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八章

师妹居然是齐国公主…… 杜玉看着师尊小口小口抿着茶，注意到她换了个木板凳，坐的姿势不太舒服。 公主，他只在书上看到过这两个字，一般出现在历史文献中，作为重要配角在史书上留下不浓不淡的一笔。未曾想到这样显赫的人物居然就藏在他身边，就是他那位嘻嘻哈哈蹦蹦跳跳的小师妹。 原来他不止是不了解师尊，也同样不了解师妹。 出于某种自私的想法，杜玉不想师妹离开，他希望师尊能劝住师妹：“师尊，你怎么看呢？”师尊同样关怀师妹，她应当也舍不得师妹离开。 “这是若儿的命数，她若要归去便归去，若要留下便留下，我拦她不得。你若是有心劝她，可以自己同她商量。”叶霜月的回答让杜玉有些失望，他希望师尊能态度更坚定地挽留师妹，“你当下更应该关心的应当是你与李清雅的婚事。”师尊此话点醒了他，也许师妹奔赴自己的远大前程对所有人来说都是一个接近完美的结局。 但杜玉无法接受。 他来到师妹的房间前，轻轻叩门。 “谁？”公孙若的声音软软绵绵。她以前的声音元气十足，充满活力，从什么时候开始她开始变得心事重重呢？ “是我。师妹，我可以进去聊一聊吗？”杜玉发现自己很久没有主动和师妹说话了，一开口居然有了几分生疏之感。当初和他闹哄哄下山，叫嚷着喊他玉哥哥的妹子好像死在了某天，死在了和他一起看星星的那个夜晚。 “……嗯……”她等了很久才回应。 杜玉推门而入。师妹的闺房装扮素净，不像个十六岁的少女，而像个六十岁的苦修士。杜玉并非第一次来师妹的房间，事实上，在他第一次单独下山前，他常来师妹的房间陪她练字读书，只是这样的时光也是一去不复返了。 也许这就是成长？他想，他成长到枝丫伸向了莲子镇，而师妹也应该成长到伸向齐国。 这种成长未免过于苦涩了。 “……师兄。”她此时坐在床上，抱着凌乱的毯子，“你随便坐吧。” 杜玉有些拘谨地坐在桌边，他一时不知如何开启话题，目光便无所适从地在桌上逡巡。他看到桌上两个玻璃小瓶，一朵系着同心结，一朵系着已经枯死的曼珠沙华。后者瓶内已经空空如也，瓶盖也不知落到哪里去了。 “……我听师尊说，你的家人来找你了。”杜玉觉得这样的沉默使他坐立不安，“恭喜你找到自己的亲人，也恭喜你有齐国公主这个新身份啦。” 说是恭喜，但在场的二人都没有丝毫喜悦的模样。 “……”公孙若瞟了他一眼，眼神中藏了许多话，但都被长长的睫毛尽数拦下。 “那你打算回齐国，回到自己亲人身边吗？”杜玉竟有提心吊胆的感觉。 “师兄你的建议呢？”她反问。 “……我？我当然是觉得……认祖归宗是好事，但我希望我的师妹留下来，毕竟你在寻仙山生活了这么多年，与师尊也有了深厚的感情了。”杜玉在想自己到底在说些什么话啊？ 公孙若幽怨地看着他：“还有吗？” “……这不够吗？” “师兄。”她说，“到底是我希望留下来，还是你希望我希望留下来？” 杜玉梗了一下，他忽然觉得这么多年她认字学文没白学。 “师兄，你哪怕是失忆了，都还是会不可避免地回到莲子镇，回到杜府，回到李清雅身边。更何况是没有失忆的我呢？”她的语气平静中透露出丝丝缕缕的哀伤，无从说起，难以琢磨，“我现在都记得当年齐国皇宫里的一砖一瓦，还记得西京城里的一草一木，记得我的父母，记得很多人……” 她拿出一直攥在手里的一张羊皮纸：“这是他们刚刚交给我的，我母亲最后的遗书。遗书本来是写给我的哥哥们的，她希望我的大哥保护好我，可她没想到整个公孙家只有我和叔叔幸存下来。看到遗书上的字迹，我好像又能看到她在朝着我笑，怪我又跟个小男孩一样淘气，一点都没有齐国公主的模样，会吓唬我这样以后没有人愿意娶我。” 她眼眶虽然红红的，随时要哭，但这姑娘这一次居然硬生生憋住了。 “师兄，你一直说要我长大一点，成熟一点。我觉得我现在已经很成熟了，能祝福你和李清雅，能看到母亲的遗书而不掉眼泪，我觉得我已经是一个非常成熟的大人了，比你都成熟很多很多倍。”她嘴唇在发抖，憋得一定很辛苦，“叔叔希望我回国继承大统，他因为早年经历膝下无子，又不能让公孙家就此绝嗣，所以这重担就落在我这个成熟的大人身上。作为成熟的大人，我更应该用于承担自己的责任才对。” 她说得都对，但杜玉心中就是无法接受。他无法接受师妹不再是他的师妹，无法接受师妹在他不知道的世界开始她的生活。这个想法是如此自私卑劣，以至于他无法坦诚表露。 于是杜玉开始找着各种可笑的理由：“……你和你叔叔多年未见，未必知他好坏……话本上都是这样，一般这种多年未见的叔叔舅舅都是反派，你不如再观察一段时间……” “叔叔对我一直很好。父亲……不，父皇事务缠身时，便是叔叔在带我，他对我而言更像父亲。他被送到大梁前，还给我在西京留了宅子，留了钱财，也多亏他的布置，我当年才能以一个小女孩的身份从齐国一路逃到洛县……”师妹摇头。 杜玉有些焦急了：“会不会有些太急促了？今日刚找到你，便要接你回齐国？” “他们找我找了三年了，日日夜夜都盼着我从当年的浩劫中幸存，希望早一日将我接回去。”师妹再次摇头。 杜玉再也找不到可笑的借口或理由，只能黯然地嗯了声。他觉得自己多少有些丑陋了，他明明是希望师妹永远是他的师妹，无涯门永远是那个无涯门。 杜玉，这不是你自己追求的结果吗？ 他有了些明悟，不再劝说师妹。师妹说得对，她该有自己的追求，她不该被束缚在无涯门，被束缚在杜玉身上，她这个风筝，是时候远走高飞了。对所有人来说，这个结果应当是最完美的。齐国找回了他们的公主或者女皇，师妹收获了自己光明的未来，杜玉也从三角恋中解脱，这难道不是完美的结局吗？ 杜玉想，那自己怎么不高兴呢？困扰自己这么久的一个难题如今自己化解了，杜玉你怎么不高兴呢？ “师兄。”她忽然喊了声。 “我在。”杜玉觉得这声师兄弥足珍贵，也许这已经是她最后几次喊他师兄了。 “你希望我留下来，到底是为了你，还是为了我或者无涯门呢？”她目光落在杜玉俊秀的面庞上，眸光闪烁。 杜玉心中神魔交战，多年来养成的楷模大弟子的面具压得他喘不过气：“当然是为了你也是为了无涯门……”胡说八道。 “是么。”公孙若垂下头，“……我知道了，我有些累了，等明天我再下决定吧。” 杜玉往外走时，又注意到桌上那空空的小瓶，他问：“师妹，这瓶子里装的是什么？” “……是能让人下定决心的灵药。”她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