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九十六章

一周过去了。 或许是因为无意中听到了菲的故事，又或许是为了完成人生最后的杰作而燃起的热情，也可能是身为领主的使命，或是一位失败父亲的悔恨。 但有一点是确定的——重拾巅峰活力的洛坎，其技艺之精湛，足以让人理解为何矮人们会如此痴迷于“大师”这一称号。 那双眼睛比自城堡建成以来从未熄灭的熔炉更加炽热。 虽然头发依旧花白，但曾经瘦削的四肢如今已布满肌肉，给人以精悍的印象。当他亲自挥舞铁锤时，甚至能让人感受到某种虔诚。 菲也与此相差无几。 起初，她因为向洛坎吐露了原本不想说的心事，气得用脚踢我而不是被子。但一旦正式投入工作，她便展现出极其专注的一面。 那双如深渊般深邃的黑眸中，闪烁着智慧的光芒，虽然温度不同，但亮度丝毫不逊色于洛坎。 麾下的工匠们之所以毫无怨言地配合菲，想必也有这个原因。 就这样，一周的时间里，每个人都竭尽全力地坚守在自己的岗位上。 他们马不停蹄地提炼出特殊合金钢，锻造加工，并在其上连接肌肉组织和复杂的输入输出装置。 讽刺的是，那场景与鲁莽咆哮和混沌调谐共同创造出双头巨人的景象颇为相似。 我和其他同伴们一有空隙，就朝着巨人倾尽全力发动攻击。 虽然巨人仍被庞大的神力所笼罩，无法对其造成实质性的伤害，但至少能起到一定的干扰作用。 我们攻击的威力足以抵消部分神力，想必会延缓其化身为神的速度，或是降低其完成度。 照这样下去，顺利擒获两位恶神应该不成问题。 “……不过，事情恐怕不会这么简单就结束吧。” 无论是鲁莽咆哮还是混沌调谐，都不是以谋略见长的恶神。但就战斗而言，他们确实配得上'神'这个称号。 虽然不清楚具体是什么，但他们应该已经察觉到我们另有打算。谋略之争向来是战斗的根本。 从一周到一天，转眼已是第八天。 咯吱。 仿佛将久未活动的关节发出的声响放大了百倍般的巨响。 这是双头巨人起身时发出的声音。它一直单膝跪地，安静地吸收着神力。 我一直密切关注着巨人的动向，所以立刻察觉到了异常。 我向城墙上眯着眼睛的海伦娜问道。 “海伦娜。你觉得那家伙完全苏醒需要多久？” “依我看，再过几个小时它就会开始行动了。至于秩序辉光大人……” “我也觉得差不多。至少在今天日落之前，它就会完成化身的蜕变。” “既然比预期提前苏醒，应该会有副作用吧？” “当然。它大概只能勉强行动，无法发挥全部实力。不过几天后，等它调整完毕，情况就会不同了……” “我听菲说，明天石像鬼就能完成。撑一天的话，应该没问题。” 只要专注于守住城墙，总会有办法的。 海伦娜和索拉丽似乎也这么想，她们点点头，开始凝聚神圣之力。 “既然如此，提前准备也是明智之举。主上。很遗憾，这次恐怕无法冲锋陷阵了。” “没关系！给丈夫送上满满的祝福，不也算是我们并肩作战吗？夫妻本是一体嘛！” “应该说是同心同德吧。而且说到同心同德，似乎还有比我更合适的人选呢？” 索拉丽的话让我耸了耸肩。的确，比起我们，那两位同住一个身体的人，才更配得上“同心同德”这个词吧。 “每天晚上都合二为一，这话没说错吧？” “……这倒也是。” 我有些尴尬地点头附和，随后环顾四周。看来察觉到异样的不止我们，矮人们也在忙碌地来回奔走。 早已瞄准巨人的炮管中，开始装填菲强化过的炮弹。 我也双手分别握紧法杖和短剑，施展了龙人化。 瞬间扩张的感官。将自胸膛深处涌出的全能感融入呼吸，缓缓吐出。 “呼……” 与此同时，海伦娜的神圣之力愈发浓郁，散发出如太阳般耀眼的白色光芒。 海伦娜模糊的身影向两侧张开双臂，围绕在她周围的神圣之力凝聚成另一道城墙。 嗡—— 覆盖在原本坚固的矮人城墙上的白色护盾。与上次匆忙展开的不同，这次是精心构筑的结界。有了这个，应该能支撑相当长的时间。 如果对方是尚未完成调和的、不完整的神降之身，那就更是如此了。 看着不知不觉间聚集在我身边的其他女子们，我开口说道。 “这次我一个人去。我会专注于闪避和防御，不会主动进攻，所以别担心。” 毕竟凭借翅膀，我能够本能地飞行，而其他人无法跟上我的动作，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 大家似乎对此表示理解，虽然脸上仍带着些许不满，但还是点了点头。 大致安排妥当后，我站在城墙边缘，将目光投向远方。 那是一个即使单膝跪地，高度也与城墙相仿的巨人。它两颗头上的四只眼睛正缓缓睁开。 我对着那双似乎带着愉悦之意的黑红色眼睛，露出了一个淡淡的微笑。 “既然是化身，那应该不是使徒吧？难道会被判定为恶神？” 终于可以好好测试一下“弑神者”这个称号了。 *** 轰隆隆！ 远处传来令人毛骨悚然的撞击声。 每当大地震动、耳朵嗡嗡作响时，矮人工匠们的脸色就愈发苍白。 恶神的化身已经苏醒了吗？怎么会？如果真是这样，我们真的能撑得住吗？要是再多一点时间就好了……等等。 人总是对未知的事物感到更大的恐惧。 从这个意义上来说，无法得知外界的情况，同时不祥的想象又不断被刺激的现状，足以让意志坚定的矮人也感到胆寒。 但有两个人例外——菲和洛坎。 两人对外界的喧嚣充耳不闻，全身心投入到手头的工作中。仿佛完成这个魔像就是他们唯一的使命。 锵！锵！锵！ 洛坎挥舞着锤子，将秘银打造成型，将细小的零件有机地连接在一起。 那姿态，既像在锻造绝世名剑的铁匠，又像在赋予无机物生命的雕塑家。 菲的工作是将洛坎制作的零件连接到魔像上，并进行适当的调试。 她用能看见能量流动的单片眼镜检查每一个微小的缺陷，利用魔力水晶使魔力的流动更加顺畅均匀。 接着，她将躁动不安的人造肌肉连接到骨架和其他零件之间，尽可能还原出接近人类的形态。 为了确保这一切能够自然运转，他构建了一个类似血管的系统，将特殊的润滑剂输送到各个角落。 在菲的纤纤玉指下逐渐成形的，绝非仅仅是钢铁铸就的人偶。那是一半由血肉构成的、近乎生命的造物。 乍看之下，这番景象既鲁莽又亵渎。 但正因如此，矮人工匠们虽然战战兢兢，却始终未曾离开座位。 他们都是击鸣利金的信徒，又怎能将目光从这些胆敢挑战神之领域的匠人身上移开？ 就在外界为了拖延苏醒的巨人而殊死搏斗之际，工坊内的工匠们正燃烧着自己的灵魂。 炼金术师决心克服过去的伤痛，这次一定要守护自己珍视的一切。 铁匠懊悔着过去的错误，希望在自己生命终结之前完成赎罪与责任。 炼金术的魔力与铁锤敲击的声音充满了工坊。 次日清晨，菲完成了巨型魔像最后一个部件的调试。 “完成了…！” 菲那略显清冷的声音中带着欢呼，这是竭尽全力并取得最佳成果之人特有的反应。 而洛坎则长舒一口气，默默地凝视着自己最后的作品。 比自己和先祖们堆砌的城墙还要高大的身躯。或许是内置肌肉的缘故，身体显得格外矫健。再加上酷似龙鳞的黑色外装甲。 任谁看了都会觉得这是一件完美的杰作。甚至让人觉得自己可能比迄今为止打造的所有武器都要出色。 “作为遗作已经足够了。” 是因为一直紧绷的专注之弦终于松开了吗？还是单纯因为药效耗尽了？ 完成大业的洛坎浑身乏力，双眼开始缓缓闭合。 瞬间模糊的视野。洛坎拼命抬起头，想要最后再看一眼菲，却不由得大吃一惊。 “呃？” 漆黑的魔像躯体上，浮现出一道鲜红的实线。 复杂的纹路在魔像全身蔓延，红光中散发着他熟悉的神力。 “…啊。” 菲呆呆地张着嘴站在原地。洛坎比任何人都理解女儿此刻的反应。 数十年前，当他创造出那件为他赢得“大师”称号的作品时，也曾出现过同样的异象。 击鸣利金的祝福。 火焰与钢铁之神认可了菲，认可了她的魔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