “没想到做工这么精美,谢谢你……”她说着,指腹轻轻地抚摸戒指。 “林炽,你是我见过的最有设计天赋的女孩。”周逸晨单手撑着下巴,嘴角笑意更浓,“我很高兴能与你合作。比赛结束后有空吗?一起吃个饭吧。” 林炽笑了笑,摇头。 如果哥哥赢了比赛,她去参加他的庆功宴;如果他输了,她将送他一个礼物,鼓励他振作。 早晨,司机送他们去学校的路上,童汐焰忽然问了一个奇怪的问题:“假如我这次输给永嘉,你会不会看不起我?” “不会。”林炽答得很干脆。 “为什么?”他一手撑在真皮座椅上,身子朝她这边微微倾过来,神情严肃,似乎很在意她的答案。 “你以前经常赢他们吧?偶尔输一次,也没什么大不了。” “那样岂不更丢脸?” “你一直赢,也就意味着对方一直输。站在对方的角度,心里肯定不好受。”她顿了顿,“虽说只要努力了,结果并不重要,但谁不喜欢胜利的感觉呢?” 童汐焰看向窗外,沉默不语。 林炽隐隐察觉到他和平时有些不同…… 那种势在必得的自信,今天似乎淡了许多。 …… 比赛正式开始,八名选手骑马在草场激烈追逐,急促的马蹄声如骤雨疾雷,重重敲击着林炽的耳膜。 只见童汐焰左手握缰,右手挥杆,“啪!”清脆的一击,球飞速掠过场地,直破永嘉的球门——滨国先得一分! 童汐焰为滨国开了个好头。 观众席顿时沸腾起来,欢呼声此起彼伏。有女生高喊童汐焰的名字,童允武笑着鼓掌。 媒体的镜头齐刷刷对准童汐焰,全场的目光都聚集在他身上。 他沐浴在阳光下,银鞍照白马,飒沓如流星。身上的少年感愈发耀眼,锋芒毕露,令人脸红心跳。 很快,萧凯源为永嘉扳回一分。 童汐焰与队友简单交流几句,随后侧过头,飞快地朝妹妹的方向看了一眼。 上场前,他就注意到她坐在场外的遮阳伞下。 高马尾,皮肤白得晃眼。 宽松的咖色棒球衣搭配百褶裙,脚蹬高帮帆布鞋。长腿毫无遮拦地袒露着,一点儿也不怕冷的样子。 她舀起一勺红豆冰送入口中,徐徐咀嚼着,脸颊微微鼓起,像只馋嘴的猫咪。 场上,滨国发动新一轮进攻。 骏马奔腾如风,蹄声震地。童汐焰迅速带球至球门前,长臂挥杆,狠狠一击! 眼瞅就要失分,永嘉队员及时探出球杆,精准一勾,硬生生将球拦截在球门前! 局势瞬间紧张到极点。 你来我往,互不相让,场面异常激烈。 观众们屏息凝神。所有人的目光都紧紧追随着那颗决定胜负的白色小球。 汗水自额间滑落,沿着脸颊滴到下巴。童汐焰剧烈地喘息,紧盯着对手的动作。 随后。 再次扭头瞥向林炽。 偏偏这时候,那个该死的男网红递纸巾给她。 她接过,擦拭嘴角。 下一秒,男网红往她身边挪了挪,低头贴近她说话。 她居然笑了。 一笑百媚生。 童汐焰气得收回视线。 烦躁。 随后,萧凯源在队友的配合下连进两球!此刻局势逆转,永嘉以6:5领先滨国。 紧张的氛围在场上蔓延,仿佛连空气都变得稠密。马蹄声和应援声交织在一起,震得童汐焰耳膜疼。 只见童允武紧抿着嘴,脸上的轻松表情早已消失无踪。 这是华洋集团独家赞助的公开赛,观众的注意力都落在他身上,看他能否为父亲赢得荣耀。 童允武那么爱面子,绝不允许他输球。 可他凭什么要为那样的父亲争光添彩? 从小他就明白一个残酷的道理——只有拿到冠军,父亲才会正眼看他。 他们之间稀薄的父子情,几乎全靠奖杯和金牌维持。 童允武喜欢听别人夸童汐焰有多优秀,从而反衬出他这个父亲有多成功。仿佛只要事业辉煌、儿子争气,他就永远是那个无懈可击的完美男人。 可实际呢? 童允武给过他需要的关心和陪伴吗?出轨和再婚时在乎过他的感受吗? 这生活真是挺操蛋的。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双方僵持不下,滨国几次进攻势如破竹,将比分追平至6:6,却因防守失误,让永嘉又进了一球。 “啪!”童汐焰挥杆猛击,球刚飞出,被萧凯源眼疾手快地拦截。 距离比赛结束还剩最后一分钟,赛场的紧张氛围到达顶点! 所有人都以为童汐焰会把握最后的机会,策马冲刺,冲破对方球门,力挽狂澜。 但他没有。 童允武坐得端正,眉头紧锁,眼底压抑着一股愠怒。 童汐焰单手拽动缰绳。马儿放慢速度,马鼻喷着热气,哼哧作响。 午后的阳光像一层薄薄的金纱裹在身上,暖烘烘的。 童汐焰唇角微扬,轻轻地,笑了一声。 胜负? 关他屁事。 童汐焰策马绕开混战,带球疾驰几步后,将球传给队友,没有继续进攻。 哨声响起的那一刻,观众席爆发出一阵喧嚣。 最终比分7:6,永嘉赢了! 有掌声,有欢呼,也有惋惜。 童汐焰摘下头盔,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打湿。 天蓝得刺眼,阳光像烧灼的水银洒在草场上。 他深吸一口气,压在心底的愤懑连同那口气一并吐出。 那一刻,他不再是某某某的儿子,不再是必须获胜的天才少年,不再是媒体镜头追逐的对象。 他只是他自己。 童允武脸色不太好,谢绝了所有媒体采访。 林炽反复琢磨童汐焰说过的话,脑子乱乱的,有种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感觉。 周逸晨邀请她去公司参观,她婉拒了,眼睛四处搜寻着童汐焰的身影。 男人愣了愣,随即摇头苦笑,语气带着点调侃也带着点落寞:“算了,快去安慰你哥吧。” 林炽没心情参加文化节闭幕式,一个人跑去体育馆后门,守在男子更衣室外。 她等了很久,直到马球队的队员陆续走出。 童汐焰一身灰色卫衣和浅蓝牛仔裤,半干的头发垂在耳边,嘴里嚼着糖,单肩挎着包,清爽的少年气冲淡了输球的丧气。 看到林炽,他挑了下眉,语气像往常那般慵懒散漫:“怎么不陪你的男网红?” 林炽翻了个白眼:“别开玩笑了……你现在打算怎么办?” “回家,受罚。”他嘴角轻轻一扯,说得轻描淡写。 事实证明,他比谁都了解童允武的脾气。 晚上,他站在客厅,挨训整整半小时。 林炽蹲在二楼楼梯口,静静地听。 童允武仍穿着那身昂贵的薄荷绿西装,脸上表情冷得像结了冰,语气没有一丝温度—— “为什么在最后关头松懈?以你的能力,完全可以追平,甚至反超。” 童汐焰望着怒不可遏的父亲,反问:“为什么我就必须赢呢?” “因为你是童家的人。在童家,失败是不被允许的!” “那您呢?”他话语平静,却锋利得像刀,“您作为父亲,很成功吗?” “呵,我看你是太闲了。”童允武指着后院的方向说,“今晚没你的饭,去把泳池刷干净,刷不完不许睡觉!” 楼上的林炽听得心惊肉跳,指节不自觉地攥紧楼梯扶手。 后院的泳池刚排干水,还没清洁消毒。 原本这活是安排给保姆的,但童允武发话了,就变成了惩罚。 童汐焰一言不发地走向后院的夜色中,背影挺得笔直。 早秋的夜晚,一轮孤月高悬天际,清冷的月光将庭院的树影拉得斜长。 寒风吹拂,树影婆娑。 泳池边亮着几盏夜灯,几只小飞虫在光晕下盘旋。 童汐焰站在干涸的泳池中,手持刷子,一遍一遍地清洗侧壁。 衣袖和裤脚被高高挽起。刷子摩擦水泥墙面,发出规律的沙沙声。 林炽绕过庭院花坛,悄无声息地顺着扶梯下到泳池里。 童汐焰停下动作,侧头看她,语气轻得像风吹过水面:“晚餐吃的什么?” “冰糖炖甲鱼,顾姨给你留了一些……” “没胃口。” 他抬手抹了一把额头的汗,垂眸继续刷池壁,带着一丝发泄的意味儿。 林炽叹了口气,缓缓朝他伸出手,掌心摊开—— 一枚处女座造型的戒指静静躺在那儿,在夜灯的映衬下银光闪烁。 “送你的。” 童汐焰愣了一下,随即露出戏谑的笑容:“这是干什么?我输了比赛,你反倒送我礼物?” 林炽说:“处女座戒指的设计灵感,来自于你。你是我唯一认识的处女座。输了比赛没关系,希望你不要气馁,再接再厉。” 童汐焰盯着她手心里的那枚戒指,没立刻接过,而是陷入沉默。鸦羽般的睫毛低垂,投下一道淡淡的阴影。 心脏狂跳不止,仿佛要冲出胸膛。 他居然是妹妹的设计灵感…… 靠,太撩了。 他被狠狠撩到了。 见他迟迟没有动静,林炽噘嘴说:“你不喜欢就算了。” 正准备收回,童汐焰忽然伸出右手,语气低沉而克制:“你帮我戴上吧。” 他的手修长白皙,骨节分明,宛如米开朗基罗精雕细琢的艺术品,连月光都舍不得从他指缝间滑走。 林炽轻握他的手,缓缓将戒指套进他的食指。 两人的肌肤在夜色中相触,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暖流顺着指尖漫开。 童汐焰专注地看着她。她的肌肤像瓷一般莹白透亮,光滑细腻。 仿佛触电的感觉,林炽迅速缩回手,笑了笑:“很适合你。” “……” 童汐焰没有说话。 下一秒,左手揽住她的纤腰,毫不犹豫地将她拉入怀中! 身体紧贴的瞬间,林炽大脑一片空白。还来不及反应,他戴着戒指的右手已经捧起她的脸。 低头,吻住她的唇。 清新的柑橘气息扑鼻而来。 她瞪大双眼,心脏狂跳不止,身子完全僵住了。 这是一个温柔而礼貌的吻,盛满少年的感激与心动。 童汐焰很快便放开她,抵着她的额头,呼吸略微急促,耳根红得仿佛能滴出血来。 “炽儿,我好喜欢你。”他哑声说,“喜欢得快要死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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