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歇息是假,离席是真。 张砚舟牵着她到前厅休息一阵,而后他单独离开,再回来就是两人打道回府。 归途中,他不说话,伏婉君不确定要不要说话。 先开口,像是欲盖弥彰;不开口,像是做贼心虚。她进退两难,干脆等着人先发话。 果不其然,马车行程过半,他再耐不住性子,同他们的感情一样,永远是他先败下阵来:“方才……没受惊吧?” 伏婉君当然知道他真正想问的不是这个,她摇摇头,不急于澄清:“没有,喝了点酒胸闷,出来透透气,碰巧遇上,嗯,说了两句客套话,你和赵世子就来了。” 张砚舟静静地看着她,一时分不清她的“就”字是在遗憾还是无意,片刻后,眼帘低垂,沉吟:“我知道。我信你。” 他说得轻松,却不恳切。 若是他义愤填膺地质问,伏婉君或许还会因为那点不占理而好言解释,偏偏他这般故作大度,倒像她真做了什么天大的错事,需他宽容体谅一般。 心头那点微妙的不自在瞬间被这“宽容”点燃,化作一股无名火,眉一挑,拿出当年的娇蛮劲:“你既信我,何必摆着一张黑脸,不过见了旧识一面,不是什么十恶不赦的事,张大人做这般隐忍迁就的好丈夫模样给谁看?” 话匣子打开再也收不住,干脆把前日子的火气一并发泄。 她身子微微前倾,语气咄咄逼人起来:“还是说,相公觉得我跌了你的面子,即便只是偶遇,只是几句客套话,也污了你张大人的清听?” 一口一个张大人,是她一贯的气人功夫。 张砚舟不曾想她不仅不顺势下台阶,还倒打一耙,张牙舞爪起来。 他真想立马捂住她的嘴,免得她越说越上头,往他身上吐一些刀子般锋利的话。 喉结滚动,又想到这几日他们夫妻二人竟总是因为这个徐澄朗置气,原先的恭敬有礼,琴瑟和鸣荡然无存,张砚舟干脆把这账挂到徐澄朗名头上,压下郁闷,伸手去揽她:“我未曾如此想。你别这么说。” 伏婉君可不饶人:“是我多心,还是你心中有刺不肯言明?不必疑神疑鬼,终日猜忌,惹得你我皆不痛快!” 张砚舟袖中的手悄然攥紧,胸口堵得他呼吸不畅。他何尝不想问个明白?问她对徐澄朗是否还有旧情,问她那夜的主动求欢究竟为何。 他不敢。 他怕看到她眼底的慌乱,更怕眼下这看似平静的相处都维持不住。 三年前,他说服自己接受爱人的移情别恋,因为他告诉自己,感情可以重新培养,人在自己身边就好,所以步步为营、费尽心机迎娶她。 现在徐澄朗来京都,张砚舟没有底气安慰自己说伏婉君心悦自己,人还能留在身边吗? 将她抱在怀里,以此汲取一点安心,他靠在车壁上,声音酸涩:“婉婉,别闹了。我信你。” 他不再开口,伏婉君看他紧闭的双眼和微蹙的眉头,一腔怒火像打在棉花上,无力又憋屈,更不惯着,推开他,忿忿坐直,掀开帘子扭脸看向窗外。 一路无话,甚至接连着几日都无话,因为张砚舟开始“公务繁忙”起来。 他不再像往常一样准时回府用膳,即便回来了,也多半直接扎进书房。 伏婉君不是傻子,一下品出其中滋味,但她和张砚舟是一样的犟种,脾气上来了,她倒要看看对方能坚持多久。 起初,她装贤惠,只当他是真忙,体贴地让厨房备了宵夜过去,可接连好几日都是如此,她心里憋了一股火。 自己行得正坐得端,与徐澄朗那日碰面实打实的意外,寥寥数语罢了,比清水还清白。他说着信她,又给她这般扭捏作态? 况且她嫁给他三年,不说蜜里调油,也算是相濡以沫,他想要的安稳日子,她没给吗?何必因为一个过去的旧识互相折磨? 这日晚膳,张砚舟又借口有公文要处理,不回正院用膳。 伏婉君看着满桌他爱吃的菜,一肚子火再也压不住。 她“啪”一声摔了筷子,对青禾道:“去书房!” 她一路走得风风火火,到书房门口,瞥了一眼门外小厮,在他正准备开口提醒屋内主子时,抬腿就是一脚将门踹开。 彼时,张砚舟正坐在书案后提笔写着什么,门被踹开的巨大响声让他一惊,抬头,前头伏婉君,后头两位唯唯诺诺不敢作声的下人。 “你们先出去吧,”他放下笔,屏退旁人,又将书房门重新阖上,转身对双手抱胸,一脸不服气的伏婉君柔声细语:“这么晚了,何事让你大动肝火?” 还在装模作样。 伏婉君盯着他的眼睛,先声夺人:“张砚舟,你还要在书房躲到什么时候?” 他垂眼,避开她炽热的视线:“何出此言?近来翰林院事务繁忙,你也知道……” “我不知道!”伏婉君打断他,胸口起伏,“我只知道自从英国公府回来,你就没正眼瞧过我!说什么信我,你就是这么信我的?用你的冷板凳信我?” 她越说越委屈,眼眶微微发红:“你若心里有气,你直说便是,左右不过我们俩像市井夫妇大吵一架!你要是真不想看见我,行,你现在说,我准远远离你!” 这话是赌气,是挑衅,却不偏不倚刺痛张砚舟的敏感神经。 他想上前去牵她的手,被她一把甩开:“婉婉,我没这意思,你不要说气话。公事……” 这不要那不要,又想逃避过去,伏婉君可不打算惯着:“又是公事?你张大人如今是朝堂肱骨,自然是公事要紧,我们这些内宅妇人,合该独守空房,是不是?” 她气得跺脚,语气也开始讥讽起来。这是他们成婚三年以来第一次爆发争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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