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杨森进学校的时候杨其汉刚好踏入无尘庵庙门,去无尘庵的路和去马水镇的路一样远,山路崎岖蜿蜒的就要插入云霄了。 杨其汉在书写着“不二”两个大字的庙门前的石阶上坐了会。 有个比丘尼穿着青灰色僧袍在扫庙门到大殿之间的道场。 道场偌大一片,比丘尼支着条一人高的竹帚显得尤其单薄,她一行一行的清扫着,头也不没抬过,仿佛沉醉在这竹枝划过青石地面推翻着落叶声中。 杨其汉认出了这个比丘尼就是他娘,娘比上次见时单薄了不少,山里生活清苦啊。 他没有迎上去,还是静坐在那。 今天是他爹杨忠的忌日,来看看他娘。 杨忠在那场火中烧成了黑曲曲的焦炭,面目全非,一碰就化成灰,入殓时都是拿布抱着,硬裹成个人形的。 那是杨其汉最后一次见到他爹,那个原本精壮得力的汉子就落得这么个下场。 年少没了爹的杨其汉比同龄人经历了更多苦难,那个年代大家都吃不饱肚子,自己顾自己都顾不归来,哪有人管他娘俩。 最难的时候全凭杨其汉咬牙撑过来的。 杨其汉想到这些思绪都浸泡在苦水中。 那个时候杨其汉个子比较瘦小要养活娘俩首先要解决吃水的问题。 那是后家里还没有井,只有个大缸,需要去村口担水。 杨其汉过从来没有担过水。 只比木制的水桶高个头,担上扁担水桶拖着地。 但没有水娘俩就吃不上饭,没办法就得硬着头皮去担。 就把扁担钩子在水桶上绕几圈,水桶就能离地了。 整桶担不动,就担半桶的来。 记得每次担水,总是憋足力气,往前冲几步,歇会再冲几步,望着村路总觉得家是那么的遥远。 晚上躺上炕时双肩被磨破皮火辣辣的痛。 脑子里浮现一个念头,人到了这步活着还有啥意思,就想一头扎到井里去。 但望着深幽的古井又想起娘,死了娘咋办? 自己累死也是为了让娘能不饿死。 自己要是死了娘也就没人疼惜了。 不能死,挺过这个季会好的。 还没有挺过那一季杨其汉就病倒了,这么饱一顿饿一顿、凉一口热一口的折腾坏了胃口。 杨其汉吃不下去东西,胃里胀痛、干呕。 就在这时候丽红嫂子在杨长树的安排下给挑来两筐萝卜干。 怕让人看到杨其汉会难为情,在下雨天披着雨衣送来的。 拿油布包好的两大筐萝卜干,这可是上百斤水萝卜晒成的,这些萝卜干掺合着苞谷让杨其汉娘俩度过一阵子饥荒。 那时候杨其汉深深体会到无米下锅的时候,救人一口如救人一斗的滋味啊! 记得有一次丽红接娘去吃面食,用韭菜馅的饺子,那叫一个香。 杨其汉囫囵吞了几个就胃里不适,面食搁在那里一夜没睡好。 娘也没个主意和杨长树合计。 杨长树上心的寻到了个秃头的医家,说这医家有些道行。 医家说这病也没有拿钱看病买药的,只能少吃慢慢养。 杨长树给杨其汉娘一些面粉,让回去给杨其汉沏点面茶喝,嘱咐杨其汉注意别再吃凉的,吃饭要吃软的稀的。 后来也不知怎么就养好了,通过一季的劳动杨其汉身子骨也壮实了,还发成一个结实的大小伙子。 这些都不让杨其汉揪心,最心里要命的是娘病倒了。 浑身酸痛,抬胳膊做饭都困难,夜里发烧犯糊,低声念着“报应~ 报应”的梦话。 在这种情况下吃什么药也解决不了问题。 杨其汉听说河对岸小南村住下了个走方的神婆。 能治百病的神婆不出门,只有病人登门上香磕头拜佛才会灵验。 虽然杨其汉心里不信神婆能治什么病,但是为了给娘治病,还是抓着救命稻草去了。 当时娘已经病得走不了远路,去小南村虽说不远,但是隔着红水河,要摆渡过去。 杨其汉想不管困难多大,想办法也得去。 于是借来一架独轮车推着。 借过来的独轮车有些年头了,东倒西歪的着。 出发前让人搀扶娘坐稳还好说,而过摆渡可就费劲了,要上上下下的。 那时候摆渡的是从他爹手中刚接过舵的聂远航。 别看远航家卡着这村里出入要道,对村里人总趾高气昂的。 但关键时候还是肯帮忙的,聂远航和杨其汉两个小伙一人一头硬把三轮车带他娘抬到膀子上,踩着不到两尺宽的船跳板硬抬上抬下。 一来一返小心翼翼的还算顺利,杨其汉下船手驾着车没办法致谢,聂远航挥挥手没让他多一句言语。 拜神婆过程是病人先把带来的香油供上,再花钱从神婆那里买几只有着特殊香味的高香上好。 神婆闭着眼睛坐在前面捻动佛珠,口里嘟嘟囔囔不知说些什么。 病人及家人都磕头,趴在地上,约十来分钟。 神婆把手中的佛珠一抡,然后慎重的捏烟灰包上十几包,让病人带回去用水冲服。 母亲回家服完药一点作用都不起。 杨长树知道这事后摇头。 把自己的认识讲给杨其汉娘听。 杨其汉娘听了心里不好受,杨其汉摆手不让杨长树多说,安慰娘:“虽然咱比较难,不过添点香油,买上几棵香,算不上什么。就是抓的烟灰别吃了,万一像长树哥说得吃出个毛病来咋整。” 杨长树又寻了那个秃头医家,那老头真有些道行,治病也不用什么药,而是用银针扎。 扎了三四次,又喝了一瓶活血药酒,娘就感觉好多了。 秃头医家每次来针灸只管一顿饭,饭食也不挑拣,管饱就行。 农家的饭菜也很简单,两三个菜,丽红还拿了两个鸡蛋过来炒了一盘。 当时已是秋收时节,管两顿饭还是不成问题。 娘被针扎了几次也有点晕针,不要治了。 杨其汉知道娘是脸皮薄,秃头医家偏往女人羞处扎让她不自在。 娘不愿意就停了下来,恭送秃头医家回去了。 这病也就没有彻底去根,娘在天气陡变时夜里会很不安稳。 但秋收农忙的时候还能跑前跑后地伺候,足以说明娘生活自理是没有问题了。 二十多的杨其汉出脱成一个劳力,村里也不在称呼他家杨忠家,而是直接称呼其汉家。 丽红嫂子殷勤的给其汉介绍了个媳妇,还没等到摆酒迎亲那天,杨其汉娘出家了。 杨其汉听着竹帚沙沙声,林间鸟鸣声,寺庙晨钟声把散漫的思绪慢慢收回。 娘可能只有在这样的沉寂中才心静。 那就随她去吧,她这一去有许多陈年往事被埋葬在这雷公山间。 这其中有一个因偷情而被纵火焚身男人凄美的故事;有一个被拖着半大孩子新寡女人被频繁关照的不幸故事;还有一个孩子挣扎着要活出人样的复仇故事。 这些故事之所以埋得很深,是因为它还不被谅解,当事人想不明白。 杨其汉也想不明白:为什么爹只是和长树娘好了就被要长树爹一把火烧死了? 他觉得长树爹真的活得不明白;为什么长树对他们家的好要让以糟蹋娘身子为代价? 他觉得现在算是有些明白了;为什么自己要做男人了娘却不能像忍耐长树一样忍耐自己? 那只是因为娘想不明白罢了。 很多事是需要时间和际遇才能恍悟的。 有时候也不是当事人坦然了,世人就能容得下的。 所以娘的解脱是选择逃离到这深山老林里。 杨其汉的解脱是将对长树家的仇恨都溶化到丽红这个无辜的女人身上。 如何复仇也只有杨其汉知道,何时释然也只有杨其汉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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