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陆长麟的目光投向碧绿的水面,上面掉落了几片粉红花瓣,激起一圈圈涟漪。 “没有,只是……” 话还未完,前方突然响起一道尖锐的啸声。 沈衾一抬头,一支利箭裹挟着疾风直冲她破空而来。 四周静谧无风,庭中树木却倏的发出了细微的窸窣声音。 她负在身后的手紧握成拳,上下摆动了两下。 那细碎的晃动声立马停止了。 沈衾一动不动站在原地,眸子里倒映着那支极速驰来的箭。 “小心!” 身旁传来一道急促而低沉的叫声,陆长麟往前一步挡在她面前,一个眨眼的功夫,那箭已经来到眼前。 他猛地伸出手一把握住箭身,手侧不慎被箭尖擦过,瞬间撕开一道口子,鲜血直流。 片刻后,那汩汩流出的鲜血就立马变成了黑紫色,沈衾见了,眸中闪过一丝讶色。 “大人没事吧?可有受惊?”陆长麟将箭丢在一边,抽出剑盯着前方来箭的方向,微微侧头对身后的人询问道。 没有听到回应的声音,他刚要回头,一双手忽然在他身上几处穴位快速点过。 “哐当!” 他手腕一软,长剑掉落,砸在地上,发出清脆响声。 “刺啦——” 又是一道刺耳的裂锦声,沈衾猛地撕下他的长袖,露出整只修长的手臂,又撕下自己的一截袖子。 “大人……”陆长麟一怔。 “得罪了,”沈衾将撕下的布条紧紧绑在他的小臂上,握住他的手臂,盯着伤口,口吻依旧平静:“陆将军,你要做好下半辈子单手练枪的准备了。” 说完,手指在他掌心的一处穴位一击。 陆长麟虽随身佩剑,但最出名的还是那一柄长枪,得陆老将军亲传,一身枪法使得出神入化。 剧痛袭来,爬上整个手臂,他不禁闷哼一声。 手臂因为布条的捆绑和方才的剧痛,肌肉绷紧,青筋暴起,充血涨红,在他手侧伤口的上方,渐渐显出了一条近三寸的黑紫色脉络。 “恭喜将军,这条手臂保住了,”沈衾把布条解开:“将军这一身精妙枪法没有白练二十年。” “这是……”陆长麟正疑惑开口,眼前忽然一阵昏黑,身子晃了晃,不受控制地往后倒去。 沈衾眼疾手快地扶住了他,让他倚在石桥的栏杆上。 “箭上有毒,西域三毒之一,半盏春。中毒之人,毒气会迅速蔓延到全身经脉,半盏茶之内,必定暴毙而亡。将军能撑到现在,已是出乎我的意料。” 陆长麟一咬舌尖,让自己清醒了几分,见自己借力抓着沈衾的手臂,顿时有些错愕,指尖微微一动,本想放开,可是隔着布料触到的那层温热,却灼得他掌心发热,竟是黏上一般挪不开了。 于是他干脆移开目光,垂下眼装作没有察觉:“大人怎么知道?” “因为我中过。” 陆长麟又是一怔。 “方才我只是替你点穴封住了周身经脉,这毒气还在流动,只是很慢而已,所以这块肉,得尽快去除。”沈衾捡起了地上的剑,看着他道。 “大人,”陆长麟面色已经有些苍白,勉力对她笑了笑:“这种事还是我自己来吧,莫脏了大人的衣袖。” 沈衾看了一眼他的另一只手,尽管竭力克制,仍是轻颤不停。 恐怕连剑都拿不稳。 这毒性烈得很,发作起来仿佛浑身刺针遍布、蚁群噬肉的钻心之痛。 她中毒那次,险些把自己的肉咬下来。 目光一转,她瞥见这只手臂上遍布的数条狰狞伤疤,比之这条毒痕,怕是差不了多少。 沈衾收回目光,笑道:“陆将军莫不是怕在我面前失了颜面?若是疼了喊出来便是,沈某必定守口如瓶。” 陆长麟哑声失笑,一时牵扯到身上的筋脉,登时疼痛加剧,宛若烈火焚身,气息已有些不稳:“……那便有劳大人了。” 沈衾正要下刀,忽然一顿,长剑在手中一转,朝桥旁的花树一挥,凛冽剑气带起寒风,霎那间,粉嫩花瓣漫天飞舞,簌簌落下,迷乱了他的视线。 一股幽幽异香霸道地占据了嗅觉,让他一时间有些失神。 突然,手侧一痛,点点鲜血喷溅在柔嫩花瓣上,血腥气混杂着馥郁花香,让他一瞬间来不及感知疼痛,而是深刻地记住了这个味道。 “灵霄花,状似桃花,却在秋冬之际开得最盛,是一种名贵药材。其香异常,有安神镇痛之效。” 沈衾的声音淡淡响起。 花雨落定,石桥上铺满花瓣,待陆长麟回过神来,视线清晰时,却见沈衾已经将那条血丝割下,正用布条包扎他的伤口。 “大人,这种事让太医来便好……”他一开口,发现自己的声音有些沙哑。 沈衾头也不抬:“等太医来了,将军的血也流得差不多了。” 他半倚在石桥上,脚下是微漾的碧水,风中是纷飞飘散的幽芳。 陆长麟看着正低头包扎的人,那双手修长纤细,白皙如玉,看起来颇有些脆弱,可指尖翻动时,却又能隐约瞧见掌心的薄茧。 他知道,她有一身极好的剑术。 突然,他目光一凝,看见了那只手上还未完全消散的咬痕,一时眸中情绪翻涌,晦涩不明。 眼前的人低垂着眉目,只能看见远山般的黛色长眉,狭长而微微上挑的眼角,纤长浓密的羽睫,如同月影一般在人心上晃荡。 可一旦她抬起眸,里头只有一片冰冷黏腻的潮水,深不见底,无波无澜。偶尔闪过的情绪,就如同雨夜里闪过的一道雪亮剑光,令人心惊。 “大人,已经派人去追了。” 寒蝉的到来打破了庭中短暂的宁静。 沈衾缠好最后一个结:“太医呢?” “回大人,在路上了。” “派人护送陆将军去见太医,不可有任何差池。另外封锁城门,加派人手去追,我倒想看看,到底是何方高人,竟敢在我眼皮子底下伤了贵客。” “是。” 陆长麟将手隐在宽袖下,手指在那布条上轻轻摩挲,随后抬起眸,对上沈衾投来的目光,微微一笑:“多谢大人了。” 走了两步,陆长麟又想起了什么,回头道:“李尚书的帖子想必大人已经收到了。” “今晚鎏金宴,臣等恭候大人莅临。” …… 国师府中。 沈衾一回府,寒蝉就上前来查看,见她面色无恙,才松了松眉头:“大人,要不要让太医来看看?” 沈衾摆了摆手,还是任由她给自己把了把脉,掀起袖子左右看了一番。 “大人,刺客找到了,还没出宫就自己服毒自尽了。” 沈衾颔首:“把尸体送去乱葬岗。” “是,”寒蝉顿了顿道:“尸体不用处理吗?” 沈衾听了,唇角一弯:“会有人来处理的。” 寒蝉在心中思索一番,道:“大人的意思,莫非……这刺客不是陆将军派来的?” “自然不是,”她在案前坐下,提笔蘸墨,在纸上写着什么:“他还没有蠢到拿自己性命来演戏。” “莫非真是西域的人?可西域已几十年不曾参与过中原纷争……”寒蝉道。 “不要忘了中原还有一位西域旧人。” “大人是说……齐敬王?” 齐敬王这人没什么本事,只不过早年入赘给西域前公主,公主死后,又回了中原。 “可是以那位的胆量,再给他一万个胆子也不敢在宫中行刺。” “那个草包还有个草包儿子……”沈衾想到此处,语气里少见地带上了一丝无奈。 寒蝉这才想起来,那位草包世子恰好又看上了卫慎。 卫慎此人,才华横溢,博闻广识,乃今年科举的探花。 沈衾对她颇为赏识,钦点她入翰林院任职,只不过她的性子实在过于不羁,身边桃花不断,莺莺燕燕常常将翰林院围得水泄不通。 寒蝉一时语塞,这算是闹了出乌龙:“这么说来,陆将军方才是真心出手救人?” 寒蝉想起在揽芳庭中,那刺客射箭之后,沈衾制止了暗卫的行动,怕就是想以此试探陆长麟。 沈衾笔下一顿,嗤笑一声:“救人是真,但有时候过分求真反而会露出马脚。” 以他的功力,明明能躲掉那支箭,却偏要在她面前落下一道伤口。 “那李尚书府上的晚宴,大人还去吗?”印象中,沈衾很少参加这种宴会。 “陆长麟最后还不忘提醒我,”她搁下毛笔,将字条递给寒蝉:“若是不去,岂不是要错过一场好戏。” “挑几件料子上好的新衣来。” 寒蝉接过纸条,心领神会,对底下的人吩咐了一句,不一会儿就有人呈上了几件男子款式的华袍。 沈衾看了两眼,指着一件绣着金纹的玄色袍子:“就这件吧。” 寒蝉随即拿出一个青色瓷瓶,吩咐人将这件衣裳带下去处理。 “等陆长麟回府了,就给他送过去。” 寒蝉有些顾虑:“大人,这药量会不会多了?” 沈衾站在案前,目光投向远处露出一隙檐角的揽芳庭,嘴角缓缓浮现一丝似有若无的笑容。 “他不会穿的。” …… 另一头,陆长麟已经回府,遣走了要替他换纱布的太医,盯着已经浸了血的布条微微出神。 “禀将军,尸体找到了。” 那人上前禀告,将一个黑色布裹放在他面前,布裹揭开,赫然是一个带血头颅。 陆长麟回过神,看了一眼,随后便起身向房中走去:“给他送过去,让他管好自己的儿子,不要再闹笑话。” “是。” 待陆长麟走进房间,那人拎着布裹正要走,忽然想起什么,又对立在一旁的人道:“将军的伤……” “你就别多嘴了,那伤将军都不让太医碰呢,”那人又往房门瞅了一眼:“小心被将军听见,军棍伺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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