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九章
今天这一顿晚饭吃得并不如意，只有师叔毫不在意地夹着菜，嘴上说着：“姐姐你吃不吃？不吃我吃了。杜玉你吃不吃？不吃我吃了。小矮子你吃不吃？不吃我吃了。”
叶霜月看不下去，打掉叶冷星的筷子：“桌上的肉都叫你吃完了，你多大的人了还和你的晚辈抢菜吃。”
叶冷星眼睛瞪大：“我多大？我能多大？我又不老！再说，姐姐你要是不乐意，早点把骨灰给我，我也乐得继续去周游天下。你这门派小猫俩三只，还净整些无聊的事。”
哐当一声。所有人的目光转向公孙若，只见她将筷子架在碗上：“我吃饱了。还有，师尊，我决定回齐国了。”
杜玉筷子抖了一下，被叶冷星看在眼里。
师尊叶霜月微微点头：“若儿你有主见就好。回去后若是还念着无涯门，可时常写信，以后若有机会，我和你师兄也会去齐国拜访。”
“嗯……”她没有看杜玉，草草起身离场。
杜玉心中泛起一阵无力感。师尊看出他的情绪，柔声安慰：“人生别离是常态，哪怕是夫妻都有中途分散的，不必太忧心。更何况，又不是天人永隔，以后早晚有机会重逢的。”
早晚是多晚？十年二十年？是等到他和师妹都不复青春的再相见吗？
杜玉一夜难眠，等到寅时他才昏昏沉沉地入睡。
他是被一阵喧闹声吵醒的。日上三竿时，杜玉推开房门，只见原本安静和谐的无涯门人影幢幢，两个陌生人甚至被挤到他房门前，在他昨日打扫得干干净净的石阶上留下乌黑的足印。
就连鹿师尊最爱的那颗果子树下都挤满了人，杜玉放眼往去，无涯门如同换了天地。他心中涌现恼火：“你们是谁？来无涯门做什么？这里是我的住所，请你们出去！”
被挤到杜玉门前的两个陌生人瞟了他一眼：“有病吧你？”
杜玉发现这群人都簇拥着师妹的屋子，昨日见过的那个女官就站在师妹屋前同师尊说些什么。以杜玉如今的警觉性，已经能发现师叔也在一颗大树上高高俯视着无涯门。
杜玉想挤过人群去到师尊身边，可尼姑庵的人实在太多太拥挤，他努力半天也只是被堵在人群外围。他明白了，这群人就是昨日齐国派来迎接公孙若的侍从、官员或者别的什么人。总之他们不在乎这里是无涯门，只在乎他们要迎接的小公主。
就在这时，师门的房门悄然打开，那女官当即不再和师尊闲聊，而是高喊一声：“肃静！”
一时间，人声鼎沸的无涯门落针可闻。
只见盛装打扮过的公孙若从房屋内走出，面上无悲无喜。杜玉身材高大，比周围的齐国人高出一个头，他的目光落在师妹身上，居然有些失神。
今天的师妹头一遭化了妆，换了身他这个小镇青年从未见过红金相间的华服，身上的装饰五光十色、熠熠生辉。她化的是浓妆，朱唇白面，与她那稚嫩的年龄并不相符。浓妆下的师妹依然美丽动人，只是杜玉觉得她美得不切实际，像是庙堂上供奉的精雕细琢的泥塑人偶，少了几分人味，多了几分不可接近的生冷。
那还是他的师妹吗？
杜玉怔怔地望着，长久无言。
他听到周围的人小声议论他们的公主真漂亮，以后必定能成为一位青史留名的女皇。杜玉想反驳那不是他们的公主，也不是女皇，而是无涯门的小师妹，是那个嘻嘻哈哈的小师妹。可是他反驳不了。
那个无悲无喜，如神像般生冷的美丽少女，不会是他的师妹。
女官躬身为小师妹……不，齐国公主端着长长的裙摆。她向叶霜月微微躬身，未发一言，款款步入鸾驾之内，那红金色的幕帘落下，将风华绝代的齐国公主身姿彻底隔绝于世人。
女官吆喝一声，众人齐齐跪拜：“恭迎公主！”之后一群齐国人声势浩大地抬着鸾驾走出无涯门，走下寻仙山，只留下无涯门内一地狼藉。
无涯门那没铺满石板的泥土地上全是大小不一的足印，地上满是各种零碎垃圾，以前被杜玉和小师妹认真打扫的石板上也全是黑黢黢的印记。那群齐国人毫不客气地来了，接走了小师妹，又毫不客气地离开，只留下一地的垃圾、脚印和对无涯门来说毫无价值的金银珠宝。
杜玉呆呆地看着，看着。他没想到小师妹突然就离开了，昨晚在饭桌上说要回齐国，今天便走了，一点也不留恋，甚至都没与他道个别。
师尊看着杜玉的模样，有些心疼，她拿过扫帚，今天罕见地没有偷懒：“玉儿，陪我一起打扫一下吧，无涯门被他们弄得乱糟糟的，为师看着心烦。”
“哦……哦。”杜玉也拿起另一把扫帚，目光落向师妹的房间，“师妹这就走了？”
“是。”
“她不回来了？”
“是。”
“未免太快太突然了。”
“对齐国人来说并不突然。他们等这一天等了许多年了。”叶霜月抬头，“冷星，你别看着，也来帮下手。”
叶冷星的声音从高处飘来：“我才不，你们自己打扫，我堂堂天下第一魔头，怎么能陪你们打扫庭院？”
*
庭院交给师尊和师叔打扫后，杜玉放下扫帚，走入师妹的房间，或者说，她曾经的房间。房屋内被打扫得干干净净，一个物件也没剩下，当年杜玉带她做的第一个风筝、她不敢告诉师尊的弄坏的锅铲、她的第一柄木剑，甚至杜玉去年为她买的一大包月事棉都被带走了，什么也没剩。
这种亲近之人被突然抽离的落寞感并不好受，好像一下子被丢到一个荒凉的世界，叫天不应叫地不灵。
杜玉只找到那瓶空空如也的玻璃小瓶，这也许是师妹唯一留下的物件了。
玻璃……莲子镇持有玻璃的只有杜瑶一人，她给了师妹这个小瓶子吗？
杜玉深吸一口气，再看了一眼这熟悉又陌生的房间，心想：杜玉，你师妹回去享受荣华富贵了，你应该为她感到高兴才是。对。高兴。他用两根手指按住嘴角，扒出一个笑脸。
脑海中闪过那面无表情、盛装华服的齐国公主，她怎么也一点也不高兴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