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九章

“外公?”我像个牙牙学语的儿童,呆呆的叫出这两个字。 老人⼗分惬意的应声,眼神怜悯,抚摸我头顶的动作就没停下来过。 不知道这些大人为什么都喜欢往我身上乱摸,我这人敏感得很,平常时候很抗拒别人随便碰我,但自己好像不讨厌他的肢体接触,也就是这种直觉,让我相信他是我的外公了。 “外公……外公是谁?老爸的老爸,外婆的老公?还是妈妈的老爸?” 对于这些亲人关系,我尚有点迷糊,一连串问了好多问题。 他先是格愣了下,随后脸带微笑道:“是你妈妈的父亲。这都不重要,重要是你是我唯一的孙子。” “哦。” “你一岁半大的时候外公抱过你,很多年了……” 外公特小心的看着我,嘴巴喃喃道:“像……眼睛很像你妈妈。” 提起妈妈,我忐忑着脸色低沉,外公一直在仔细端详我,忽然笑了笑说道:“连眼底情绪都这么像……”他声音有些老人的气虚却是醇厚的。 “啊?什么?” “你妈妈,问起你的事就不高兴。”外公终于不摸我的头了,双手拄着拐棍柄握:“母子闹矛盾了?” 我干巴眼不说话,外公魁梧英姿还挺了挺腰,他手上的拐杖不像拐杖,倒像个玩具。 “你妈妈可不好哄。” “……” “但也不是没有办法,外公教你。” 我一听来了精神,伸长脖子道:“外公有招?” 能帮我哄好妈妈,别说叫外公了,让我叫他祖宗都行。 这时我留意到一个拿着扫水笤帚的女人,谨慎的在我们旁边工作,出于礼貌,我让开了几步,外公拿起拐杖伸一半出去,驻远点的几个护士马上跑来接过,然后在我们侧边站好,微微垂着头。 我看外公牛洪洪的样子,心中更是急切,拉住他的手叫道:“外公……你是不是真有办法?” 外公只笑不语,而且他的笑跟妈妈那样,有一点点官场人对小屁孩的狡猾感觉,令人捉摸不透,我干伸长脖子等回应,外公反手搂我左肩往院子里走,护士们兢兢业业跟在后面。 厅门到内院至少有几十步路程,外公虽然长得高却式遽徐徐,他也不说哄好妈妈的方法是什么,一路问我暑假生活和姐姐的情况,还问了我在央美的事。 我一年轻人,自然不喜欢有人干涉私生活。 前脚刚踏进门,我眉头一皱道:“外公怎么知道我在央美学习,你查我啊?” 外公见我不高兴了木了一下,急迫道:“外公没查你,是你妈妈跟我说的。” 妈妈说的啊……那没事了,等等,妈妈又怎么知道我这段时间在央美?沈老师说的还是她自己去打听的?妈妈还关心我的生活? 想着我是即庆幸又感慨,跟在前头的护士叫了声外婆的尊称,我极目望去并未说话,外婆坐在轮椅上,另有一个护士把住轮椅后面的扶手。 外婆可能是视力不大好,满是盼望的眯眼看我和外公这边,我阔步上前,妈妈这会儿刚好从里厅出来,也刚刚好侧首看到我,短促的眼神交汇,妈妈将拿在手里还亮着光的手机扔到沙发,手机打在沙发的硬垫上,发出“嘭”的一声,我不由自主抖了抖,这声音和鸡毛掸子抽身上是若出一辙。 还有十几步距离,我就这样傻站着忘记了行动,张着嘴连平常时候习惯娇怯怯叫的“妈妈”都叫不出口。 妈妈看都不看这边,朱唇轻抿,偏着螓首,盘髻如低冠,扎成的标志性丸子头稍带蓬松,看起来没以往那么干练,真丝梭织衫在腋下到肩膀的位置,起着不该存在的褶子。 这是很明显的肢体信息,妈妈在不表露的收紧胳膊,她还在生气。 我站着,外公也古怪的站着。 扶轮椅的那个老资历护士欠身在外婆耳边说了什么,外婆一个精神抖擞,自己推轮椅过来,越近笑容越是灿烂。 “小孙子……”外婆在我脸上手上大腿上摸了个遍:“怎么还这么瘦啊……有没有好好吃饭呀?” 我生怕外婆太激动从轮椅上掉下来,扶着外婆的手蹲在她面前,外公手不能闲一手摁在我头顶上抚摸,妈妈则斜眼看着,不说话也不过来。 “你这伤怎么回事,怎么还打架呢?”外婆突然用力推了推我脸颊,让我仰着脖子,反复看上面的疤痕。 “没打架……就是……弄的。”我抓住外婆的手不让她乱动。 外公掀开我的衣领来回看了几遍:“谁弄我外孙?” 其实个把月过去了,伤痕都很浅,两位老人眼儿尖或者太着紧我了。 “不是不是……”我余光瞄着妈妈,胡乱解释道:“就……我有学画画,就艺术生嘛……有时候会搞点行为艺术什么的。” “自己弄的?”外公问。 “对,对,对啊。” 我真是个傻帽,我是怎么想到这种借口的? 外婆脸都青了,抓住我手腕紧张兮兮的说:“不可以自残!什么事过不去就找外婆说,天大的事外婆给你解决,千万不能做伤害自己的事。” 我不可能跟外婆说这是妈妈给抽的,是笑也不成哭也不行,只好一个劲的点头答允,外公估计猜到了什么,看穿不揭穿,站边上选择沉默。 “细皮嫩肉的,你给自己弄这么大的伤痕,外婆心疼呀!” 外婆面容揪成一团,眉毛深锁,嘴里滔滔不绝一副血压飙升的模样,妈妈担心外婆,走过来在旁边蹲下,一手安抚着外婆的背部示意她别太激动。 我这才看到妈妈盘起来的墨发在左边垂了一辫,右鬓角梳得稀薄,显露出纤秀的玉颈,以下纹丝不露却起伏惊心动魄的丰美曲线,米白色特别薄的阔腿长裤,因半蹲着的缘故,印出腿部朦胧脂粉的肉色,网纱短靴微微踮起,足后跟上悬着肥硕大蜜臀,宽松裤料像有意勾勒那完美的心形。 本来我只想观测妈妈的脸色,看着看着看上瘾了,强迫自己不看,目光上移却和妈妈犀利的丹凤眼撞了个正着。 我连忙躲避。外婆这时也看出了异常,仍然抓住我的手不放但看着妈妈,语态蕴藉道:“怎么了?” 妈妈没正面回答,而是不由分说的冲我说:“还不答应你外婆?” “答应什么?哦……”我懵懵的看向妈妈,妈妈前一秒还在乜眼看我,下一秒就冷脸相待。 我意会,拉着外婆的双手道:“外婆,我以后不会做伤害自己的事了,我保证。” 外婆吁了口气,语重心长却有点哄人腔调:“一定要珍惜身体,画画要是觉得太辛苦就别画了,小时候好不容易把你从鬼门关里拉回来,健健康康活着就行,外婆没有其它要求……家族只剩你一个独苗了……” “诶诶!”站边上的外公不乐意了:“什么就一个独苗,我不是男的?” “你一个老东西你插什么嘴。”外婆打击他。 外公看起来切实是个老人了,70大几的模样,不过家族的人似乎都有种很神奇的气质,就那种大概可以看出实际年龄却看不出衰老的气质,没办法详细说是什么,这种气质在外公身上尤其显着。 我想到姐姐,拎了拎外婆的指尖说:“外婆不可以重男轻女哦,您还有一个外孙长女呢。” “外婆都疼,你们都是外婆的心肝。” 外婆说着整理我衣领,外公跟着抚了抚我另一边衣领,然后用手从我下颏线摸到耳朵,捏着我耳垂不放。 我蹲着歪侧头看他,外公俯视临下,忽然笑道:“嗯我外孙子这么可爱……外公不跟你争宠了。” “啊?”我懵圈。 外婆哈哈大笑,妈妈则转过脸露出一个像素点的微笑,虽然吧不懂怎么回事,但见到妈妈笑了我也不由困窘的上翘嘴角,有点尴尬又有点窃喜。 “外公是说,外公不吃你外婆的醋了……”外公见我不理解还解释了一遍,完了居然当着我和妈妈的面冲外婆飞吻道:“我们小外孙活该被人疼。” “老不羞。”外婆嫌弃的侧头不侧身。 我发现了,咱外公就是个逗逼。 闲聊间,有个戴厨师帽的人走出来跟那边的护士说了几句话,随后那边的护士和外婆边上的护士仅仅眼神对接一下,这边护士便弯腰跟外婆复诉。 原来我出门那会儿,老爸就告诉妈妈我自己坐车回老家了,本来早上7点的饭点,外婆是想等见到我了再开始,外公急着见孙子,就出现了院子门外老人持杖守望的一幕。 大家因为我留着空腹,这下无论我饿不饿都得先吃饭了。 餐桌上妈妈也没给我好脸色看,坐外婆旁边照顾她,给我䁁在一边,一句话不对我说,我真宁愿妈妈动手抽我也不要这样,这种气氛和临上刑场没有区别,死刑犯还能有辞世遗言呢……饭后,姐姐用Skype给我打来了一个视频电话,刚好外公外婆都在,我将视频投屏到大电视上,方便大家对话。 妈妈和姐姐对我的最大差别,就一个是明宠一个暗宠,姐姐属于前者,且是明目张胆往死宠哪种,视频里姐姐见不到我,一直问躲在角落的弟弟我那去了,我推搪不了只好鼓劲坐到妈妈旁边,假装没事的聊着日常。 外公重新拿起拐杖站我们后边,表面平静,但我能感觉到他在偷偷观察我的一言一行,和姐姐对话也不多,也许他们那代人确实会有些重男轻女的传统观念。 对话中知道姐姐手术已经脱险了,不过要做一段时间的康复理疗,回国日期还是个未知数。 视频通话到中午才结束,外婆生怕喂不肥她的外孙子,又说着要我吃午饭,我实在不习惯吃饭时间这么密集,找个理由拒绝了,外公过来问我要不要尝点果园的蓝莓。 我想这样跟妈妈耗下去也不是办法,说不定外公真有招,就答应了。 果园在院子后面的几百米内,一眼望去大约80,90亩的样子,没帐杆,据说是外公托人管理的,这个时间没人在,到里面的土壤地,外婆坐着轮椅不方便,交代我几句让妈妈推她回院里去了,就留我跟外公在。 果园内有个小亭院,就是提供现摘现尝的休息区,我从水池那边洗好刚摘的一箩筐蓝莓,找个视野开阔的位置发呆,外公不声不响放下拐杖,在我旁边坐下来喘了口气。 “外公吃不吃?”我两手指夹住一颗蓝莓给他,并下意识挪开一点。 外公轻轻摇头:“外公不吃,你吃,外公年纪大了吃不了酸酸的东西。” “哦……”我将他不要的蓝莓放进自己嘴里咀嚼。 外公面带微笑的看着我,片刻后唐突的问道:“你是高敏感人群?” 我用力吞下卡喉管中间的蓝莓:“啊?” 外公笑容更甚,摸摸我的头说:“没关系,外公年轻的时候也是高敏人群。” 其实被不熟悉的人说破性格特征,不管这个人说得对不对感觉都不舒服,会突然有些不适。 “以前自学心理学的时候……有给自己判断过,好,好像是高敏人群,我也不确定……” “自己没办法判断。”外公说。 “为什么?” “你见过给自己把脉的医生吗。” “……” “你也不用觉得不好意思,高敏感不是病,外公只是担心我小外孙有心事压在心里,过得不开心。” 我听着低下了头,若有所思。 外公话停了一会儿,双手包住拐杖头,看着果园的远景说:“道理你爸爸那个书呆子应该都跟你讲过,外公就不啰嗦了,免得我小外孙不喜欢我……那就天塌咯。” 我不自禁笑了笑,随后敛色道:“我爸……” “家族的任何事你都不用操心,外公有能力解决。” 老实说,我对外公一点了解都没有,在记忆里我甚至认为咱外公嘎好久了。 “有女朋友了吗?”外公问道。 我看看他,发现他没在偷偷观察我才答道:“有,有……有一个,快订婚了。” 外公打趣说:“你还想要很多个?” “不是不是!哎……”我连忙否认,憬然到没必要解释,一声叹气闭嘴。 “长这么帅……趁年轻风流玩玩可以,但不要乱搞,要知道回家,知道底线在那,要知道哪些是好姑娘哪些是图你利益。” “我知道。”我颔颔首。这点外公的看法和老爸本同末异。 “订了婚就不可以做对不起人家小姑娘的事了,二十二周岁才可以正式结婚,也不着急……以后有机会带外公见个面。” “我……我到时候问问她。” “这有什么要问的?你是男人,自己拿主意。”外公突然又将脸凑到我面前,严肃却像无心的随口一问:“平时对着小姑娘也这么弱势?” 外公看我呆呆的,看了几秒钟喃喃自语道:“知道了……是在你妈妈身边习惯了。” 想反驳的,不过想想外公的话也没什么大毛病,我微垂头默认。 “emm……外公清楚了……”外公一边说一边自顾自点头,斟酌了下继续道:“你知道女人骨子里都是柔软的吧……女人的属性,无一例外都是M。” “什么?” “当然这样说会有些笼统,不过你看看周围的女人,如果她的男人,或者她的父亲足够强大的话,女方个性是不是就会很娇柔?强势的女人,本质上是被环境逼迫,是本身缺乏安全感导致……” “外公说的‘M’不是说受虐癖,而是柔软一方的说法……两性关系当中,很多时候没那么复杂,男方适当强势一点,硬气一点,很多问题就轻松很多了。” 道理我都懂,只是方法用在妈妈身上就什么都不顶用了。我试探语气的问:“是说妈妈么?妈妈怎么可能是M。” 外公楞了楞反问道:“什么妈妈,外公说你跟你的女朋友。” 哎,外公根本没记着给我出招哄妈妈的事……后面外公又教我很多两性的相处方式,他和外婆的经验之谈什么的,外公什么都懂,天文美术样样精通,就是不说妈妈咋办,他不主动说我不好直接提。 回院子的路上,我看似不在乎外公的话,实际在权衡他说的所谓方式能否用在妈妈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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