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六章

词曰: 何苦求仙道,人生事业崇朝。娘行一见魂魄香,媒妁且相劳。 玉女方欣娶到,公差口已嗷嗷。为他血肉尽刮削,忍痛弗号咷。 右调《圣无忧》 话说如玉同张华、苗秃入了城门,苗秃道:“我且别过罢,明日去看你。” 苗秃去了。 张华领如玉到家,见一处院落,正面有瓦房三间,东西下各有瓦房三间。 妇女们到有七八个,老少不等,都在院中。 如玉目光一瞬,早看见个妇人,年约二十上下,穿着一件鱼白布大衫,青绸裙子,真是国色无双,天仙降世。 心里说道:“这个妇人便可与翠黛并驱中原矣。我一生一世,止见此两人。” 但见:头攀云髻,鬓插鲜花。 面如带露娇莲,腰似迎风细柳。 娥眉凤目,顾盼传秋水之神;玉齿朱唇,语言吐幽兰之气。 双钩袅袅,远胜缓步潘妃;素手纤纤,迥异投珠越妇。 诸佛魂销于天竺宝刹,众仙魄散于海岛蓬壶。 只见那妇人微笑含羞,将两只俊俏眼睛斜拂如玉,半迎半送,甚是有情。 张华将如玉请入东厦房坐下,随即他女人同他儿子俱来叩见。 如玉各问劳了几句,去了。 张华道:“大爷被盗银两,本州岛朱老爷早访拿住转刨之人。小的于二年前,即具领状,讨来四百五十两,止少了十来两。又将所当金姐的衣服首饰托人变卖,还找出八十余两。又有大爷在都中与的几百银子,和小的丈人开了个杂货铺,到甚是得利。于贩卖米粟上,又赚了二百余两,一共有一千余两。今大爷回来,借此可安家立业,娶一位主母,生育后嗣,接续老恩主一脉。平白做那道士怎么?” 如玉笑道:“任你有万两黄金,我皆视如粪土。我到要问你:这房子不是你一家住着么?我入来时,见有许多妇女在院内。” 张华道:“止这东厦房三间,是小的租祝正房和西厦房,是一姓王的住着。” 如玉道:“我才在院中,见一个二十岁上下妇人,穿着鱼白布衫,青绸裙子,是谁家眷属。” 张华道:“他就是住正房姓王的表妹。他父叫吴丕承,与人家开香蜡铺,也甚是没钱。这是他第二个女儿,昨年死了丈夫,近日在娘家居祝今日是他表兄请来吃饭,才到这里。” 如玉道:“他还嫁人不嫁。” 张华道:“他今年才十九岁,又无儿女,如何不嫁人?只是婆婆也是个寡妇,做人刻毒,因他儿妇人才好,想望着三四百两财礼,他才准嫁。吴丕承也嚷闹了几次,至今弄的没法。” 又道:“大爷问他,想是看的中意。我们是什么人家,还怕他父女两个不依不嫁么?至于他婆婆杨寡,不过多要几两银子。烦人和他作合,少要几两,也未敢定。” 如玉笑道:“我已经出家,岂可做此等事?你再休题起。此时已晌午,今日赶不及,你可速买办供菜,我明日绝早上坟。” 就去了。 张华答应出去,如玉随即也到门外。 见那妇人独自一个在正房门隔前站立,看见如玉,便以目送情。 如玉再行仔细看,从头上至脚下,无一处儿不风流俊俏,雅韵宜人。 又他有时拂眉掠鬓,有时咬指侧肩,有时金莲斜立,有时含笑低头。 那一双妙目,来回转盼,总都在如玉面上用情。 把一个如玉看的出神入化,意乱心迷。 此时不但忘却冷于冰和众道友,连自己也不知是个道士了。 猛见张华同他两个儿子拿着些鸡鸭鱼肉、果菜等物从门外入来,如玉只得回东房坐下。 心中胡思乱想道:“此妇在我身上甚是多情,若早遇他几年,我还嫖那金钟儿怎么?与他成全在一处,生男育女,继续先人宗祧,岂不还是一完美人家?” 正鬼念着,猛见那妇人和花枝儿一般到门前一觑,见如玉独自坐着,向如玉微笑了一笑,连忙退去。 这一笑,把个如玉和吃了十来斤花椒一般,浑身上下没一处儿不麻到。 如玉急急站起,却待出门看望,只见那妇人人张华房内去了。 又听得他和张华女人说笑,语音儿清清朗朗,娇嫩异常。 又心里说:“这张华家两口子真是蠢才,谁家七八月便挂布门帘了岂不可笑!” 又听得那妇人道:“你家中有客,又要做酒席,我过一日再来坐罢。” 说罢,只见门帘起处,笑嘻嘻从屋内出来。 头一眼,又送在如玉眼内。 说道:“不送罢,我到大后日午后再来,你务必等我,不可出门,着我空走一番。” 话虽是和张华家说,那眉目神情,却都是和如玉说。 说着,出堂屋门,又回过头来,看了如玉一眼,笑着回正房中去了。 如玉心神如醉,坐在东房炕上,打算道:“冷师尊也死了,众道友势必分散,超尘、逐电没了主人,他两个焉肯长久和我在一处?亦必另寻道路。冷师尊尚且惨死,我焉能修得成个神仙?若回九功山去,万一将这妇人耽误,早晚嫁了人,我便到来生来世,也遇不着这样个美人。我看张华甚是有良心,决不在这几百银子上着意。况他的银钱,那一宗不是我的?这妇人他又情愿与我作成。” 说着,将桌子一拍,道:“冷先生,你就活着,我也顾不得你了!” 正鬼嚼着,张华提了一壶酒,他儿子捧着一大盘肉菜,约有五六大碗入来。 如玉道:“我少说了一句话,又着你收拾下这许多,快拿回去,我于七八年前即会服气,十日半月一点东西不吃,也不饥。” 张华道:“没什么可用的东西,大爷,有个不吃饭的么?” 如玉道:“我和你还有什么世套?快拿去。” 张华向他儿子道:“你且拿去,转刻再用罢。” 如玉又道:“你头前说那姓吴的妇人,我细想,你也说的是,足见你是有忠义、为顾我的人。只是你如何办法,说来我听。” 张华大喜道:“这才是两位老恩主在天之灵感化过大爷来了。小的前曾说过,连杂货铺并家中所有,足有千两。办理此事,足而又足。但此妇父亲小的与他不相熟,就是正房住的王大哥,亦非能事之人。昨见苗三遇见大爷时,那神情光景,不但不恼,也还甚是念旧。他这几年也极没钱,此事烦他办理,许他二十两银子,他还是能说几句话的人。此事十有八九可成。” 如玉道:“我怕他记恨前仇,坏我的事。” 张华道:“许着他二十两银子,便杀过他父母,他也顾不得。” 如玉道:“你此刻就去,看他是怎么说,速来回复我。” 张华连忙去了。 到起更时,还不见来,也曾在院中站立过十数次,又不见那妇人,心下叹恨道:“此必是我和张华说话时,他去了。” 于是坐一回 ,在地下走一回 。 又想念那妇人,又怕事体无望,弄的心绪如焚。 只等到二更以后,听得张华叫门,不由的心上乱跳起来。 须臾,张华入来,说道:“事成了。亏得苗三爷办理,此时现在门外。” 如玉听了,心花大开,道:“原该就请入来,何必问我?” 连忙接了出去。 只见苗秃打着个小灯笼,满面笑容,向如玉连连举手,道:“大喜,大喜!” 两人一同入房,彼此叩拜坐下。 苗秃道:“尊驾好眼界呀!一回 泰安,就将王母娘娘头一个闺女看中了。说他的脸,是天上玉女;说他的脚,是地下金莲;说他的眉,是春山含翠;说他的眼,是秋水流波;说他的嘴,是樱桃一点;说他的手,是玉笋十条;说他的腰,是弱柳迎风;说他的头,是乌云笼罩;说他的声,是凤管锵锵;说他的齿,是银牙个个;说他的鼻子,是悬胆倒垂;说他的屁股。” 用手等了个圆圈儿道:“诺,滴溜溜又光、又团、又白、又嫩,和初蒸出的馒首一般。” 说罢,又将舌头一伸,瞪着眼,连连摇头道:“我自出娘胎包,才见了这样个追魂夺命、万世难逢的小观音菩萨儿。金钟儿若到他面前,与他洗脚根、舐屁孔,也不要他。” 于是笑的站起来,跳了两跳。 又拉住如玉的衣袖道:“此事若非我成人之美的苗三先生花言巧语,打动那姓吴的,第二个人去,不能之而又不能之。适才张总管他到念我穷苦,许我二十两。难道大爷反没侧隐之心,目睹青松色落么?” 说着,将脖项一缩,哇的笑了。 如玉道:“俟过门后,无不竭力相帮。只是听得他婆家索求过多,未定要银多少。” 苗秃道:“我费了四个时辰的功夫,张总管他也在眼前同说,此事必须偷着做。若教他婆家杨寡知道,你是总督公子,娶他的儿妇,一千两也打发不下来。我们大家计议,成了亲后,还得我和这老怪物下说辞。那时生米已成熟饭,他也没什么大想头。满与上他二百两,再无不妥之理。 到是这吴丕承老人家甚是穷苦,意欲着你帮他五百两。” 如玉将腿一拍,道:“我昔年在琼岩洞,连道兄到要教我搬运法,可惜我未曾学。假如学会,便送他三千两何难?” 苗秃向张华道:“听么,说的好端端的话儿,又闹起痰来了。” 如玉道:“他要这许多,我将来如何过度?” 苗秃道:“你听我把话说完,你再说。我们正在房中讲说此话,不想他女儿,即令夫人在窗外窃听。随将吴老人叫出去,少刻便听得父女两个争论起来。又听得他女儿哭哭啼啼,着他父亲一个钱不许和你要,只要嫁你这俊俏郎君。我和张总管相商,恐怕偾事,出一百五十两银子与他父亲,也算他生养一常随将吴老人叫过来一说,满口应允,准在后日成亲,迟了怕走透机关。说明喜轿和乐都不必用,只用一辆车儿,神鬼不知的娶来。” 说罢,在自己秃头上一拍,道:“你看我们办的何如?” 如玉大喜道:“多承盛情,我只怕他婆家闹是非。” 苗秃道:“要我做什么?” 又道:“后日就是佳期,你这道土打扮,我实看不过。” 如玉道:“到临期换罢。” 张华道:“迟早总是要换的,明日还要与老爷太太坟前上供,着两位老恩主阴灵看见,到只怕不欢喜。刻下做也赶不及,小的明早去当铺中查几件大小内外衣服,与他讲明价钱,不拘几时与他。小的还有这个脸。” 如玉道:“果然到坟前不像事,就明日换了罢。” 苗秃道:“喜房该在何处?” 张华道:“就在这东厦房罢。待喜事完后,再寻房。” 苗秃道:“极好!此时夜深了,我且去,明日再来商办一切。” 如玉送他出去。 到次日早,张华弄来衣服,如玉内外更换了,又是个秀才。 去他父母坟前拜扫了回来,苗秃两下道达,择于二日辰时过门。 如玉这日对镜梳发,净面孔,刷牙齿,方巾儒服,脚踏缎靴,打扮的奇奇整整,从绝早即等候新人。 苗秃也来陪伴,将“琴瑟静好” 、“宜室宜家” 此类话,不知念诵了多少。 将交辰时,张华同他儿子去吴丕承家娶亲。 少刻,新人到来。 在天地前叩拜,和如玉同入东厦房。 如玉再行细看,见他穿着大红缎氅儿,宝蓝裙子,头上也戴着些珠翠,脚上穿着花鞋,真是朱唇皓齿,玉面娥眉。 一双俊眼,荡漾生波,比日前所见更风流几倍。 不由的神魂飘荡,欲火如焚。 瞧了瞧堂屋内无人,便走上去,相偎相抱。 妇人亦笑面相迎,两个亲嘴咂舌。 正在情浓处,猛听得院中吵闹起来。乱说本州岛朱老爷话。 如玉连忙出来一看,见有四个差人拿着一条火签,和苗秃、张华七言八语的说话。 心上大是惊慌。 苗秃向如玉道:“你来罢,不知是那个烂了舌头的,将今早娶新人的话和杨寡妇说知。杨寡立即喊冤,差人来捉拿你我。你只看看签,就明白了。” 如玉接来一看,上写着:“据揭张氏,喊禀贼道串奸行贿,霸娶孀妇等情。为此仰役将道士温如玉、媒人苗秃子、氏父吴丕承立即锁拿,听候审讯。如敢少延,定将去役等立毙杖下。火速,火速!” 下写差头名姓。 如玉看完,心上和刀剜剑刺一般,向苗秃道:“我原旧恐怕闹是非,你一力担承,今该怎么处?” 苗秃挠着头道:“这件事或迟或速,全在四位公差方便。” 差头道:“杨寡此刻还在大堂口吵闹不休,只怕他儿妇失了节。 本官性子,又急同烈火。长话短说罢,情是不敢通的,与几两银子,就不上绳了。” 苗秃拉如玉密商道:“你我俱系斯文中人,若被他们上了绳锁,穿街过巷,人品扫地。看来每人须得一两方可。” 如玉着张华付与,一同出门。 早见吴丕承在大堂阶下等候。 那杨寡口中不知乱道些什么,如玉满心要驾云逃去,偏又没一空隙。 少刻,州官坐了大堂,先将杨寡叫上去,问道:“你喊叫道士温如玉霸娶你儿妇吴氏,你儿妇今年多少岁了?” 杨寡道:“十九岁。” 州官道:“他生有儿子没有?” 杨寡道:“儿女俱无。” 州官道:“你这奴才,就不是了。你儿妇甚年少,又无儿女,你不着他嫁人,弄的做下丑事,你脸上何如?况‘节操‘二字,岂可着人勉强做么?” 如玉在下面听了这几句话甚喜,打算着必不断离异。 又听得杨寡道:“不是小妇人不着他嫁人,就嫁人,也该达我知道。我儿子虽然死了,他到底要算我杨家的人,怎平白他父亲受贿,媒人吃钱,诸人不嫁,单嫁个道士?” 州官道:“叫吴丕承来!” 丕承跪在案下,州官道:“你吃了温道士多少钱,便将你女儿偷嫁,也不达他婆家知道?” 丕承道:“因杨氏将小的女儿看为奇货,凡有人娶小的女儿,他便一千八百的要银子。小的也曾与他较白过几次,邻里通知。 温如玉系前任总督之子。小的念他是旧家子弟,才和他做亲,那里收过他半文钱?现有温如玉可问。” 州官道:“你也该和杨氏说知。” 丕承道:“和他说知,小的女儿永无出头之日了。” 州官道:“看来,你受贿也还未必,要沾已故总督的光是实。 只是偷行嫁娶,于理不合。” 说着,丢下两条签来,将丕承打了十板。如玉听了“偷行嫁娶” 四字,才有些着慌。又听得叫苗秃,苗秃跪在一边,州官道:“这不是三年前我打四十板的那苗三么?” 左右道:“是。” 州官道:“我看的光眉溜眼,像这狗攮,你们看他,不是勾引人乱嫖,就是勾引人胡娶。我也不管你得了温如玉多少钱,我只是打!” 说着,丢下六条签来,将苗秃子打了三十板。 如玉心上着实害怕,又听得叫自己名字,只得上去跪下。 只见杨寡妇大嚷道:“老爷看么,他前日穿载着道衣、道冠入城,今日听得告下他,他就改换为秀才。这岂不是欺官么?” 州官向如玉道:“本州岛推念你先人,自审断后,到时常计念你。 又风闻你随一姓冷的道人出家去了,我还不受用了两天。你实说端的,是几时回家?做过道士没有?” 如玉道:“一字也不敢欺太老爷。因被盗后,家计贫寒,无可为生,原做了道士,止一年余。后闻人传说,被盗银两已有下落,因此于前日才来。” 州官大笑道:“你前日才来,今日就还了俗,就娶寡妇,世上安有这样个便宜速快的事?我再问你:你两个同宿了没有?” 如玉道:“是此刻才娶入门,此刻就被传拿,没有同宿。” 州官道:“这也罢了。只是你既是秀才,便穷死也不该做道士,既做了道士便终身不该还俗。怎么见了个好寡妇,你就什么也顾不得了?像你这下愚东西,贪淫好色,实是儒释道三教皆不可要的臭货。我也没这些笔墨详革你,我只是打之而已。” 吩咐左右拉下去,用头号大板,重打四十。 如玉还欲哀恳,被众役揪翻在地,只打的皮开肉绽,疼痛切骨。 他是自幼儿娇生娇养,从未挨过个手板的人,这一次,几乎打死。 打完,州官向杨寡道:“你儿妇理该着你领回,但你既有多要身价名声,你该回避嫌疑才是。” 又向吴丕承道:“今将你女儿断归你,任凭你择婿另嫁。只不许与温如玉做亲。将来出嫁时,总要与杨氏二十两。若杨氏不依,你只管来告他,我便打他一套。” 又吩咐原差,速同吴丕承将他女儿押回,片刻不许在温如玉家停留。 说罢,退堂。 张华雇人将如玉抬回到东厦房内,新人已早被原差押回娘家去矣。 如玉倒在炕上,两腿疼的和刀割一般。 苦挨到申牌时分,忽然想起运气来,试试何如? 于是凝神瞑目,将气向下部运送,只一个时辰,便觉忍受得祝又过了两时,真是仙家传授不同,两腿系筋血多而气最难到之处,至四更后,便伤消痛止,破坏处皆有了干痂。 下地行走,亦不甚艰苦,心中颇喜,又复上炕运用。 到天将明,连忙更换上道冠、道衣,在桌子上写了八个字,“从此别去,永不再来。” 悄悄的开了房门,到院中驾云,复寻九功山去了。 正是:吴门孀妇姿容俏,苗秃作媒杨寡告。 重把温郎杖四十,州官解得其中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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