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五章

词曰: 仙境游来心疑惧,猛可里见伊师傅。登时一杖归阴路,众弟子同守护。大风陡起分离去,温如玉回故土。泰安又固苗秃遇,且到张华处。 右调《望江东》 话说城璧和翠黛两人走入里面,才知那楼台山水尚远,只有一座大牌坊甚近,又见如玉、不换在那里笑面相呼,两人走至牌坊下,见牌楼上有五个蓝字,每字有三尺大小,上写着:“你们来了么”。 城璧道:“怎么这样一座堆金砌粉的牌坊,写这样一句俗恶不堪的话在上面?” 翠黛笑道:“我不怕得罪二师兄,真是个颖悟短浅的人,连这五个字也体会不来。” 城璧道:“你说我听。” 翠黛道:“此地即是蓬莱仙境肉,肉骨凡夫,焉能到此?说个你们来了么,是深喜深爱之词,也是望后学同登道岸之意。” 城璧点头道:“也还讲的是。” 说着,二人上了台阶,也不换等到一处。如玉道:“你们好迟漫呀! 若不是等这半晌,我两个早到楼台中游玩多时了。” 不换道:“他两个不来么?” 翠黛道:“不肯来。” 于是四人下了台阶,向那楼阁中行去。 约行了三里多地面,方到那楼阁处。 只见贝阙琼宫,参差错落,处处皆雕楹绣户,玉砌金装,里面层层迭迭,也不知有多少门户。 他四人说说笑笑,游洞房,绕回栏,渡小桥,行曲径。 或对花嗅蕊,或临池观鱼。 又有那禽声鸟语,娇啼在绿树枝头,大是怡情悦耳,快目适观。 四人看赏了好半晌,不换道:“怎么这样一所大境界,连个人影儿不见?” 如玉道:“此地如何是凡夫轻易到的?” 不换道:“凡夫原不能到,神仙也该有个把出来,难道修盖下都着白放在这里?” 城璧听了,大叫道:“不好了!我们走的不是地方了。此地非海市蜃楼,即妖怪窟宅。适才五师弟所言,甚是有理。我们快寻原路回去罢。” 翠黛道:“果然一人不见,我也有些心疑。” 如玉道:“我们十分中连二三分还未走完,便是这样动疑心,说破话。世上那有妖魔住这样天宫般屋宇?我们好容易遇此,到底要看个心满意足为是。” 城璧道:“我越看越非佳境,要听我回去为是。” 翠黛道:“二师兄话极是,大家快回去罢。” 如玉道:“你们这样情性无常,岂是修行人举动?” 不换笑道:“你不必嫌怨,我们三人回去,你任意游走罢了,着急怎的?” 城璧折转身回走,无奈千门万户,连东西南北都辨不出,那里寻原来的道路? 此时如玉才有些着急。 四个人和去了头的瞎蜢一样,乱闯乱碰,绕来绕去,总无出路。 城璧道:“像这样走,一万年也不中用。不如驾云走罢。” 四人同站在一处,城璧念念有词,少刻,烟雾缠身,喝声:“起”,四人起在空中,约走了数里,拨云下视,那楼台亭榭已无踪影,早在千山万壑之上。 城璧道:“九功山系我第初到,下面这山,到有几分相似。” 翠黛道:“我也辨不出,想来还是九功山。到只怕离洞远了,且落下云头,辨别方向,好找寻朱崖洞道路。” 城璧将云头一挫,落在山顶上。各举目在周围审视,止见山环峰绕,树木青郁,瀑布流泉,盈眸震耳,那里有个九功山的影像?城璧顿足道:“一时少了主见,致令如此。 到只怕丹炉内火也冷了。” 翠黛笑道:“怕丹炉内火冷,到还说得是。至于九功山,你我四个人再寻找不着。这普天下万国九州岛的山,也一处去不得了。” 正言间,猛见冷于冰从一山贫内披发跑来,手中倒提宝剑,于山脚下经过。城璧等各大惊道:“这不是师尊么?如何狼狈至此?” 四人一边高叫,一边往山下急走。于冰回头,看见四人,说道:“你们原来在此,我不好了!只因与你们烧炼七炉丹药,火气冲天,被元始天尊查知,说我未行禀明,擅敢私立丹炉,盗窃天地造化之权。老君也知道了,查出雪山道人偷他《天罡总枢》送我。二罪俱发,遣赢岛三仙率领雷部诸神诛我。 我急欲到老君元始前请罪,又被三仙阻隔,不容我走。 我情急畏死,只得与伊等大战。 被一仙偷用宝物将吾道冠打落,幸未伤生。 我今欲奔赤霞山寻吾师,转恳师祖东华帝君设法解救。” 不换道:“既如此,还不驾云速行,步行跑到几时?” 于冰道:“我适才是驾土遁逃脱,且寻个地方暂避。被他们看见,吾命休矣。” 说罢,向正西飞跑。城璧大叫道:“师尊慢行,等我四人同去,要死死在一处!” 说着,四人一齐往山下直跑。 只见西北山谷内,来一骑白豸(?宰)道人,蓝面紫须,身高丈许,带束发金冠,穿大红八卦袍,手提铜杖,大叱道:“冷于冰那里走!” 语未毕,又见东北山谷内,来了两个道人,一骑花斑豹,面若猪肝,虬须倒立,带烈烟冠,穿白锦袍,手使铜鞭二条。 一骑五色狻猊,面同噀血,二目大如棋子,赤发海口,身穿百花皂袍,手挽飞刀二口。 从后赶来,将于冰围住厮杀。 又见正东上乌云四起,迅雷大电,渐次到来。 四人跑到山底,翠黛向城璧道:“他两个不中用,我和师兄救师尊去!” 急向腰间将双股剑拔出,递与城璧一把,自己提了一把,二人如飞的赶去。 城璧跑的快,早到战常见于冰架隔不住三仙兵器,正在危急,大吼一声,提剑向骑白豸(?宰)的砍去。 那道人用杖将剑隔过,随手一指,城璧便头重脚轻,倒在地下。 耳中听得一人说道:“他为救师情切,尚系义举,不可伤他的性命。” 翠黛鞋弓袜小,一时跑不到,远见城璧倒地,惟恐有失,先从囊中取一物,名混元石,向骑白豸(?宰)道人面上打去。 早被那骑狻猊道人看见,大笑道:“米粒之珠,也现光华!” 把袍袖一扬,那石钻入袖内去了。 翠黛见道人收去宝物,甚是气恼。 又想着自己是个妇人,难与他们步战。 急向囊中又取宝物,不防那骑狻猊道人一飞锤打来,正中肩上,倒于地下。 再说不换见城璧、翠黛俱跑去,向如玉道:“你我受师尊四十余年教益,武艺虽没有,命却有一个,可同去救应。” 如玉道:“师兄或能御敌,我真是无用。” 不换道:“此死生相关之际,各从所愿罢了。” 连忙扳下树枝一条,也飞行跑去。 如玉见不换去了,心里说道:“我若不去,对不过众师弟兄,也须索到跟前才是。” 也折了条小树枝,刚跑了数步,见城璧、翠黛两人先后俱倒,也看不出是甚么原故,便不敢前进。 再说金不换提了树条跑去,见城璧、翠黛俱倒,他飞忙到战场上接救。 猛见于冰被那骑白豸(?宰)的道人一铜杖打中顶门,只打的脑浆进出,血溅襟袍。 不换大叫了一声,几乎气死。 跑至道人面前,举树条狠命打去。 道人将树条接在手内,随手一拉,不换便扒倒在地下。 那三个道人见于冰已死,各架风云去了。 城璧被那道人一指,昏迷了一会。 睁眼看时,见三道人已去。 又见于冰死在山溪,跑向前抱住尸骸,放声大号。 不换扒起,也跑来痛哭。 少刻,如玉扶着翠黛,也到于冰尸前,各痛哭不已。 忽见城璧跳起,大声说道:“相随四十余年,谁想如此结局,要这性命何用!” 急急将剑拾起,向项下一抹。 早被不换从背后死命的扳住右臂,如玉抱住剑柄,一齐劝道:“这是怎么?” 翠黛挨着疼痛,把剑夺去,插在鞘内。 城璧又复大跳大哭起来。 哭了好半晌,大家方拂拭泪痕,各坐在于冰尸前。 翠黛从身边取出一丸药来,用口嚼碎,在肩臂上擦抹。 须臾,伤消痛止。 不换道:“此地非停放师尊之所,如何是好?” 如玉用手指向西北道:“那边山崖下有小石堂一间,可以移去暂停,再做理会。” 不换道:“待我来。” 他便将于冰尸骸背起,众人扶掖着,同到石堂内,将于冰放在石堂正面,又各痛哭起来。 猛见翠黛说道:“众道兄且莫哭。我想师尊有通天彻地的手段,岂一铜杖便能打死?总有三仙围住,他岂无那移变化之法?一味家拼命死战,必无是理。且今日有此危难,袁大师兄和姐姐都不随来,我越想越不像。到只怕是师尊因我们不守丹炉,用幻术顽闹我们,亦未敢定。这个尸骸,还不知是什么对象点化的。” 城璧听了,止住啼哭,道:“师妹之言,大有见解。当年如玉师弟做甘棠一梦,鬼昆了三十余年,醒后止是半日功夫。” 说罢,看于冰尸骸,点头道:“你老人家,宁可是顽闹我们罢?” 如玉道:“以我看来,师尊总是死了。” 城璧道:“老弟有何确见?” 如玉道:“适才三仙皆相貌凶恶,骑乘怪异,况又是元始老君所差,必系本领高过师尊数倍者。他那铜杖,和山岳一般,师尊的头,虽说是修炼出来的,亦难与山岳为敌。 着一下,岂有不损破之理?方才师尊交战,我们那一个没到阵前?袁大师兄和锦屏师姐,也断不是袖手傍观之人。众位想,师尊尚且死在三仙手内,他两个还想活么!” 不换道:“这话不像。若他两个死了,适才师尊在山脚下怎没说起?” 如玉道:“凡听话,要看时候。彼时师尊披发逃命,三仙在前,雷部在后,他那有功夫顾得说?依我愚见,二师兄可用搬运法,弄口棺木来,将师尊盛敛。我们或聚或散,再行定归。” 翠黛道:“这聚散的话,你休出口!依我看来,可用法篆将石堂封了,大家同去找寻朱崖洞。只到那边,真假便可立辨。” 城璧道:“师妹所言,极是有理。可一同去来。” 翠黛拔剑,用符咒封了石堂,四人又同站在一处,驾云起在空中。 将云停住,四下观望。 城璧用手指道:“东南上隐隐有座山峰,极其高耸,或者是我们烧丹的地方,亦未敢定。且先到那边去来。” 四人摧云急赴。 陡然半空中起一阵怪风,真好利害,将四人刮的和轻尘柳絮一般,早你东我西,飘零四散。 且说温如玉被那阵大风刮的站不住云头,飘荡了一会,渐次落将下去。 睁眼看时,风也不刮了,面前到有一座城池。 相离不过二三里,看那规模形势,和泰安州差不多。 心中想道:“世上只有个罪人递解原籍,那有个被风就刮回原籍的理?” 又想道:“是与不是,且入城一看,便知端的。” 一步步走向前去。 听来往人口音,也都是泰安乡语。 即至走到西关看时,正是泰安州。 心中惊疑之际,猛听得背后有人跑来,高声叫道:“大爷从何处来?小的无日不记挂在心。” 如玉回头一看,不是别人,却是张华。只见他悲喜交集,磕下头去。如玉用手扶起道:“此可是泰安州么?” 张华:“这是泰安西关,大爷怎么认不得了?如玉道:“我与你别后几十年了,你到也不显老。” 张华微笑道:“自大爷从朱老爷家去后,到如今是整三个年头。” 如玉道:“胡说!” 正言间,只见苗秃子迎面走来,举手高叫道:“温大爷,久违了!为何又道妆打扮起来,大奇!大奇!” 如玉也举手相还,心里说道:“我出家已三十年,这秃小子还在,且面貌一点不老,还是昔日的眉眼?止是衣服破旧之至。” 再看张华,总都和昔日一样,心上大是疑惑。 只见苗秃子到面前深深一揖,说道:“前在朱父母案下,承情不记旧恨,得保全免革,我再谢谢。” 如玉道:“我今日想是做梦,与你和张华相会么?” 苗秃将舌头一伸,笑说道:“奇话来了!青天白昼,怎便想到梦上?” 如玉道:“我们相别几年了?” 苗秃道:“三年。自你我打完官司后,听得你和张华入都,两月后,张总管回来,我还问他,他说你和个姓冷的出家去了。你又不年老,怎二三年不见,便没记心到这步田地?” 如玉心里又作念道:“怎他两个都说是三年?” 苗秃道:“可想起来了么?” 如玉道:“我在泰山琼岩洞与超尘、逐电二鬼修炼了整三十年,受尽无限苦处。你两个都说是三年,难道洞中的三十年比人间的三十年不同么?” 苗秃道:“你方才说和什么超鬼在洞中修炼?” 如玉道:“我是和超尘、逐电二鬼在洞中一同修炼的。” 苗秃将舌头向张华一伸,笑说道:“听你家大爷的话,鬼还有名有姓,还会和人在一处修炼。呵呀呀,怪道来来回回盘问去了几年,不想被鬼迷了真性,将三年就算做三十年了。我再问你:我和你打官司那年,我才三十三岁,我今年三十六岁了。再加上三十年,我便是六十三岁。你看我像个六十三岁人不像?世上六十三岁的人,有我这样雪白粉嫩面孔没有?我看你面色上有些阴气,本城王阴阳遣的好邪,讨他一道符水吃了,包你好。” 如玉大笑道:“我一个云来雾去的人,还肯讨王阴阳符水吃?” 苗秃将两手掩耳,把嘴向张华一丢道:“你只听听罢,云也来了,雾也来了,说个来了,就越发来了。” 如玉道:“我当我没这本领么?” 苗秃道:“你此刻驾个云我看看。” 如玉道:“此刻人来人去,如何驾得?” 张华道:“本州岛朱老爷法令森严,大爷是知道的,像这样话,大爷再不可说。” 苗秃道:“你如今试试朱一套,越发比前三年利害了。” 张华道:“大爷且请到小的家中,有许多要紧话面禀。” 如玉道:“我到你家中做什么?我适才是被风刮到此处,我还要回福建九功山去。” 苗秃笑说道:“又不驾云了,又要使风哩。福建离泰安也没多的道路,不过六七里儿,看来还不用你刮大风,只用刮个小旋风儿,你就到九功山了。我看你竟有些痰气在肚中,陈皮、半夏,虽常服也不中用,须天天些蜈蚣、全蝎、钩藤、钩胆、南星之类,或者还点功效。” 张华道:“苗三爷,改日再和我大爷坐谈罢。” 又向如玉道:“此刻请到小的家中住些时,再商酌去福建话。” 如玉道:“你住在那里?” 张华道:“小的如今住在城隍庙后。” 如玉道:“我一个清修炼气的人,岂肯再入城市繁华地界?我此刻就去了,你回去罢。” 说着,向苗秃举手道:“请了。” 撇转头就走。 张华拉住衣襟,跪在地下,哭说道:“小的原不足动大爷牵挂,但大爷既回故乡,也该到小的家中,收拾一桌供菜,去老爷太太坟上,拜扫一次,也算二位老主人抚养大爷一场,岂不强似小的替大爷拜扫万遍么?” 如玉听了这几句话,无异心上着针,不由的想起他母黎氏,痴呆起来。 苗秃大笑道:“你走,我看你走!朋友有劝善规过之道,你若走了,不但人中没你,就是小猪宰儿,也没你了。” 说罢,又连连举手道:“得罪,得罪!” 如玉向张华道:“你起来,我同你去。” 于是三人一同入城。 正是:师死师生事未明,一风送至泰安城。 无端巧遇张华面,引得痴儿旧态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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