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一十五章
我们几乎是逃也似地抵达了亚恩沙德领地。
或许是因为早已从首都听说了龙骑士菲·菲的传说，洛坎一见到我们，便露出了一副认命的表情，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从今天起，我要开始准备退休了。剩下的事情就交给你了。”
“啊，不行！父亲得替我继续工作很久很久才行…！”
“…….”
不知是否被菲的火属性孝心所感动，洛坎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是紧紧闭上眼睛，仰起了头。
我知道他们俩已经和解了，但没想到关系变得这么好。
上次见到他们时，不是还相当疏远吗？
静静地看着菲，洛坎有些尴尬地笑了笑，伸手挠了挠后脑勺。
“嘿嘿…毕竟你为了我和后辈拼上了性命。而且我们也经常联系。”
“没什么好说的。只要菲前辈开心，我也就开心了。”
菲从一开始就明白，洛坎对自己的刻意忽视和漠不关心，其实是为了保护自己。正因如此，她并没有怨恨，反而希望彼此能形同陌路。
后来，洛坎按照她的请求，不惜燃烧生命制造巨型魔像。
菲明知虚弱的洛坎会因此陷入危险，却依然向他求助；而洛坎明知自己可能会死，却依然接受了请求。
若非击鸣利金的介入，此刻的洛坎恐怕早已不在人世。
这对父女的关系从一开始就扭曲了，但或许，彻底斩断过去，从头开始重建，也并非不可能。
他们无法成为寻常的父女，但至少不必像仇人一样相处。只要彼此保留一份情义，就这样勉强维持下去，也未尝不可。
这种形式倒也不错。
说是父女，却有些距离感；说是父子，又显得过于亲近。我暗自点了点头，但很快又回过神来。
洛坎的伤势已经痊愈，身体恢复得干干净净，他挺直腰板，继续说道：
“所以呢？这次来是为了什么事？如果是关于击败至高君临的事，我已经通过水晶球向你道贺了……该不会真的是为了继承亚恩沙德领地吧……！”
“啊，那倒不是。”
“……啧。”
听到菲干脆利落的回答，洛坎咂了咂舌。
我能理解。洛坎因为之前的背叛失去了妻子和儿子，菲是他唯一的血脉，他自然想把继承人的位置交给菲……
可菲却对此没什么兴趣。当然，她并没有直接拒绝，只是暂时搁置了这件事？
虽然已经接下了继承人的位置，但眼下有讨伐恶神这件更重要的大事，所以继承人的课程就暂且以自学应付过去了。
如今恶神讨伐已经结束，菲也该做出决定了。是继承洛坎的位置，成为亚恩沙德的下一任领主，还是放弃这个权利，将它让给其他人。
因为菲还在犹豫，所以洛坎也静静等待着，但如果菲下定决心，洛坎一定会立刻行动起来。
无论是为菲引荐家臣，还是从旁系中物色合适的养子人选，洛坎都会全力以赴。
看着略显遗憾的洛坎，菲忍俊不禁地开口说道：
“不过，还是有个好消息的……！”
“是什么好消息？”
菲露出饶有兴趣的表情，从怀里掏出一张请柬，递向毫不掩饰期待的洛坎。
“我也不知道谁会成为下一任族长……候选人当然是越多越好，不是吗？”
“请柬……候选人……孙子孙女……”
洛坎瞬间呆住了，眼神涣散。身为矮人，他平时总是一副木讷固执的表情，但此刻却仿佛沉浸在美梦中一般。
“咳咳！”
他很快回过神来，整理好表情，但在场所有人都注意到了洛坎的变化。
菲露出狡黠的笑容，挽住了我的胳膊。
她不像往常那样把我的手夹在胸前，摆出咄咄逼人的姿态，而是很平常地靠在我身上。
“父亲会来参加的吧？”
“当然！当然要去。这关系到亚恩沙德领地的未来，婚姻不仅是个人与个人的结合，也是家族与家族的结合……”
菲的笑容因洛坎一反常态的絮絮叨叨而更加灿烂。他到底在打什么主意……？
“但、但真的可以让我去吗？”
“只要准备好礼物，随时欢迎！”
“……菲前辈？”
他刚刚是不是对洛坎说，如果想参加他的婚礼，就得准备一份像样的礼物？
我觉得这有点过分，正想劝阻菲的时候，洛坎已经点头答应，动作比我戳他肩膀的速度还快。
“礼物啊。没错。不管怎么说，你也是亚恩沙德家族的血脉，总不能随便准备些寒酸的东西就过去。虽然我现在已经无法再挥动锤子了，但过去打造的东西还在，所以这方面你不用担心。”
“呃，嗯……洛坎爷爷？其实没有礼物也没关系的……所以您不用太有负担……”
“别说这种丧气话！这可是拯救了大陆的英雄的婚礼啊！要是空手去那种场合，所有人都会嘲笑亚恩沙德家族的！”
洛坎有些生气，开始苦恼该送什么礼物才能让家族脸上有光。
看到他那副样子，菲忍不住咯咯笑了起来，朝我比了个胜利的手势。
虽然有点无语，但洛坎满意了，菲也满意了，我还能收到礼物，这不是皆大欢喜吗？
皮克笑着轻敲了一下菲的鼻尖，然后开口说道。
“那么洛坎大人，请柬也送到了，我们就先告辞了。”
“嗯？这么快就要走了吗？再多待会儿也无妨啊。”
“我们还有些事要处理……而且考虑到后续的情况，我们不在的话您会更方便些。”
“后续……啊。”
直到这时，洛坎才意识到我们在首都做了什么。他的脸色瞬间阴沉了下来。
“这下可怎么收场……”
“我们已经准备好了给国王的请柬。您拿出来的时候，记得好好解释一下。”
“…殿下若也有邀请之意，为何还要闹出那场乱子？”
“龙的本能。这么说您相信吗？”
“当真如此？”
“千真万确。”
即便能够化为人形，但在尚且身为人类之时，我对此一无所知。然而，真正成为龙后，我才恍然大悟。
一旦发现高耸、尖顶且气势非凡的地方，便情不自禁地想要攀爬上去。
至今流传的关于龙的故事或画作中，龙总是盘踞在悬崖之巅或高耸的城堡之上，俯瞰大地，这并非没有缘由。
当我解释这一点时，起初以为我在开玩笑而哈哈笑着的洛坎，表情渐渐变得严肃起来。
“这么说来，现在的矮人风格建筑，反倒是刺激龙的设计了。”
“好像是那样的。”
过去，为了抵御巨龙的袭击，人们常常在建筑上安装陡峭的尖塔或尖锐的装饰物。
这种做法一直延续至今，即使巨龙的袭击几乎已经消失。它已经成为了一种建筑风格和文化。
“说不定反而会刺激到巨龙呢……”
“谢谢你告诉我。无论过去还是现在，巨龙大多把矮人视为奴隶或储蓄罐，所以根本无从得知这些情况。”
“嗯，我告诉您也是有原因的。”
“哦？原因？到底是什么？”
“您可能听说过一些消息……除了我之外，还有五条巨龙。”
“啊，是那些在林德哈特领地提供帮助的巨龙吧。”
“是的。到了黑铁城那种程度，连我也难以克制本能，那些小家伙们对其他矮人城市也会有反应的。”
顺便说一句，莱万廷帝国的皇宫建筑设计也是外包给矮人的。所以我的本能才会被轻微触动。
“我大概明白了。你是希望以后如果有其他龙降落，也不要误以为是袭击吗？”
“没错。只要报上我的名字，它们就会重新平静下来，到时候希望能通过对话妥善解决。”
虽然现在作为教父我在照看它们，但小家伙们总不能一直当小家伙吧。
终究到了某个时刻，必须让它们自立。”
虽然我无法一路护送你到莱尔，也无法为你补充物资，但至少应该避免你因为无谓的误会而被当成恶龙对待吧。
听了我的话，洛坎神情严肃地点了点头。
“我明白了。我会把今天的事情如实传达给尼达维利尔的所有矮人。”
“那就多谢了。”
抹去基因中刻印的恐惧并非易事。但如果能互相理解彼此的习性，或许就能拉近一些距离吧。
过去的龙族大概连想都不会想这种事。他们傲慢自大，认为自己是高人一等的种族。
但结果如何呢？整个种族都遭到了屠杀。
没有人试图去理解龙族，龙族也不曾试图去理解其他种族。
他们的贵族义务虽然高尚，却无人赏识，成了一厢情愿的牺牲。
无法融入任何群体的龙族，在联盟边缘徘徊，只与同类往来……最终在邪神的集中火力下，逐一被击溃。
学院里的幼龙们，未曾学习过龙族的文化与思维方式，只是生活在洞穴中的孩子。
这意味着他们未能继承远古流传下来的种族遗产，但也意味着他们有机会做出比先祖更明智的选择。
至少，我如此相信。
或许未来还会有异界入侵，即便没有，世界的发展也将带来一个与现在截然不同的新时代。
那将是一个武力超凡、科技与知识同样发达的世界。
正如在恶神统治的世界中那样，如今连神明都被视为压迫者而非引导者，成为被讨伐的对象。龙族又岂能例外？
我希望龙族不再是旧时代的统治者，不再是需要被推翻的考验，而是与其他种族无异、共同生活的伙伴。
……虽然这可能是很遥远的未来，但从现在起就该一点点做好准备。
怀着这样的决心，我与洛坎再次道别。
“总之，我现在真的要走了。”
“嗯，是啊。看你这么匆忙，想必是有急事。再挽留你反倒显得失礼了。”
“哈哈，差不多是这样吧。”
我尴尬地对洛坎笑了笑，随后在亚恩沙德宅邸的空地上开始准备传送。
目的地是学院。
是时候去挨板子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