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唐俊生一手揣兜,一面哼着小曲喜滋滋地往回走,此时天色尚早,可以先睡一觉再去找白玉商量明天的事宜。 他开了门往自己屋里走,可一下就傻了眼,怎么床烂了? 难道是进了贼? 他连忙跑去衣柜门前查看,嗬! 这小偷胃口可真不小,竟一件衣服没给他留! “赵妈!”他查看完抽屉,抽身准备去白玉的房间里看看,一边想叫赵妈出来问个清楚。 可还没走到门口,走廊里就出现了一个穿着军装的男人,手里拄着一米长的戒尺,目光森森地看着他。 唐俊生头皮麻了一下,身子也不由向后退了一步:“岳……岳父…?” 眼前的男人没有反应,唐俊生扯起一个笑脸说:“我昨日还在与白玉说明日来接您的事,您什么时候到的?” 白兆东手上的戒尺有一下没一下地打着门框:“昨日?昨日我记得你在小船上和妓女欢爱。” 他的心一下子沉到了谷底,手脚也有点开始发软。 白家权势大,不仅有白兆东这个当都统的坐镇,他的弟弟也在政府任职,唐家要不是有个唐文山,早就被捏死了。 唐俊生觉得心都要跳出来了:“岳父…我……” 白兆东一双眸子古井无波,一张国字脸上法令纹深深撇着,显得十分威严。 他对唐俊生自然不能像对自己女儿那样发火,况且男子嫖妓无伤大雅,他只是恼了他嫖的不是时候。 “教育部的空位我本打算给你留着,可你去外面听听,你都有什么名头。” 唐俊生手心开始出了汗,没有想到第一次婚后和岳父见面竟然是说他嫖娼的事。 他木讷地站在原地,心思百转,不过心里倒庆幸起来,岳父是有意提拔他的。 白兆东见他怔愣之间面露惭愧之色,掂了掂手上的戒尺:“白玉挨了十下,你总得受二十下的好。” 唐俊生应了,乖乖跪着受罚,要是这二十下之后能换来个一官半职也不亏。 许是听到了声响,白玉悄悄从房里探出脑袋来听,却不料正好见到在她门前守着的赵妈。“小姐醒了?不如再去睡会儿?” 白玉跑了出来,身上穿着一套粉红色的睡衣,攀着栏杆看着一楼:“唐俊生回来了?” 赵妈点点头:“被老爷打了好一会儿,现在去书房说事了。” 听到他被打了,白玉心情瞬间好了些,咧嘴一笑:“打了多久?我怎么没听他叫唤?” 赵妈一时有点无语,想这小姐还真是小孩子心性。“小姐快再去睡会儿,入秋了早上最是凉,一会儿唐少爷要回您屋的。” 白玉吸了口气,心里砰砰跳了两下,月下香艳的景色又一次跳到她脑海里。不能想不能想!她急急跑回床上捂了头装睡起来。 看她一脸羞色,赵妈不禁有点奇怪了,难道白小姐什么时候对唐俊生开了窍? 白玉用头捂着被子,闭紧了双眼,好像这样就不会想到他流畅的肌肉线条一样。 过了大概十多分钟,唐俊生也混身狼狈地走了进来。 白玉没有动作,听着赵妈给他上药离开,听着他去衣柜里拿衣服换上,听着他走到床边。 过了一会儿床那边就塌陷了一块下去,白玉心咚咚跳了两下,若是这情景放在从前,她可能直接早呼呼大睡了,可如今偷看过了他那话儿,却不知该如何面对他了。 她等了半晌,却没感觉到他有躺下来的意思,悄悄把手里被子拉下来一点瞅他。 唐俊生感觉到被子在动,也转过来看,两人一下陷入尴尬的对视。 唐俊生也没想到自己有一天要被逼着上了她的床。 她两只眼眨了眨,幸好她用被子捂住了脸,才没有让他看到她脸上的窘然。 唐俊生开口说:“你…也被禁足了?” 白玉点点头。 唐俊生见状又转回身,叹了口气,禁足一个月,也不知道芝芝那边一月后又是何情景,且他还信誓旦旦地应了她周末见… 可岳父这边事关他以后事业,实是违逆不得。 只听身后人问道:“你是想出去?” “是啊。”他好歹也得给江从芝递信儿。 白玉说:“出去是不可能的,我爹的手段你没见识过我可见识过。” 唐俊生满面愁容,眼睛亮了一下:“赵妈和何叔可以出去吧?” 白玉头脑聪明,知道唐俊生应该想给那姐儿递个信儿,顿了顿说是。 他心里安了安,赵妈看不惯他和江从芝卿卿我我,可何叔能帮他,如今的问题也就是要让何叔来一趟。 思来想去,他决定今日先把信写好了,再让赵妈叫何叔来。 唐俊生慢慢侧躺下,背上实在疼得难受,许是昨日夜里和江从芝折腾太久,竟沉沉睡过去了。 江从芝睡得香甜,日上三竿了才起来。树兰刚下了学,进来看到她惺忪的睡眼不禁一笑:“芝姐儿越来越懒了。” 江从芝轻笑一声并没有反对,树兰看她一张脸白里透着红,越来越水灵了。她抿嘴一笑,定是唐少的缘故。 江从芝又问了问她一些上学的进展,二人聊着聊着便到了午后,前面有人来报杨姓军官来找江从芝,于是树兰又急忙起身为她寻衣物起来。 之后的几天杨姓军官倒是时常来,除此之外她便忙着准备上台的曲子,江从芝倒没有特别紧张,只不过李知音催得紧,平添了几分忐忑。 树兰看着她抱着琵琶,素手纤纤,就在那四根琴弦上拨来弄去就成了一曲。 她啧啧称奇:“芝姐儿好生厉害呐!要我说,妈妈大可不必担心芝姐儿。” 江从芝笑了笑,把琵琶放倒在腿上,问她:“唐少还是没有消息吗?” 树兰眨眨眼,摇了摇头。 江从芝出了出神,不知道想什么。 树兰也不知如何安慰,这种来几天就忽然不来了的客人在堂子里多了去了。 唐俊生那模样,指不定就被其他哪个女人缠住了手脚而忘了芝姐儿也不是没有可能的。 江从芝神色有点郁郁,这时李知音传了话儿来说让她准备一下,一会儿柏曼先生就要来拉铺了。 江从芝皱皱眉:“谁?”她以为是听错了,要拉铺也该是杨姓军官才对,他都打了多少次茶围了。 可来人却说:“柏曼先生。” 她有点摸不着头脑了,可她从未与柏曼先生见过面,他理应该先从打茶围开始。 妈妈不是最在乎这些条条框框的? 怎的如今给了这柏曼先生例外? 她心中犹疑:“你确定这是妈妈的意思?” 来人点了点头说:“有王庭作保,芝姐儿可放心。” 王庭作保,王庭是个什么好东西? 她心里忐忑得很,生怕又来了个像王庭那样有奇怪性癖的,一个王庭她还吃得消,两个可真真受不起了。 树兰走到衣柜前,拿出一套烟粉色的洋装长裙问她:“芝姐儿穿哪件?这身可好?” 穿哪身? 连面都没见过她怎么知道穿哪身能勾引到他? 像王庭,他就喜欢女子柔弱可欺的模样。 像沈照和,就喜欢她妩媚的模样。 像唐俊生…… 唐俊生喜欢她什么模样呢? 她想了半天,想起来了,唐俊生说过,喜欢她骚浪的模样。 “芝姐儿?”树兰见她出神,又唤一声。 江从芝脸色红了红,但是想到唐俊生心中又有些许怨气,看了看她手上那件衣服叹气说:“就这件吧。” 那伯曼先生似乎是个不守时的,直到了快四五点才听门房那叫了名字。 高姨带了江从芝下去接人,只见那男人穿了一身灰色的呢子风衣,七尺来高,因为腿长,走路间有股子步履生风的感觉。 走得近了才看清样貌,浓密的修剪过的剑眉,一双湛蓝色的深邃眼睛,高挺的鼻梁,近三十岁的年纪,颇有些严肃之感。 他脱了帽微微颔首:“是从芝小姐吧?”男人口音不怎么地道,但是话语却流利。 江从芝看着他一头乌黑的卷发呆了呆,似是没有想到一个洋人却长了一头黑发。 她见过的美国士兵多是金发碧眼的,伯曼先生的长相却更多像是西域那边的人,有着坚硬的像刀斧版刻过的下颌线。 江从芝也颔首回礼。 高姨笑眯眯地对伯曼先生介绍江从芝,无非是不想伯曼想低了她的身价,更是好几次提到了她是个红倌儿。 几人进了屋,高姨又吩咐着布了酒菜,倒有种像是在屋里打茶围那味儿了。 此间就剩了两人,伯曼脱了风衣自己挂起来,合体的白衬衣扎在西裤里,衣袖挽起露出一块名贵的表,她见过这种表,听说一块就要四五百银元,是个有钱人啊,怪不得李知音肯让他第一天就进了她的屋。 江从芝为他斟了酒,一边说:“第一次见面,不知道伯曼先生喜欢喝什么,就拿了白酒。” 他走到她身边坐下,上上下下打量她好几眼。 王庭眼光果然不错,这女人酥乳纤腰,脸儿长得端正,一头乌发挽起露出雪白的脖颈,举手投足间十分清贵,又时有一股媚态。 他心中满意,脸上自然柔和几分:“你平日爱喝什么就拿什么吧,我不挑。”见他脸色柔和了些,江从芝也露出一丝笑意,只听他又补充一句:“对酒我不挑。” 江从芝抬起眼看着他,只见他盯着她看,嘴角若有若无有着一丝笑意,原来又是一个情场浪子。 对于这种男人,要不就往纯情上面靠,要不就比他还浪。 但在这种初次见面的前提下,江从芝果断保守地选择了前者。 她低了低头作娇羞状,拿起勺子给他盛汤。 “伯曼先生,春满阁的豆腐鲫鱼汤十分鲜美,鱼肉也嫩,我给您盛一碗。” 伯曼看着她的反应笑了笑,接过她手里的汤碗尝了一口。他吃过许多好吃的,这一碗味道…也就那样。“还行。”他舀了一口便放下了。 江从芝看出他不喜欢吃,于是又拿起筷子要给他布菜,不料被他拦了下来:“我不喜欢你们这套女人伺候男人吃饭的法子。我又不是没有手。” 江从芝有点手足无措,第一次遇见她吃不准性子的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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