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九十三章

通州河道总务署里,正三品河道总管王通海睡得正沉。 屋里灯早熄了,窗外夜风吹得纸窗簌簌响。 忽然,门口一阵急促的拍门声。 “咚、咚、咚……” 王通海被惊得坐起身,披了件衣服,皱眉:“谁?” 门外一个值房的小吏压着声音:“大人,外头有锦衣卫来,说是要紧公事。” 王通海心里一动,脸色就沉了几分,半晌,他抬手:“进来。” 门吱呀一声推开,夜风灌进来,打得灯芯一晃。 那小吏低头,两只手把一块玄色腰牌捧上去:“大人,他们说,是安远侯亲发的令。” 【安远侯?】王同海皱了皱眉头,但还是伸手接过,看了一眼,手指微微一顿。 腰牌上刻着“锦衣卫指挥使”六个字。 他抬起头,嗓子发乾道:“人呢?” “在院里等候。” 王通海心口一阵烦闷,慢慢把腰牌搁在桌上,压低声音说道:“他说了什么?” 小吏咽了口唾沫,硬着头皮说道:“说……‘这几天,通州的船一只也不许开。’” 屋里安静了片刻。 王通海看着桌上的腰牌,脸色阴晴不定。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吐了口气,抬手揉了揉眉心,声音淡淡说道:“去,照他说的办。” 小吏一怔:“大人,这……” 王通海抬眼看他一眼,语气更冷了几分:“去通知下去,今夜起封河,任何人不得通行,违令者,治罪。” “……是。”小吏弯腰,退了出去。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全亮,通州运河已经封了船。 河面宽阔,水色发暗,冬风吹得波纹一阵阵荡过去,码头上空空荡荡,看不见往日来来往往的船只。 几排高高的桅杆全都停在水里,风吹帆绳拍打桅杆,噼啪作响。 陆云一行人到了码头,马蹄在石岸上碾出清脆声响。 码头尽头立了几座牌楼,檐角挂着通州河道总务署的官旗,几个穿青色补服的都头早在岸边候着,看见陆云过来,齐齐弯腰。 王通海也在。 他穿了件黑色公服,头发用白玉簪束得整齐,面上带着公事的恭敬,亲自上前一步,拱手弯腰道:“下官王通海,拜见安远侯。” 陆云翻身下马,没看他,只抬眼望了望那条宽到看不到对岸的河。 河水慢慢流过去,岸边几只小船吊在滑车上,半截船底露着湿泥,风吹在船篷上,发出哗哗声。 他收回视线,目光落在王通海脸上,语气淡淡:“都停了?” “回侯爷。”王通海拱着手,声音压得低:“昨夜就传了令,所有船只封停,往来客商都在码头等着,没让走。” 陆云“嗯”了一声,没再说什么,转身朝码头边走过去。 风从水面吹上来,吹得人衣襟微动,岸上十几名锦衣卫分列两边,刀柄在腰侧一闪一闪,没一个说话。 王通海低着头,跟在他身后。 一行人正往河岸走,河面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不多时,码头另一头跑来十几骑锦衣卫,后头还跟着数十位小旗。 前头一人穿着飞鱼服,腰悬绣春刀,翻身下马,快步过来,在陆云身前一拱手:“指挥使,卑职通州千户许伯言,已带人来听令。” “辛苦了!” 陆云扫了他一眼,指了指前方说道:“将船里的人全都带到码头!” 许伯言不敢怠慢,抱拳退后,转身抬手一挥:“听令!分四队,从码头头尾全线推进,今日所有船只,无一遗漏,全部搜查,船上的人全都带上岸验明身份!” “得令!” 几十名锦衣卫立刻分头行动,沿着码头石阶一排排搜过去,靴底踩得石板一阵乱响,连水面都被震得起了波纹。 王通海立在一旁看见锦衣卫,脸色瞬间,闪过点阴沉,最后还是低下头,什么也没说。 天光一点点亮透了,河面上起了薄雾,风吹过去,水纹一圈一圈散开。 到了辰时,码头上已经站了一排人,男女老少都有,衣衫各色,神情或惊或惧。 许伯言快步走过来,抱拳低声:“指挥使,码头上所有船只都已搜过,船上带下两百四十三人,无一遗漏,全部押到岸边。” 陆云点了下头,目光平淡:“辛苦了。” 许伯言弯腰:“不敢。” 陆云没再说什么,抬眼看向周同方,目光只动了下。 周同方心领神会,走上前,抬手一挥。 不多时,昨夜驿馆那值事被人押到人群前,脸色发白,脚步都虚,跪在地上,嗓子里只挤出一句:“侯爷,卑职……卑职在……” 周同方看了他一眼,语气不紧不慢:“别说废话,抬头,把人都看一遍。” 值事喉头动了动,颤着声:“是。” 他抬起头,目光在那一排人脸上挨个扫过去,眼珠转得慢,像是生怕错过谁,背脊却绷得笔直,冷汗一滴一滴往下淌。 估摸着过了一个时辰,值事脸色已经灰败,被两个锦衣卫押着回来,双腿都发软。 他跪下,声音低得像蚊子:“侯爷……不在。” 陆云没说话,只抬眼淡淡看了他一眼。 周同方在旁,神色不变:“再认一遍。” “是……”值事嗓子沙哑,又被人押着在那一群人前来回查认。 就这样,来来回回足足认了三遍,码头上站着的两百余人被他一张张看过,最后他还是跪下,额头冒汗,声音颤着:“侯爷,真的没有。” 陆云脸色并没有露出意外之色,点点头,看向王通海,声音不急不缓:“王总管,从今日起,这些人一律不得擅自离开河道总务署。” 王通海心头一紧,低头拱手:“是,下官领命。” 他抬起头,犹豫了下,还是试探着开口:“侯爷……不知所寻何人?若下官能帮上,愿效力。” 陆云眼皮微抬,目光落在他脸上,没立刻回话。 只淡淡地看了他一会儿,眯起眼,声音平静:“王总管,不知你可听过一句话,好奇心,害死猫。” 话音落下,河风吹来,码头一片安静。 王通海脸色瞬间变了,僵在原地,连呼吸都慢了半拍,过了片刻,他才赶紧低头,颤声道:“是下官唐突,是下官该死。” 说完,抬手抹了把额上的冷汗。 陆云没再看他,转过头,看向许伯言,语气平淡:“许千户,这几天要辛苦你,让千户所的兄弟们轮班守河,若是看见船只,先拘下,立刻来禀。” 许伯言抱拳,声音干脆:“是!” 说完,陆云不再多言,转身沿着石岸往外走,周同方和十几名锦衣卫跟在身后,一行人很快消失在码头尽头。 回到通州驿站后,陆云吩咐了几句,片刻后,一名锦衣卫小旗翻身上马,朝京城方向疾驰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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