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章

八十五、 颜子衿一直休息到点灯这才勉强清醒,匆匆用了饭后又继续躺着发困,月未上梢便沉沉睡去,可她这夜还是睡得并不安稳,在梦里又模模糊糊瞧见不远处站着一个掩面哭泣的女子。 颜子衿从未见过她,踌躇了一会儿还是鼓起勇气想去瞧瞧,走到女子面前她伸出手想要轻拍她的肩,可就在她刚抬起手的瞬间那个女子先一步抓住她的手腕。 只见女子披头散发,嘴唇皲裂,眼窝深陷,一双手纤细得只剩下皮包骨头,惨白的肌肤上成片成片地露着青紫色的伤痕,这般近距离瞧着她,活脱脱一个鬼骸模样。 颜子衿骇住,一时间忘了挣脱,那女子与颜子衿对视许久,最后嗫嚅着惨声道:“负我——” 她的声音实在刺耳,颜子衿一把甩开她的手忙捂住双耳,可就在这时那女子却朝着颜子衿身后奔去,颜子衿忙回过头,却被从后伸出的一只黑手捂住口鼻。 大惊失色,颜子衿忙剧烈挣扎着,可越是这般身后的人越是将她钳制住,到最后她只能双手反剪在背上,锢在原地无法动作,心中发狠她张口狠狠咬住那人的虎口,然而下一秒她便被死死按在地上。 身边不知从哪里走出一个人,抬头一看却是阿依勒,他取箭搭弓,聚精会神地对准了颜子衿前方,颜子衿顺着箭矢指向的方向看去,脑子里炸起一道惊雷。 颜淮站在不远处,他手里捧着将军印,双眼被红色的布带缠住,穿着一身华贵不过的喜袍,而他的身后站着一个被黑雾笼罩着的人,手里正握着一柄剑。颜子衿一眼就认得出来,这柄剑是颜淮屋内挂着的那柄,他一向最为喜爱,除了她以外从未给过任何人碰过,剑刃抵在颜淮颈处,即使隔了一段距离颜子衿依旧能看出剑身上泛出的寒光。 “等下、等下——”颜子衿恐惧地连语调里走了音也没发觉,她眼睁睁看着阿依勒张弓抬脚向颜淮走去,有人附身凑在颜子衿耳边轻声道:“他是自愿的。” 离弦、剑动,一道血花从颜淮颈间飞出。 “不要——” 几乎是尖叫着惊醒,颜子衿大口喘着粗气,手脚因为痉挛几乎一个小小的动作都能引起剧痛,她失神地盯着帐顶许久,直到这时才反应过来身边还有人。 呆滞地微微偏过头,便看见颜淮一脸担心地瞧着她,颜子衿在梦中挣扎的瞬间颜淮便已经醒来,可唤她了许久颜子衿依旧紧闭着双眼,瞧着她是被魇住的征兆颜淮便不敢再强行将她叫醒,生怕因此丢了魂,只得紧紧握着她的手。 见颜子衿醒来,颜淮终于松了口气,伸手拭去颜子衿额头上的汗珠,见她身上衣裙已经被汗湿透便打算叫木檀她们准备一身干燥的换上。 还不等颜淮开口,颜子衿便不顾疼痛一把扑入他怀中,她的身子因为痉挛还在不停抽搐,尽管如此颜子衿还是用力死死环住他,似乎这样才能缓解因梦境生出的惊惧。 “做什么噩梦了?”颜淮轻拍着她的背安慰道,颜子衿微抬起头死死盯着颜淮的脖子,直到确认上面并没有任何受伤的痕迹,紧绷着的神经这才松懈下来,她沉默地抓着颜淮衣领,将头抵在他肩上。 见颜子衿不说话,颜淮也没再继续询问下去,他抱着颜子衿一直缓声安慰,一直到颜子衿总算平静下来,此时窗外如墨的天空已经被晨曦挑破,在天际处露出一丝鱼肚白的虹线。 到了第二天身子依旧沉得难受,醒来没多久就抱着书卷昏昏欲睡,奉玉替她披了件外衣以免着凉,嘴里絮絮叨叨尽是念着颜淮一点也不怜惜。 颜子衿心里杂乱,放下书卷起身便说要去院子里弹琴,只让木檀跟着就好。 秦夫人教颜子衿时说过,琴能静心,也能映心,心里是个什么想法,指尖弹出的便是什么声音。 临水坐在亭中,无论如何起势,没一会儿琴音便开始变得乱糟糟,到最后已经不成曲调。 一把按住琴弦,只望着水面出神,连颜淮来了也没有发觉,直到他用手中帷帽的轻纱挡住颜子衿视线,她这才抬头看向来者。 颜淮将帷帽放在琴上,自己则在一旁坐下。 “什么意思?”颜子衿手指放在帷帽上问道。 “母亲临走前提过陪你还愿一事,我记得是今日,”颜淮开口道,“今日天气好,带你出去走走。” 这么一提颜子衿这才恍然大悟,确实秦夫人之前便念叨着要带她去还愿,可耽搁来耽搁去到现在都没去成。 “而且再过不久就是皇后娘娘的生辰,颜家也被邀请入席,事情还多着,此时要是不去后面更没有时间了。”颜淮这么一提,颜子衿便又想起之前与慕棠说的话来,确实,不久就是皇后娘娘的生辰,那时候不止宫里连城中都要忙作一团,哪里还有时间悠哉悠哉去道观还愿,要是拖得久了不仅不显得虔诚,被秦夫人知晓了又得说他们两兄妹做事不上心。 尽管有些疲累,但颜子衿还是点头答应了,此时家里只有他们二人,也不想做太大的阵仗,乌泱泱一群人跟着有些招摇,也有些繁琐,于是颜子衿随意收拾一番,便只带了木檀寄香两人同去。 之前颜子衿被吓得失了魂,秦夫人差颜淮请的便是清平观的道长,清平观坐落在城外三里处的乾妙山上,清平观来者不拒,无论达官贵人还是平民百姓皆可来此参拜。 而且观里还定了规矩,只有每月下旬几日才让那些富贵人家得以走走排场清观添香,若是谁想着破规矩想要独占清平观耍耍威风,观内众道也不会惯着。 其中缘由,主要是在这乾妙山山腰处原先坐落着皇家的太庙,太庙守卫森严普通人不得靠近,后来先皇命人在山中另起了一处道观,也就是清平观以供百姓祈福。 有皇家在后面坐镇,于是极少有人敢乱来,也正因如此清平观常年香火鼎盛,而且又有道人见仙鹤落观化玉的传言,来此参拜祈福的人更是络绎不绝。 今日来清平观的人不少,不少达官贵人的马车在道上停了一排,于是命人将准备好的供品香烛带上,颜淮带着颜子衿先入了观中。 在三清祖师前将还愿用的供品香烛奉上,颜子衿与颜淮两人持香跪在蒲团上诚心拜了三拜,又投了不少香火,按着以往秦夫人的习惯点了几盏灯替母亲弟妹们祈福。 本来按规矩颜子衿还应该前去拜见之前替她招魂的道长,但问了观中道士,却得知道长不久前云游去了,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回来。 有些遗憾,不过既然来都来了,四处逛逛也好,颜淮此时却不知道瞧见了谁,嘱咐颜子衿在这周围散散心但不要和木檀她们走散,让木檀她们贴身照顾着,说着自己有事出去一会儿便快步离开。 寄香不像木檀经常随着颜子衿出门,此刻得了机会,更是瞧着这边热闹看着那边好玩,听说清平观求签极为灵验,便撺掇着颜子衿和木檀去求一个。 木檀本来不感兴趣,而且还得专注着跟在颜子衿身边,更是不能分神,但颜子衿也劝她求一次,毕竟花不了多少时间。 三女这才奉上愿钱,一起在蒲团上跪定,已经有小道士捧了签筒过来,颜子衿接过签筒,一时也不知道自己要求些什么,只随意摇着签筒。 这时眼角忽然瞥见大殿侧门那边站着的一名劲装丽人,她没有同颜子衿一般戴着帷帽,她身着月白色束袖长袍,足踏黑绸长靴,腰上佩着一柄宝石短剑,用淡色发巾束着头发,正专心搀扶着一名老妇人起身。 颜子衿虽然没有见过几面,但还是认得出她正是之前谈论过的那位赵家小姐,没想到今日会遇上,可转念又想起刚才颜淮没说什么匆匆离开的样子,难不成实在躲着她? 正想着,只听得“啪嗒”一声,从签筒中掉出一根卦签,颜子衿拿起一看,只见上面画着一朵流云,下面写着一句话——江水离离乡云远,白马踏梦盼归鸿,金玉碾为菩提尘,求得春秋做灵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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