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江从芝是生平第一次听说狎客会来照顾妓女饮食的,心里不由自主地想他该不会是起了纳妾让她做姨娘的主意? 再观他眼神认真,面颊隐现红色,显然像是真动了心的样子。 江从芝这会是真懵了神了,她自诩拿捏男人有一点小手段,但是眼前这个人不过才见过一天而已。 就在她思量之间,唐俊生已经用小勺舀了一块玉子豆腐递过来:“听闻你是高热刚去,豆形如肾如心,吃了补元气。” 她听话张开嘴,豆腐入口即化,倒是很适合她现在的口味。 她忍不住心里好奇,实在想知道他到底打的什么算盘,于是开口问道:“唐少爷今日真就只是来看我的?” 唐俊生自然是想问她关于江家的事,想告诉她他认识她的,可话到嘴边突然不知道怎么出口。 之前她便说过她从不提以前的旧事,只怕说出来又会伤她的心。 江从芝见他没有反应,对自个儿先前的猜测更肯定几分,既然这样,她总要摸透他在白家的处境才好,于是轻声问:“白小姐今日也来了吗?” 唐俊生回过神来,想起家里那个疯婆娘,皱了皱眉头:“没有,在家里待着呢。” 他像是不愿意谈论白玉,她一时也不好再问,太过直白反而会惹人生厌,就在她继续思考该如何回应的时候,唐俊生又舀了一勺豆腐喂过来,像真就是只想照顾她一二般:“那天在茶室里还好好的,怎的就病了?” 江从芝眨眨眼:“可能是受了凉。” 唐俊生轻皱了皱眉头:“你那日说要受罚,可是因为受罚受了凉?身上还好吗?”说罢一只手便抚上她的肩膀,想要查看一番。 他力道不轻,她身上本来就还有淤血,所以条件反射地嘶了一声躲开去。 唐俊生脸色阴沉下来,以为是因着与他在茶室里偷了活儿被妈妈打罚了,他执起她的手,掀开袖子一看,倒吸一大口凉气:“怎么成这样了?李知音罚的你?” 江从芝被他突然提高的分贝吓了一跳,她身上的青紫看着着实吓人得很,若是碰得狠了确实是会疼的。 她皱了皱眉头,不知道怎么开口与他说王庭的事,可见他关切模样,也许说了也不是一件坏事? 唐俊生见她犹豫,心里火气更甚,以为是她迫于李知音的淫威不敢告状:“我不是说了我会去与她说?我今日要是不掀起来看,你是不是也不打算告诉我?” 江从芝确实是没打算告诉他的,这种事说出来丢脸的很,可见他双拳紧攥,似是下一秒就会去找李知音算账的样子,她开口说道:“不关唐少爷的事,这些伤和茶室的事情没有一点关系,我养几天就好了。” 和那日的茶室偷活儿没有一点关系? 那身上的伤哪里来的? 唐俊生此时更确定了心中的想法,黑着脸一言不发就站起身就朝门口走去,吓得江从芝急忙拉住他:“唐少爷!” 唐俊生说:“你不说,我便找妈妈问去。” “唐少爷何苦为难我?我不愿意说自然是有我不愿意说的道理,我是个姐儿,身上有些伤也是正常。”她拉了拉他,示意他不要冲动。 唐俊生听了这话心里像吞了一根针似的隐隐作痛,难道她每日过的就是这般生活? 每日被客人虐待,毒打,甚至会像那些下处窑子们的妓女们一样,一天被人上十几次? 或者像那些个歌舞厅的暗娼,被多个人一起玩弄? 不对,可是她是堂子里的姐儿啊,是个按时缴纳花捐的明娼,按理说不应该受到这种待遇才对。 “是谁?” 江从芝大眼睛眨了眨,无辜地看向他:“是一个之前经常给我做花头的熟客,之前也不这样的,这次劲大了些…”她这话也没说错,之前与王庭一起,他会大力拍打她的软肉,说一些粗鄙肮脏的下流话,但是却也不是拿绳子使这些暴力招数的人,这次回来学了些东洋的招数就想在她身上试,看他餍足的模样只怕之后会愈演愈烈。 想到这里江从芝倒是真的有点担心起来。 唐俊生眼神复杂的看着她:“你享受吗?” 江从芝脑子里百转千回,摇摇头:“妓儿是要讨狎客欢心的,难道自己不享受便下逐客令吗?”她咬咬唇,又说:“要说享受,也就那日在茶室与唐少爷…… 唐少爷说那日你才知是该这般销魂滋味,我又何尝不是。” 少女的话音软软,他却高兴不起来。 江家出事后,她竟然这般苦,看她的样子早已习惯了这样的生活,虽然身不由己但是听她语气好像不觉得有什么不好,即使是身上尽数都是淤青。 而在江从芝看来她宁愿身上有伤痕,也不愿得了花柳病。 可这个想法怎能让她的狎客知道,自古妓儿就是不能挑选狎客的不是的。 江从芝靠近他,用手指抚了抚他的眉头,轻笑一声说:“唐少爷怎么还为我蹙眉了?”他眉毛浓密,眉毛下一双赭褐色的眼睛像是盈了一汪水,惹得江从芝差点栽了进去。 江从芝将眼神挪向别处,正思忖该说些什么,只听面前的男人微微叹一声气:“这般娇娇娘子,我护着还来不及,竟有人下得去手。你别怕,我一会儿便去找李知音说去,以后我包了你的月,这个人你要是不想接便别接了。” 江从芝心里微微一动,抬起头时双眼蒙了一层雾气:“唐少爷认真?” 美人双目含泪,鼻头有点微红,唐俊生从那眼神里看出一点藏着的期待,他摸了摸她的头发:“自然。以后不管如何,我总会护你周全。” 这种话江从芝打心眼里是不敢信的,可既然他这么说了她也得有些表示,于是下一秒就绽出一抹笑来:“若是我今日好着的,定会忍不住与唐少爷调一番情的,可惜了今日我身子不便。” 唐俊生把她搂进怀里,他埋下头鼻子正好碰到她的头顶,他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在她头顶轻啄下几个吻:“过几日等你身子好些了,我带你出去。” 江从芝庆幸自己醒来之后第一件事就是沐浴,听见他说带她出去不禁心里讶然:“带我出去?出局要给妈妈说的。” 唐俊生皱皱眉,他就只想带她出去玩一玩,出什么劳什子局? “不出局便不能出去吗?” 江从芝摇摇头,似乎是不能的。 唐俊生又在她头顶落下几个吻:“我懂了,我这就去和她说。” 江从芝这边心里疑惑之极,而李知音那边也得了唐俊生想要包月的消息。 李知音拿着一本小册子,叹气对唐俊生说道:“王书记长一直包到了下个月月底,如今已经九月中旬,唐少爷倒是可以从十一月起包?” 唐俊生拧着眉,还有一个多月,岂不是那个老头想什么时候来折磨她就什么时候来了么? “王庭那个老东西什么岁数了还来折腾女孩子!不行,江从芝不能再和他有什么来往了。” 唐俊生坐在椅子上,一派岿然不动的神色。 李知音一个头两个大,那王庭惹不得,这位唐俊生更惹不得,她怎么做可都是两面不是人,就算她费尽口舌说自己难办,唐俊生哪理会她一点半点,全部心思都是要包了芝姐儿的月不让那王庭碰她。 李知音陪笑说:“唐少爷有所不知,这包月啊包的是打茶围或者是住局的,也就是说,就算唐少包了芝姐儿的一个月的茶围,王书记长来的时候只要芝姐儿牌子在外面那她也是得接客的。” 唐俊生豁然起身,说道:“行,那她从现在到月底,每一天我都要让她与我出局。” 李知音愣了愣,随即笑开了,长三堂子里的姐儿出局都是三元,按照出局时长项目叠加,可这唐少这般着急,敲他一笔也是无伤大雅的,到月底还有十多天呢,不是小数目啊不是小数目。 她乐滋滋地急忙说:“好说好说唐少!”然后拿出另一个小本来麻溜地提笔。 两人好一阵商谈,多数是李知音问这一天出局是出什么局做什么事,然后再定下一天的价格。 唐俊生哪知道每天都要做什么,可不说又不好定价,只好往高价的说,李知音也听出来他敷衍,但是碍于价高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地写下了。 得勒,今儿个可是赚大发了,撇开给芝姐儿的抽成,她也赚了几十元了。 摊上个痴情种真是好啊,芝姐儿手段可真了得。 送走了唐俊生,李知音反复看了好几次的账本,啧啧两声,这江从芝这一天赚的别的姐儿得要好几次住局才能比。 想罢她又唤了小桃进来,叫她去看看江从芝身子如何。 小桃应了,自然也把唐俊生告诉李知音的话给江从芝透了个遍,然后深感艳羡地对她说:“芝姐儿好福气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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