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八章

在看到苏梦梦的身影的一刹那，顾大鹏冷静下来了。 他无法描述自己此时的心境，明明那些不安那些忧虑都还实实在在的存在于他的心中，但这所有的一切，在他重新见到苏梦梦的那一刻都仿佛不再重要了。 苏梦梦没有走，她没有离开，还留在自己的身边。 只此一条理由，就足以安抚下顾大鹏心中所有的波涛汹涌。 顾大鹏没有开口说话，他只是看着苏梦梦，静静地，一言不发。而苏梦梦也用同样的目光回望着他，两人默契地同时保持着沉默。 病房里只有三个人，仅剩的能够打破沉默的人选也呼之欲出了。 靖夜看了看就站在自己身边的顾大鹏，又转头看了看站在门口的苏梦梦。 饶是见多了这种场合的她，此刻也觉得有些为难起来。 最后，她还是选择先绕过了顾大鹏，朝着苏梦梦招手道：“梦梦姐，你站在门口干什么？快进来。” 苏梦梦愣了一下，才略微颔首，低眉顺眼地走了进来。 顺手关上了房门之后，她犹豫了一下，才走向了靖夜所在的方向，最后站在了靖夜的身后。 似是不自觉地，苏梦梦绕开了顾大鹏所在的位置。而苏梦梦的这一番作态，也像针一样刺进了顾大鹏的心口。 顾大鹏觉得自己要坚持不住了，他必须做点儿什么，不然他会被胸口处的刺痛逼疯的。 于是乎，他开了口：“那个……今天，绷带拆掉了呢。” 苏梦梦愣了一下，抬起头，看向顾大鹏的方向。但顾大鹏却在说完这句话之后就别过了头，似乎在刻意回避她看来的视线。 苏梦梦的眼神在一瞬间黯淡了下去，她张了张嘴，最后也只是说了一个字：“嗯。” 另一边，被夹在两人中间的靖夜从头到尾目睹了这场总共没说完两句话的交流，脸上浮现出如同牙疼般的纠结表情。 “我说……顾大鹏，还有梦梦姐，你们两个这一个月都是这么过来的吗？” 顾大鹏下意识地就要否认：不是的，他们之前不是这样的。 在今天以前，他和苏梦梦明明一直是有说有笑的，虽然一开始他只是聆听的一方，但后来渐渐地他也能主动找出话题，主动去逗笑苏梦梦了。 但紧接着，顾大鹏又陷入了沉思。 那样的日子，那样的关系……真的算是正常的吗？ 从表面上看，他和苏梦梦的确“和好如初”了。 但顾大鹏自己心里明白，这种“好”，和一个月以前他和苏梦梦借居在张晓天住处时的那种好，是有着云泥之别的。 顾大鹏虽然想不明白自己要做什么，但他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他想要的两个人的平平淡淡、和和美美的生活。 现在的这种“好”，这种表面上的相敬如宾……不是他想要的东西。 思绪所至，顾大鹏终于鼓起了勇气，再次抬起头看向苏梦梦的方向。 这一次，他和她的视线终于对视在了一起。 但这一次，退却的人却换成了苏梦梦。 苏梦梦似乎一直都在看着顾大鹏，但当顾大鹏开始主动投来目光之时她却低下了头，她只和顾大鹏对视了一秒钟，就逃开了。 但只是这一秒钟的对视，依然足够顾大鹏发现很多东西了。 顾大鹏看到了苏梦梦眼中的悲切，看到了她眼中的期许、无奈、痛苦，还有最后她逃开的那一刻闪过的……绝望。 “唉……你们啊，真的是，唉。”靖夜连着叹了两次气，却也是什么话都没说出口。 她摇了摇头，视线在顾大鹏和苏梦梦之间来回游移，似乎在犹豫着什么。 最后，靖夜终于下定了决心，转向了苏梦梦，但在她转身的那一刻，她没忘记恶狠狠地瞪了顾大鹏一眼。 “梦梦姐，我们来这边。” 靖夜拉起苏梦梦的手，牵着她来到了病床边，等苏梦梦顺着她的意思跟她一起在床边坐下后，她才继续开口道：“手续都办完了？” “嗯。”苏梦梦点了点头，用细若蚊呐的声音回着，“都办完了。” “那医生呢？你去看过医生了吗？医生怎么说？” 相比急不可耐一连问了三个问题的靖夜，苏梦梦显得要不紧不慢的多，她继续道：“看过了。医生说……没什么问题。” “真的？医生真的这么说的？”靖夜激动地站了起来，被她牵着手的苏梦梦也不得不跟着略微抬起了手臂。 她有些勉强的回道：“是真的……医生说，我的伤口愈合的很好，应该，有很大几率，不会留下疤痕的。” 听到这句肯定的答复，靖夜长出了一口气，一屁股坐回到床上，仿佛也在同时把心揣回了肚子里。 “太好了，梦梦姐，太好了……”靖夜不停重复着，声音却从一开始的喜悦逐渐带上了一丝哭腔。 到最后，她出口的话已经变成了：“对不起，梦梦姐，真的对不起……” 苏梦梦抬起了手，似乎在犹豫着要不要搂住抽泣的靖夜。 一瞬间，顾大鹏似乎看到她抬眼看向了自己的方向。 但没等顾大鹏反应过来，苏梦梦就已经做出了决定，她把靖夜的头抱紧进了怀里，用手轻拍着靖夜的背，安抚着她：“没事的，你不用说道歉的，都过去了……” 这一切，就发生在顾大鹏的眼前，就发生在他触手可及的地方。 但顾大鹏却感觉自己和二女之间像是隔了一层无法打破的玻璃墙一般，他说不出话，更无法加入二女之间的气氛，他只能看着，像个完全不相干的旁观者一般默默地看着。 而这，也让他更加心如刀绞。 靖夜的抽泣并没有持续多久，她很快就从苏梦梦的怀抱中挣脱出来，在擦干脸上眼泪的同时，她还在说着：“你看，我又这样了，真丢人……梦梦姐，对不起啊，我把你的衣服弄湿了。” “没事的，我不在意。”苏梦梦柔柔地说着，依然紧紧牵着靖夜的手。 靖夜直起了腰，她抽了抽鼻子，然后……转身看向了一直站在原地的顾大鹏。 “你，过来。”顾大鹏愣了一下。 他真的没有反应过来，直到靖夜用不耐烦的声音叫了他第二遍，他才敢挪动脚步，站到了靖夜的旁边。但也只是站着。 “站着干什么？坐下啊。”顾大鹏愣愣地点了点头，但膝盖却像锈住了一般，无论如何都没法好好坐下来。 “你啊……坐下，快！” 靖夜站了起来，她踮起脚尖，想要按住顾大鹏的肩膀把他按在床上，但站着的顾大鹏和她之间的身高差距太大，靖夜就算踮着脚都够不着。 最后，靖夜气急了，竟然纵身一跳挂在了顾大鹏的脖子上。 “你！坐下！”顾大鹏赶忙弯下身子，坐在了床边，也把挂在他脖子上的靖夜安稳放到了地上。 靖夜松开了搂着顾大鹏脖子的手，直到这时，她才像是意识到了什么一般，偷偷瞄向苏梦梦所在的方位。 好在，苏梦梦从一开始就始终低着头，似乎并没有注意到靖夜刚才都做了什么。 靖夜这才稍微松了一口气，但她却不敢再坐到苏梦梦的身边了，而是站到了分别坐在床头和床位的顾大鹏、苏梦梦二人之间。 “顾大鹏，还有梦梦姐……你们终于都来了。” 顾大鹏看着眼前的靖夜，一时间不是很明白她想要说些什么。而在床的另一头，苏梦梦也稍微抬起了脸，面上挂着疑惑的表情。 “梦梦姐，对不起。” “哎？” “其实……我今天不是来看你的，啊，我不是说我不想看你，这也是我的目的之一，只是……那个，今天我除了来看你，还有另一个更重要的目的。” 靖夜停顿了一下，接着道：“这也是，我哥给我的最后的任务。” 顾大鹏看着靖夜的眼神变了，而苏梦梦也似乎在听到这句话的一瞬间改变了目光。 而压力骤然变大的靖夜只能硬着头皮继续说下去：“对，我是来传话的……我哥他们，有几句话想要让我告诉你们。” 顾大鹏看着靖夜缓缓地闭上眼睛，做着深呼吸。然后，她重新睁开眼睛的时候，眼神中居然真的让顾大鹏看出了一丝靖远那个男人的影子。 靖夜先是看着顾大鹏，用低沉的声音道：“我输了，所以你赢得你应得的‘东西’了。” 靖夜刻意压低的声音和靖远真的有那么几分相似。 顾大鹏似乎又看到了那张他这辈子都不想再见到的脸，他握紧了拳头，对于这句话不置可否，只是一言不发。 然后，靖夜转向了苏梦梦。 在重新开口之前，靖夜迟疑了好久，才发出声音：“你是我最好的玩具。我很遗憾，必须忘记和你一起的美好时光。但现在，我必须遵守承诺。……你……自由了。” 说完最后一句话的靖夜，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量一般，瘫坐在地上。 这一刻，只有她自己明白。 因为这一句话而获得自由的不只是苏梦梦一个人……还有她自己。 而另一边，顾大鹏在靖夜说出“玩具”这两个字时就下意识地站了起来。 但当他想要举起拳头时，脑海中却闪过了一个月以前发生的一幕。 那一次，是他第一次跟靖远见面，他的心情和现在一样。然后，苏梦梦扑了过来，拼尽全力拦住了他的手。 这一次呢……顾大鹏下意识地看向苏梦梦的方向，却只看到了一个双目无神、呆若木鸡的苏梦梦。 苏梦梦没有任何的动作，但顾大鹏也没有继续下去，他的拳头无力地在空中松开，心中那份抑郁也悄然消散于无形。 而当靖夜的话，准确的说，是靖夜转述自靖远的话结束之后……顾大鹏发现苏梦梦动了。 他看着苏梦梦一点点儿转过头，将视线投向他的方向。 他看着苏梦梦那双空洞的眸子中渐渐出现光彩，然后变得湿润，最后完全被晶莹的水汽所淹没。 他看着，看着苏梦梦流泪，哭泣。 然后……苏梦梦扑进了顾大鹏的怀里，哭泣的声音也在这一刻如同打开了的水闸一般宣泄而出。 而顾大鹏直到此时才反应了过来。 啊，他是什么时候把手张开的来着？ 是身体越过了大脑的擅自行动吗？ 还是说在他的潜意识中，就一直在等待着这样一个时刻呢？ 啊……全都无所谓了吧。 顾大鹏闭上了眼睛，紧紧拥住了怀中颤抖的苏梦梦。 臂弯内的触感是如此的真实，却又如此地柔弱，让他鼻间的酸楚感愈发浓重，最后无法抑制。 喂，不要哭了，要高兴才对啊。 这句话顾大鹏只能在心里说给自己听了。 因为此时此刻，他依然没有了说教别人不去哭泣的资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