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九章

他本就高朗，心中愁绪，快步向前，很快便将姜泰等随行远远甩在了身后。 到了朝正殿门口，远远就看见川柏在殿外徘徊等候。见他回返，立刻就迎了上去。 川柏笑着抱拳行礼道：“皇上，臣方才忘了一事，是玄明将军托付给臣的。他心悦龙葵……小殿下，想求得您的恩准。” 龙阳自听见“玄明”二字，耳鼓就一直嗡嗡作响，他双目通红地盯视着还在滔滔不绝的川柏。 好在川柏很快察觉到了异样，停下话头惴惴地看着他：“皇上，您……这是……” 话未落音，就听见龙阳以一种冰冷刺骨的语气道：“滚。” 川柏下意识地服从皇命：“是！臣告退！” 正要走时又忽然停住，他猜不到龙阳的心思，只以为他是在为齐国的事情烦恼，便又继续开口道：“皇上，您还是要注意身体，齐国的事毕竟不是一朝一夕的……” 龙阳眼中的风暴越来越盛，就快要压抑不住爆发之时，姜泰带着一众随行赶到了：“皇上！皇上，您息怒！”边说边麻溜地跪倒在龙阳的脚边。 川柏这才感觉到了气氛的不对劲，连忙后退两步：“皇上息怒，臣先告退！” 他退走后，姜泰等人更加噤若寒蝉，一股压抑的怒气盘旋在朝正殿上空，并一直持续了好几日。 姜泰只能暗暗认命：兄妹手足，母子连心，该如何抉择啊？ …… 一夜的辗转难眠，可龙阳却丝毫不觉得疲惫。 思索了一夜，他心中的情绪越来越明了。他，绝不能就此放弃龙葵。既然如此，那就让他为龙葵挡掉所有的风雨。 他做好了承担所有母亲责难的准备。他要和龙葵在一起，无论手段如何通天，一个母亲都不可能认不出自己的女儿。 龙葵有勇气去等待千年求一个回到他身边的机会，那他为什么不能承担下不孝母亲，引诱幼妹的骂名呢。 可即使他做好了准备，姜皇后却像是着急完成什么任务一般，前日刚叫他去了永寿殿，今日便又宣了龙葵去。 早朝刚结束，姜泰就小心翼翼地来报：“皇上，小殿下……太后娘娘宣小殿下去了永寿殿。” 龙阳突然就停下了脚步，声音喑哑地问道：“什么时候？” “约莫是辰时，现在已经快要一个半时辰了。” 龙阳本打算回朝正殿，晚间就去紫英殿寻龙葵，可他没想到母亲竟然这么快就召见了龙葵。 他的脚步转向了永寿殿。 一种莫名的恐惧在他的心中激荡，他害怕龙葵看见了母后精心挑选的人会动摇，会觉得与其冒天下之大不韪和自己的亲哥哥在一起太过累，转而决定听从母后的选一个门当户对的驸马。 哪怕龙葵有一点点这样的年头，就足够让他万劫不复了。 理智上，他不断地告诉自己：龙葵不会的，他要相信龙葵。 可另一边，他又想：龙葵本就还年幼，心性不定，从前以为爱哥哥说不定也只是错觉呢？ 他下意识地忽略了龙葵还是一个在锁妖塔经历过无数杀戮的凶剑剑灵，忽略了她不是什么柔弱而没有自己主见的小小少女。 说到底，他和她都不过是在这种禁忌爱恋中苦苦挣扎着又彼此支撑的人罢了。一旦有一方动摇了，那支撑这场禁忌爱恋的基石也会随之动摇。 龙阳步伐极快，很快便来到了永寿宫门前。 带着恐惧和犹豫，他没有立时就进去。 这时殿中出来一个内侍：“皇上……皇上驾到！”他愣了一会，然后高声呼道。 这下龙阳不得不进入殿内。 殿中的香炉悠悠溢出几缕淡香，一股青烟摇摇晃晃地从鎏金炉盖的小孔中冒出。 龙葵正依靠在姜皇后的怀里撒娇：“母后，不看不看，我不想看嘛。” 龙阳一进来，她就趁着姜皇后不注意调皮地像龙阳眨了眨眼。 龙阳一直高悬的心一瞬间就放了下来，尽管心头仍旧沉重，可只这一眼，他就又有了无尽的勇气和气力去为她遮风挡雨。 他面若从容地向二人走去，可眼神却牢牢地锁在她的娇颜上：“母后越发纵着你了，这么大的姑娘还在当着满殿宫人向母后撒娇。” 姜皇后也随言拍了拍她乱蹭的脑袋：“是呀，听见哥哥说的了吗？要选驸马的大姑娘了，还跟母后歪缠。” “不选不选。”龙葵抬头又抱上了姜皇后的手臂不停摇晃。 姜皇后召见龙葵并未直言让她来给自己选驸马，而是直接拿出了那叠绘了琅琊王都所有青年才俊的画像，言道请龙葵一道验看。 龙葵脑中就没有一根离开哥哥的弦，因而也不疑有他，将一叠纸一一看来，终于选定了三四张，其中一张是川柏，一张正是玄明。 她砸砸嘴：“据儿臣所观，琅琊王都说是才俊辈出，可依儿臣看来，也就这无人尚算得上是青年才俊。” 姜皇后拿起一一看过，见玄明也在其中，不由笑了：“可不是嘛，母后也这么觉得。你喜欢就好，母后就怕你不喜欢？” “喜欢什么？”龙葵懵道。 姜皇后挑出了玄明的画像，摆在了她眼前：“玄明将军啊，你也及芨了，也是时候给你挑选驸马了。等你和龙阳的终身大事都有了着落，母后也就放心了。” 她慈爱地看着龙葵，眼中闪过一道微不可查的哀伤：“昨日玄明家中老母特意进宫求见了母后。她说玄明将军很喜欢你，怕唐突了你还转而请川柏向你哥哥陈情，想求一道圣旨呢。” 龙葵更懵了，选驸马？选什么驸马？合着她选半天都是给自己选的？她从来没有想过要嫁人，更没有想过要离开哥哥离开皇宫。 可若母后问及其中缘由，她又无法回答，因此也只能歪缠至今。 可是姜皇后往日虽然宠极了她，在此事上却无比坚决，语气虽然轻柔，但却不容更改：“龙葵要听母后的话，等你的事情定下来了，你哥哥的还要母后操心呢。” 龙葵不着痕迹地又看了一眼龙阳。 母后是真的很希望能看到他们兄妹二人都有着落了，可是她只能做个不孝女了。既然左右都要不孝，何不就今日先顺着母后的意呢。 就推说想先看看玄明长什么模样，看了再说没看上，如此总可以退掉了吧。 打定了主意，她假作叹气：“那母后您总得让我先见见那个人吧，若不然我连他是方是圆都不知道怎么嫁？” 她说完还冲龙阳挤挤眼，想告诉他这不过是权宜之计。 龙阳看懂了她的暗示，明白了她的意思，可心还是不可抑制地往下沉。 姜皇后听闻女儿同意，也欣慰地笑答：“那是一定的，母后会找个时间安排你们见面的。” 心情舒畅的姜皇后又留了兄妹二人陪伴，甚至还让人去朝正殿搬来了龙阳的奏折，让他就在永寿殿的偏殿处理朝务。 三人看似其乐融融的一下午，可各人心中所思却只有自己知道。 天伦之乐总是过得奇快，姜皇后总感觉还有好多话没有和女儿说就到了晚膳时分，龙葵的肚子都咕咕叫了，她才反应过来。 “红拂，快传膳吧，龙葵饿了。” 精致的菜肴被一一摆上了桌，全部都是兄妹二人爱吃的菜色。 永寿殿的饭桌是姜皇后近来特意换的小桌，三人坐着刚好。姜皇后坐在了主位，龙阳和龙葵就分坐两侧。 姜皇后笑着给兄妹二人夹菜，又细细嘱咐二人一番。 龙阳食不知味地嚼着饭，突然放在膝上的手就感受到了一片温热。 龙葵的小掌盖在了他的手背上，半晌后，又灵巧地往他的掌心钻。 桌案之上，众目可及之处龙葵正怪模怪样地用左手拿着筷箸，惹得姜皇后和殿中的内侍暗自发笑。 龙阳眼皮一掀，飞速环顾四周，然后默不作声地将龙葵的小手攥进了掌心，并且越攥越紧。 仿似此生都不会放她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