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九十二章

夕阳落到西山背后,风开始透着凉意。 通州驿馆在官道尽头,背后是一排白杨树,树影随风晃得慢。 院子收拾得干净,廊下挂了几盏青纱灯,光线不亮,把照壁映得一层灰白。 青砖地上没什么落叶,看得出有人常扫。 陆云一行人骑马到了门口,马蹄在石板上敲了几声脆响。 值事远远看见,先和旁边吏卒说了两句,赶紧整了整身上的官服,快步出来迎接。 “几位大人夜里赶路,辛苦了。”他停在台阶下,语气客气:“不知是哪处衙门,可有公文?” 陆云没吭声,只抬眼淡淡瞧了他一下。 周同方往前一拨马,声音压低:“锦衣卫。” 值事愣了下,脸上笑意收了大半,先是疑惑,抬头又看陆云一眼,眼神有些忌惮,轻声道:“敢问……这位是?” 周同方神色不变:“锦衣卫指挥使。” 值事脸色一变,呼吸一滞,像是没料到堂堂侯爵深夜来驿馆,冷汗在额角冒了出来。 他忙低下头,颤抖着声音道:“侯爷大驾,下官……下官不知,失礼了。” 陆云低头拍了拍肩上的风尘,没什么表情,声音平静:“不必多礼,带我进去。” 值事弯腰退到一旁,手往院里一引:“请,侯爷。”他带头走进院门,脚步轻快,生怕慢了半步。 廊下几个吏目看见锦衣卫的飞鱼服,面色一紧,齐齐低下头,连呼吸都放轻了。 进了主厅,灯火比外头亮,桌上搁着一盏茶灯,火苗摇了摇,把几个人的影子拉在墙上。 值事侧身退到一旁,小心问:“侯爷此行,是要宿歇,还是另有公事?” 陆云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下,声音淡淡:“沈谧在不在?” 值事愣了下,忙低头:“在,一月前就到了,住东厢,只是这三天,门一直关着,连吃食都没要过。” 陆云眉头动了动,神色看不出情绪,片刻后才道:“带路。” “是。”值事退后一步,抬手引路。 院里风吹得慢,灯火一明一暗,廊下的影子也跟着晃。 值事领着人从影壁边过去,往东厢去,那屋子靠在院角,门窗发黑,白天看着也阴沉,更别说夜里。 走到门口,值事停住,抬手敲了几下门:“沈爷?在下通州驿馆值事,有客要见您。” 里头没声音。 他回头看了眼陆云,迟疑了下,抬手又用力叩门:“沈爷,开门,外头是安远侯。” 还是没动静。 廊下一排人都没说话,只有灯火吹得发出轻响。 陆云看着门,袖子里两根手指轻轻摩挲,神色冷淡,他没催,只抬了下手。 身后那锦衣卫上前一步,按住刀柄,微微低头。 陆云往门口一点头,声音没起波澜:“开。” “是。”锦衣卫退后,抬脚一脚踹在门上。 “砰”一声闷响,门板撞到墙上,又弹回来,晃了几下。 屋里没点灯,空空的,风透进去,带出一股凉意。 那锦衣卫抽刀在手,先探头往里看,确认没人应声,才抬步进去,靴底踩在地板上,声音很轻。 他翻过屏风,掀了床帐,视线一寸一寸扫过去。 廊下的人都盯着门口,没一个开口。 过了片刻,锦衣卫从黑暗里退出来,抱拳低声:“指挥使,屋里没人。” 陆云没说话,目光落在门槛,半晌,他才抬眼问:“行李呢?” “没有。”锦衣卫摇头:“只有床和一个空箱子。” 陆云没说话,抬步跨进屋。 脚下的青砖凉得透骨,夜里一点灯都没有,廊下的灯光斜着照进来,把屋里照出几道淡影。 他走到床边,看了眼那只空箱子,抬手把褥子掀开,手指在床沿抹了下,指尖沾了点干土,颜色发灰,一捻就碎了。 陆云眉头微皱,把手指凑到鼻尖嗅了下,一股淡淡的腥气,从土里透出来。 门口的值事探头往里看了一眼,脸色当场就白了,声音发颤: “侯爷,属下……属下真不知他去了哪,若是走了,也没同咱们说一声,这可不是驿馆怠慢……” 他话没说完,陆云抬手往旁边一摆,目光都没落他身上:“闭嘴,站那别动。” 值事喉头动了动,把话咽回去,退到门侧,再不敢开口。 屋里又静了,风吹得廊下灯火抖了几下,影子在墙上摇。 陆云看着那点碎土,皱了下眉,没多说,转身出了屋。 周同方跟上来,看了他一眼,没问什么,只抬步到值事面前,声音低:“听好了,今晚我们要在这住一夜。” 值事急忙点头,手都在抖:“是,是,几位大人请放心,房间这就收拾。” 周同方不动声色看他一眼,又吩咐:“去后院,把马喂好了,再备些热水酒菜,先送到正厅。” “是,属下这就去。”值事弯腰退下,脚步轻快。 廊下几个吏目低着头,也跟着去了,院里又空下来。 周同方看着值事走远,转回身,拱手低声道:“大人,沈谧是跑了?” 陆云站在廊下,没急着回话,只抬眼看了看院角,夜里冷风吹得衣襟晃了晃,淡淡道:“没跑。” 周同方挑了下眉,没再问。 “吃完饭。”陆云收回视线,声音平稳:“你叫两个兄弟,拿着杂家的腰牌,去河道总务署,这几日船只,只进不出。” “是!”周同方神色不变,点头应下。 吃完饭后,夜已经深了,陆云洗漱完便睡下。 院外,两名锦衣卫翻身上马,先行出了驿馆。 马蹄声敲在石板上,一阵快一阵远,转过街角,就没了动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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