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坐在从省城回来的中巴车里，佘语君静静看着车窗外肆意飞舞的雪花。 银装素裹的世界，一片素白的景色，在眼中不停倒退，没能在她的脑海留下一丝存在的痕迹。 好久没见到他了，不知道他一个人在家会不会无聊？有没有想我？今天下午我突然敲门会不会吓到他？ 佘语君默默想着，嘴角勾起一个预谋着恶作剧的微笑。 周三下午，她跟着年级老师和其他几个同学去省城参加比赛。这次物理竞赛她自我感觉发挥还不错，不出意外应该有个很好的名次。 本来周庄也在，两个人难得可以“公费出游”一次。可他临时受伤了没能参赛，算是个不大不小的遗憾。 如果他们两个人都能取得好成绩的话，保送一所大学就是十拿九稳的事了。 她不喜欢有意外，哪怕，只有一点点的风险。 或者，只是单纯的怕有和他分开的可能。这是她从来没想过的事情，如果真的出现了，她一定会疯掉的。 算了，还是相信他吧。就和以前一样，他总是能做到最好，谁叫他是她这辈子认定的男人。 车内的人都在闭目休息，没人说话，安静的空间是妄想滋生的温床。佘语君靠在车窗边，最近心中愈发不安的想法油然而生。 最近周庄的表现着实反常了点。诗依说的给他一点距离感，似乎并没有什么用。一个多月了，他还是没什么好转，成绩还是在下滑。 而且还有另一个难以启齿的疑问…… 算起来，就是男友和闺蜜开始当同桌开始，他就没怎么再对自己提一些色色的要求。 是我对他没什么吸引力了吗？还是，他们背着我有什么不轨的事情…… 咬着嘴唇，木然摇摇头，佘语君又一次否定了这个令人不可思议的想法。 想什么呢，人家可是有男朋友的，她还那么喜欢的，怎么可能还和自己男朋友有什么……是吗？ 佘语君想起上次看到苏诗依男友的那次约会。她的眼神，是不是停留在周庄身上更多？爱一个人的眼神，可是藏不住的。 车轮滚滚，路面的积雪有深有浅，连带着少女的心思也在起伏忐忑。 已经好几天没见他了，不在他身边真的没有安全感，可能……看到他就不会胡思乱想了吧。 最近一个月来，这些想法佘语君时不时就会从脑海中冒出。 不过，她连试探的举动都没表露出来。 万一这真是捕风捉影，她可不想让周庄觉得她在无理取闹。 毕竟，好多情侣不就是被这些有的没的作没的。 兜里手机一震，是苏诗依发来的QQ消息。 “店主说我们的东西已经做好了，什么时候去取？” 苏诗依指的是她们之前在陶艺店做的娃娃和花。 她一直都是这么坦然，如果真的和自己男友有一腿，肯定不会和自己关系这么好。看来是自己想多了吧…… 刚刚还在怀疑闺蜜，佘语君不免有些惭愧。她两手握着手机，轻触几下回话。 “我在回来的车上，下午到了就去取吧，早就想给他看看了。” “哦，今天不回学校了吗？” 本来是打算回的，不过佘语君跟年级老师说她要回家看生病的家人，翘了下午的课。不管怎么样，她还是挂念着几日不见的男友。 “嗯，不回了，我跟老师请了假，先回去看看周庄，这几天没人照顾他，不知道他好点没。” 对面停顿了好久，下一条消息才发送过来。 “别担心了，他一个大男生，过几天就会生龙活虎的。对了，你要是今天去取，顺便把我的花也取走吧，本来也是打算送你的礼物。” “不行，我还是不能要。店主都说，这是她见过的最好的作品。这么好的艺术品，我可不想夺人所爱！” “你跟我不用客气啦，我们是好姐妹嘛。” 随着这段话过来的还有一个斜眼笑的表情。古灵精怪，又似乎不容拒绝。 手指停顿一分钟，佘语君才敲出下一句。虽然心里喜爱极了，可她不喜欢欠别人太多，人世间最难偿还的，莫过于人情债。 “我都还没送过你什么礼物，等我想到送你什么了再说吧。” “怎么没有？你早就送过了！” 明亮秀丽的大眼睛闪烁着不解，佘语君只能回复一个疑惑的表情。 “就是你呀！”连带着又发来一个调笑的表情，惹得佘语君这个脸薄的姑娘一阵脸红。 不过好在跟苏诗依相处了几个月，闺蜜之间聊天也有过一定尺度，现在多了一定抗体，不然这橘势大好的对话她可没法应付。 “讨厌，你来晚了，我可是有夫之妇了，这话跟你的李行毅说去！” 又是许久未回，佘语君有些惴惴不安，自己这话不会哪儿说的不对吧。 “我是说真的。我们的一生会遇到过8263563 人，会打招呼的是3619人，会和275 人熟悉。但最终，只会和寥寥几人建立深厚的感情。我开学第一眼见你，我就觉得我们应该是这样的关系。你看啊，我们两个聊天这么合拍，所思所想也一致，连喜欢的东西都差不多，这就是冥冥之中注定的缘分。不管以后如何，我都希望我们能彼此相伴，直到永远。” 遇见一个对的人后，整个命运发生改变，并不是恋爱才有的情节。人生有一个知心好友，志趣相投，也是上天的恩赐。 真的不应该怀疑小诗依啊，她对我这么好…… 面对闺蜜的真情流露，佘语君暗自反思，微微一笑，敲出一段肯定的回复。 “嗯嗯，我想和你当永远的的好朋友，好闺蜜，好姐妹。我们的友谊天长地久！” 两个女孩儿继续在QQ上闲聊了一会儿，不知不觉，车也到了目的地。 穿好羽绒服，戴好可爱的白兔子手套，用白色的绒帽保护住一对小小秀气的耳朵，一身白色的佘语君也是雪天里的飞舞的精灵。 可是顶着冷风寒雪，小脸很快就被冻得发红。佘语君搓了搓有些僵硬的脸颊，勉强找回点温暖。 都说下雪不冷化雪冷。可今天，是有点冷得出奇了。 好在很快到了陶艺店里，屋内的暖气总算解救了怕冷的佘语君。 大雪的天气，店里没有其他顾客。店主拿出了一对做好的瓷人，还有一个活灵活现的瓷花。 佘语君托着花抚摸欣赏了一会，爱不释手，最终却还是递还给店主。 “这个，还是等下次它的主人自己来取吧。” 说罢，她拿起那对神色十足，崭新靓丽的瓷娃娃。 这算是她自己用心完成的作品，冬日中摸着居然有点温暖的错觉。 但也不是全都靠自己完成的…… 哎呀，送他的时候就说是自己做的嘛，他又不懂这个。 拿着这个Q 版周庄，佘语君越看越喜欢，心思也飘到了幻想过无数次的婚礼上。 那一天的她可以美美地穿出惊艳的盛装，成为那天舞台中央的主角，被所有目光期待、关注，接受所有人真挚的赞美和祝福。 最关键的，他会一身帅气的西装，捧着惹眼的花束，带着声势浩大的迎亲队，来娶心爱的公主回家。 就跟踏着七彩祥云的孙悟空一样。 哎？为什么我会想到这个……《大话西游》结局可不好。 好像周庄之前说过，他会那样来娶我的。他不会骗我吧…… 小狗才骗人，不是么？ 佘语君低头看了眼手中一对瓷娃娃，小手不自觉地捏紧了几分，手心莫名冒出了一丝冷汗。 先回去吧，雪下得好大，他这个懒猪，肯定还在家睡大觉吧。 冰冷的风像是装了导航，可以找到任何细微的缝隙钻到身体里。出了店门，佘语君裹了裹羽绒服领口，突然打了一个寒颤。 雪花纷飞的天空是一片阴沉的灰色，和少女非黑即白的单纯世界格格不入。这也是佘语君最不喜欢的颜色。 纯洁无瑕的素白，不染一丝尘埃，才是她的钟爱的主题色。 走到路口拐角，一对年轻的恋人正撑着伞朝这儿走来。 风雪模糊了身影，雨伞遮住了他们的面庞，佘语君本来没有太关注他们。 直到，他们的伞被那个俏丽女孩儿，突兀地扔到了一旁。然后，旁若无人地在街中当众拥吻，引得路人纷纷侧目。 佘语君本该只看一眼就低头离开。 可是，那两个人未加遮挡的熟悉身影，男孩儿熟悉的衣着，女孩儿脖子上熟悉的黑白围巾，都告诉了她一个不敢置信的事实。 那条围巾，是她去年花了一个月的时间，一圈圈棉线亲手织的。 到现在，手上都还有当时编织不小心受伤的印迹。 围在周庄脖子上的时候，他曾说过这是世界上最温暖的东西。 现在，却出现在别的女人身上。 而她爱意深种的男友，和她倍加信任的闺蜜，吻在了一起。 手中的一对瓷人，宛如脱线的风筝，骤然滑落。跌在雪地上，一声清脆的破裂声，像是无边大海中渺小的沉船，淹没在愈发刺耳的风雪声中。 那个美丽而娇弱的瓷娃娃，碎了。 包括承装着她的无瑕世界。 佘语君想哭，泪线却像是被冻结在眼中。 她想上去拉开拥吻中的那对男女，脚却陷在不深的积雪中无法挪动。 本该愤怒和冲动的时候，她却突然好软弱。 这是不是一个噩梦，重新睁开眼就是天明？ 浑身颤抖的她眼眸一闭，一睁，却还是心痛得难以呼吸。 没有噩梦，也没有天明。那残忍的画面就这样真实地放映在眼前。她只能把视线转移，多看一秒都是浑身碎裂般的痛彻心扉。 地上，穿着婚纱的小人碎成两半，而西装小人却奇迹般得还完好无损。 佘语君呆呆地拾起地上的碎片，再无修复的可能。一对完美的作品只剩下孤身一个，她的视线在男友远处的背影和手中的西装小人飘忽不定。 他的怀抱本该是她的专属位置，如今却被另一个女人占据。 还是一两个小时前才说要和她友谊天长地久的闺蜜…… 佘语君紧握着仅剩的那个完好的瓷人，紧紧咬着嘴唇，甚至尝到了淡淡的血腥味。 血痕凝结，嘴唇陌然松开，她似乎是下定了某个决心。 那个穿着白色羽绒服，戴着白手套的女孩儿，渐渐消融在漫天的雪白之中。 拥吻的男女不久也只剩下温情的拥抱。 苏诗依靠在周庄肩上，刚刚看到的那个素白的女孩儿已然消失不见。 她张嘴欲言，却又没有一丝声音，那微动的唇形，是她不敢明说的歉意。 “对……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