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八章

挂断妈妈的电话,恍惚间感到芒刺在背,转个身,抬头就见沈淑匿一脸忧疑的看着我。 烈日当头,刺眼阳光一下子像蒸干我眼眶的泪花,造成模糊视野,她穿着不同平日的灰色休闲裙,滴粉槎酥的脸蛋多了些小清新感觉。 “你哭了?”她本躬着的身姿挺正,碧玺镀的耳坠从微卷那侧发梢里滑出:“可是……又好像在笑。” 我滞了那么一刻,搽搽眼,站起来大方展示自己的笑弧:“没哭吧……沈老师,我打算回家了。” “现在就要回去?” “额。最好马上就能回家。” “晚上有交……” “林哥哥!” 这时真正的小清新来了,是沈老师的侄女,她猝不及防扑到我胸膛下面,双手抱住我的腰,仰起可笑小粉脸两眼茫茫道:“你不要哭~” 沈老师每逢周六日一定会有一天带她在身边,个把月相处下来,她侄女就喜欢喊我林哥哥,这小女孩特别粘人,经常突然跑过来抱大腿,所以我不觉意外。 每次听这个小女孩叫我林哥哥我都想笑,为什么呢……我没上学前喜欢翻老爸书柜,那时候看《红楼梦》没能理解里面的内容,印象最深就是唱段哪句“天上掉下个林妹妹”,我这成林哥哥了,小女孩子又不知道怎么跟她说唤个称呼,倒显我小器。 我轻轻抽出被她环抱住的手臂,摸摸她的头笑语道:“没哭,是眼睛进沙子。” “真的么~”她更加用力抱住我的腰,睁着卡姿兰大眼睛。 老天,她是真的可爱,而且在小女孩子面前撒谎会天打雷劈的吧?我不敢回话了。 我看看沈老师,她明显是刚才有话没说完,被小女孩冲过来打断了。 “有话要说?”我对沈老师问道。 沈老师过来拉开小女孩,半蹲着一边抚摸小女孩的头发一边说让她先回办公室,这一幕再次让我想起小时候妈妈对我温温柔柔的态度,只有面对家中那两位,我的眼泪才不这么廉价无用。 其实妈妈一直都是很宠我的,是我这次做得太过份了……小女孩走后,沈老师直勾勾看着我的眼睛:“我跟校方推荐你了,六点有国画组会……如果你将来想进央美,这是个机会……” 说着她递给我一包纸巾,有点惆怅的说:“你也不是小孩子了,怎么动不动就哭……” 我莞然但没接过沈老师的纸巾,没来由问道:“你知道我觉得人与人之间最亲密的举动是什么吗?” 大概是冒昧了,沈老师一脸疑惑,不过她这脸蛋喜怒哀乐怎么瞧都瞧不出个准确来。 我继续说道:“对我来说,两个人最亲密的举动不是拥抱,不是牵手不是接吻,是我愿意在那个人面前掉眼泪。” 沈老师怔了怔,嘴角微微挂着笑意:“这是……奶狗的渣男语录?” 沈老师不常调侃人,听到她这么说我也怔了下,有点哭笑不得低头摸着后脑勺的头发。 她很久不说话,忽然语气又清冷问道:“所以我现在算是你亲密的人么?” 我摸自己头发的动作停了,却还是低头,好一会儿我正视她时,泪花造成的视野模糊在点点消弭,不知道为什么胸口猛跳了一下,可到最后,我也没回应她这个似乎有些暧昧的问题…… 下午5点整,替沈老师改完卷子,画好一系列示例图,她是专功传统美术和国画的,我实力没到可以改国画的水平,素描占多数,作业期间不免弄得满手炭笔灰。 去商场洗个澡换身新衣服,又跑回去跟小女孩道别,真就给我折腾到6点组会的时间,本身这个组会是研究生及以上的交流会,我一个高中没毕业的小伙子……别闹了,虽然我有点自大但也有自知。 我坚持要回家,临别管沈老师要现金工资,小小开了个玩笑说,上次请我吃饭的钱可以从工资里面扣,顶天几十块的食堂餐费,她直接扣了我几百,这事到我上高铁的时候我都记着。 下车回到市区已经是夜晚了,我愈想愈觉得吃亏,不思考怎么求妈妈原谅而琢磨怎么把钱给要回来,走路低着个头,到小区正门刷指纹,刷了几次铁门也没反应,我想妈妈不会狠到连小区大门指纹都给我去掉了吧。 很烦躁的左右手来回换着按,门卫一个军装中年人推开值班室的玻璃窗,提着水壶看了看我,慢悠悠远程给我开了铁门。 “谢谢。”我道了声谢。 他是这边的保安队长,平时见我必定会主动打招呼,现在连个回应都没有,我注意到他神情举止不太自然,一种无名直觉引导我望向人行道的栾树,那边有几个保安正在拆卸挂两栾树间的红色横幅,有路人张望,也有些大妈在拿手机拍照。 这不逢年过节没什么特殊日子拉横幅,多少让人好奇,我走过去围观,横幅白字有老爸的名字,上面说的东西,都是在谴责老爸公司买假疫苗,我心情瞬间低落。 想着老父亲怎么个事,一个大妈不知道什么时候来到面前阴恻恻的打量着我,肥头大耳的样子凑得很近。 “挖槽!” 我差点吓掉魂,后仰几寸按住自己胸口喊道:“你干嘛你有病啊!” 大妈倒淡定,继续瞧我一会后对旁边的大妈问:“这小伙子是不是,就是林鹤德的儿子?” 闻言其他人围了上来,有个特没素质的在我边上转了一圈,完了对大妈说:“不是吧……长得水灵灵的……跟那个没良心的院长应该不是一路人。” 一个路人插嘴:“难说,有些人就人面兽心。” 我心想我确实人面兽心,但也轮不到一个肥头大耳的大妈来评论,刚想说几句,取下横幅的一个保安上前撵开我跟大妈的距离,然后低头进横幅卷起来。 另一个保安过来对大妈说道:“不要在这里讨论别人的私事,要聊到别的地方聊。” 这几位保安其实我是认识的,打照脸不多,我每天在这边进进出出,他们也都知道我是谁,他不说无非是不想多生事端,可我咽不下这口气。 我粗略看一眼大妈,冲她说:“我是谁的儿子跟你有什么关系啊?长了张漏斗岩坑脸,头发跟李奶奶的剖腹产出来还沾了羊水一样,浑身狐臭还好意思挨我面前。什么傻哗玩意儿……” “你说谁岩坑脸!?说谁沾羊水一样!你给我说清楚!” 大妈一点就着,狂爆了。 我摊开双手无所谓道:“谁对号入座就谁咯。” “你说清楚!”大妈过来拉我衣领。 我厌恶的撇开脸:“你说话就说话别把口水喷我脸上好吗。” 小区到这里半公里路程都是开发区,属于小区管辖,保安在不会出什么事,她如果是小区里面的人我不会这么说,抬头不见低头见,不过这里的人出入几乎用小车代步,她这鸟样百分百不是。 “你他妈再动手动脚,我一巴掌给你肥头大脸扇成歪瓜裂枣。” 我内心是不相信老爸会卖假疫苗的,妈妈不会跟那样的人相爱,所以火气也大了点。 大妈还在逼逼赖赖拉拉扯扯,保安拉半天拉不开,旁边路人看不过去了,过来拉开了大妈。 那个先跟大妈议论的女人,看看我对大妈说:“不是这个小伙子,你看他骂人都这么文明,长得……也斯文。” 我看这两大妈粗脸粗胳膊的,真干起架来没有保安帮忙还真不一定能干过,况且真跟女人动手怎么想都我丑陋,何必跟这些人计较呢。 我转身离开,激动的大妈依然冲过来大喊要跟我理论,背后听到另外一个大妈说:“肯定不是这个帅小伙。” 后面什么情况看不到,应该是保安过去拦住了。 妈的还好我长得帅,不然就要被母上大人以外的女人暴打了…… 心里骂骂咧咧回到自家外面,栅栏门“咔嚓”一声开着,家里大门面容密码没换小区门的指纹锁却给我换了,这让我搞不懂妈妈的用意。 别墅一层亮着灯,只通过小厨房那边的落地窗看不到里面的动静,我深吸一口气,壮胆鼓劲迈步进去,像闯关夺隘,幸好里边也需要人脸识别的大门没关,推推门闩就开了。 大厅亮堂堂的,廖阔得似没有方向,老父亲弯腰坐在很远的地方,一手撑在中岛台上面,一手扶着大光头,面前有台笔记本电脑,外放声音叽喳的听不清。 我上前到半,老爸看到我合上笔记本,单手撑膝盖,歪斜着身,等我靠近了笑笑说:“回家了?走路怎么一点声音都没有。” 我心中有一丝愧怍不安,逃避眼神也是环顾四周,见不到妈妈的身影,随口问道:“我妈呢?” “还你妈妈呢……看你妈妈当时那阵势,我要不在她真会打死你……” “我谢谢你啊。”我不情愿的说,在老父亲边上坐下。 “你到底怎么你妈妈了?” 老爸边问边撩开我衣领查看伤痕,感叹道:“真狠啊……” 我不以为然推开老父亲:“敷过药了没事。妈妈不在家么,外婆怎么样?” “你外婆身体没什么大碍,是她急着见见外孙。” 老爸说着要拿起烟灰缸上的雪茄,被我不耐烦一把掐灭。 “浪费东西。” 老爸先批评我一句,旋即说起正事:“你妈妈回老家了,明天我安排人送你回去。” “你不用回去?” “我回去干嘛,你外婆就想见你。” 我急道:“不行。你现在就送我回去,我要见我妈。” “爸爸现在不方便。” “有什么不方便的啊,才七点多。” 老父亲看看墙上大钟,眨眨眼道:“老爸公司的事听说了吧……现在真不方便,老爸很多事要处理。” 我顿了一下,问道:“爸,你不会……真的卖假疫苗吧?” “小孩子管这么多干嘛,公司不会出问题。” “公司有没有问题我不关心,我就关心你到底卖假疫苗了没有。” 老爸再次眨了眨眼,文文莫莫的道:“我没做对不起家庭的事。” “我没说你对不起家庭,你就告诉我你卖假疫苗了没!” 老爸首次用锐利的目光瞪我:“跟你爸讲话什么态度呢。” “那你TMD就直接告诉我你卖了没啊?” “啪”的一声,老爸发飙敲桌子,错手打到桌子上的笔记本电脑,眼神撇了撇电脑,然后自我消化似的吸吸气,和进门那样单手撑膝盖,肩膀耸得很高。 我意识到自己情绪不好,平息语气道:“老爸,你就告诉我怎么了嘛,我可以给你分担啊。” “卖了。”老爸叹了口气,头没向着我这边:“给市里的第一批疫苗确实有问题……爸爸赚再多钱,将来也是留给你的。” “你在说什么啊老爸……”我不可置信的看着他,压眉道:“你这是在害人啊?” 老爸转脸对着我,眼珠略微垂下,神情复杂,沉默着。 我记起疫情结束那段时间,老爸千叮万嘱不让我和姐姐打疫苗,心中悚然,一种陌生感自胸膛泛滥。 “我突然觉得你好可怕……”我脱口而出,站了起来。 老爸坐着伸手想摸我,我下意识后退。如果说以往不让老爸碰是因为傲娇,那么现在就单纯是怕他了。 “唉……”老爸又叹叹气,收回手道:“这事你以后会明白的……” “……” “疫苗实验,是政府上面的人默许的……第二批第三批、最后一批疫苗都没问题,牺牲小部分人能帮助更多的人,如果有天要牺牲你的一个朋友或者家人就可以救全世界,你怎么选?” 似乎觉得说服力不足,老爸补充道:“爸爸不做,也会有其它药物公司去做,我问心无愧。” 我莫名发笑,边笑边摇头。 “你笑什么?”老爸不解又不屑的问。 “在老家哪会,妈妈和我谈过相关的事情,我知道我跟你最大区别是什么了……” 我若有其事的说:“我不懂你们这些大人的大义,如果有一天要我家人和世界之间来选,我会义无反顾选择妈妈或者姐姐,那怕对象是你,保全世界和保老爸之间,我也一定会选保老爸。” 我看到老爸轻轻的裂嘴笑,却一脸严肃。 “可是你……”此时我是非观混乱,欲言又止。 老爸站起来摸摸我肩膀说:“我不是没让你俩姐弟打一批疫苗了吗,你是我儿子,爸爸不会害你的。” “但是这就证明你从一开始就是知情的啊。” “怎么就跟你说不通……” 老爸声音大了:“市政府都不操这个心你管这么多干嘛,第一批疫苗不会对人体造成多大伤害。” 我甩开老爸往自己房间走,锁上门躺床上。 过了一会儿,老爸隔断式敲门,在门外说道:“明天回老家陪你外婆多聊聊,爸爸安排人接你,今天就睡一觉别想这么多,肚子饿的话等会自己叫个外卖……还有零花钱没有?” 我一句话没应,用被子将自己上半身卷起来…… 次日,阳光明媚但心情一般,我躲开老父亲偷偷搭上回老家的车。 下车时是早上9点多,由于公车到站停的,距外婆那里有个一二公里,我走在路上想着怎么面对妈妈,低着头,到外婆院子百米开外的地方,见到几个白色护士服的女人在厅门外,少数人手拿水管清洗着地板,外头大片的湿地。 有个单手撑着木制拐杖却腰板挺直的老人,一套浅黑色拉链的行政夹克,崭新的黑亮皮鞋,远远感觉在张望着我,他脚下的地板是干净的,护士们小心翼翼的在他身旁忙活。 我走到院子门前,走近看他,想起家里马士革墙上挂的历代家长相片,但想不起他是谁。 “你是林非同?”老人气息不稳的问。 他比我高,我疑惑的仰头看他,还未回答,他不顾我反应摸了摸我的头又问道:“你的妈妈是不是叫苏婉芙?” “你谁啊?叫我妈妈全名。”我不爽道。 老人呼吸明显地更加不稳了,他的手从我后脑勺摸到后颈,脸上那股官场人的微笑化作慈爱。 “我是你外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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