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郡主醒了吗?” 听见外头的声音,好一会儿,陆婉容才回过神来。 随后门被推开,她缓缓转过头看向来人,声音微弱:“太子哥哥?” “是我。”齐彻走至榻边,看着眼前面色苍白、目光涣散的人,不禁皱起了眉:“容容,你身子好些了吗?怎么会不小心落水?” 陆婉容怔了片刻,反应过来他的话,神色微动,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语气有些发抖:“就是……天太黑了,我没看清……” 她说着,耳内忽然一阵嗡鸣,浑身发冷,仿佛又回到了昨日那个冰冷窒息的夜晚。 昨日晚上她熬了莲子羹,想着兄长近日事物繁忙,夜晚也不得休息,便想着送一些去将军府。 谁知到他房门口,侍卫说他出去了。那侍卫本想找人去通报,她拦住了,不想兄长因为这些小事分心。 她在门口等了一会儿,见陆长麟还未回,便想着到府中走走,兴许能碰见他。 走至一个偏僻的小院中,四周漆黑一片,一盏灯也不曾点,只有一两缕浅淡月光掠过杂草。 正打算转身离开,却听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 “我交代你的事怎么样了?” “禀将军,都已经部署好了。” “青州那边办妥了?” “将军放心,此次必定让他有去无回。” 她心下一惊,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僵在原地,不敢发出半点动静。 “将军,若是这次太子……”那人说着,忽然一顿,声音戛然而止。 四下是死一般的寂静,许久,才听另一人极轻地叹了一声,可那叹声中似乎并没有几分惋惜,便朝另一个方向走出了院子。 她长松了一口气,心事重重地回了府。 路过府中的湖边时,看见黑漆漆的湖面,她就想起了方才的事,不禁忧心道:“小诗,你说,阿兄他……” 话到一半,她忽然觉得有些不对劲,好像很久没有听见小诗的声音了。 她猛地回头,就见一个黑衣人伸手朝她门面袭来,勒住她的脖颈,死死捂住她的嘴。 她无力地挣扎,想着要是晚些从兄长府中出来就好了,他一定会救她的。 那人把她的双手用绳子绑住,狠狠推入水中。 她在水中拼命蹬着脚,利用浮出水面的间隙大声呼救,可回答她的只有一片寂静。 被水模糊的视线中,忽然有一个身影从黑暗中走出来,在湖边站定。 沉默地看着她垂死挣扎。 她狂跳的心脏猛地一滞,惊恐之余,力气已经用尽,带着不可置信绝望地沉入湖底。 那张脸,是兄长。 是幻觉吧?一定是临死前的幻觉。 她宁愿是自己出现幻觉了,如果不是,她不敢想象往后该如何活下去…… 孤身在这深宫中飘摇,黑暗中无数双眼睛盯着她,伺机将她拖入炼狱。 那样好像比死可怕多了。 这么想着,陆婉容缓缓闭上了眼。 意识快要消散的最后,忽然有一阵快速的脚步声传来,一下一下好像踩在她的心上。 随即“嘭”的一声,水花四溅,湖水涌动,有人跳进了湖中。 一双手猛地拉住了她。 那双手随即把她拉入一个与冰冷湖水截然不同的温热怀抱,带着她奋力上游。 她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睁了睁眼,恰逢月光透进湖水,那人回眸看向她,溶溶水光中,她看清了,那个人的模样。 “容容?”齐彻的声音唤回了她的思绪。 陆婉容苍白着一张脸笑了笑,道:“太子哥哥,我没事……沈、沈大人呢?她怎么样了?” 齐彻一顿,脑海中又浮现方才那些画面,放在膝上的手登时握紧:“……她没事,怎么了?” “若不是沈大人,我……”陆婉容眸光闪了闪,顿了顿,道:“这份恩情无以为报,改日婉容必定要登门拜谢。” 齐彻看她方才几次走神,神色有异,此事恐怕不是只单单落水那么简单。可看她不愿多说的样子,他也不便一直逼问。 他嘱咐了几句,便离开了郡主府。 齐彻心不在焉地在宫中走着,不知走了多久,回过神来抬头一看,“应天殿”三个龙飞凤舞的大字映入眼帘。 怎么走到她府上来了? 他觉得自己真是魔怔了,心中暗骂一句,转身就走。 没走两步,又停下。 他为什么要走?他想去哪就去哪! 这么想着,他绕了个路,从侧门翻墙而入。 每次走正门,那些人一见到他就要去跟那个女人通报。 他如今心中烦得要死,一点儿也不想看见她。 心中这么想着,双腿却不受控制地往她的住所走去。 期间路过一间厢房,窗户开了一半,从窗边走过时,他下意识瞥了一眼,突然停下了脚步。 里面只挂着一件衣服。 而那件衣服是男子款式的。 他一皱眉,退了回去,盯着那件袍子打量。 料子柔滑如水,玄色为底,其上绣着的金纹隐隐有暗光流动。 看大小,倒是和他的身量差不多。 他微微挑眉,正打算翻进去看时,前方似乎有人察觉,传来脚步声。 他左右看了两眼,纵身一跃,翻上屋檐。 “怎么了?” “没事,可能是我的错觉吧。” “你可别吓我啊,这差事是上面的命令,想必这衣服沈大人珍视得紧,眼下宴会在即,半分差错也出不得。” 这话提醒了他,李尚书今晚会在府上办晚宴,昨日给他发了请帖。 他本不打算去的,毕竟前些日子刚把那位李世子灌得不知道现在醒没醒,正好他也不想看见那个饭桶。 如今看来,去去也未尝不可。 齐彻嘴角不自觉扬起,又听了一阵两人的碎嘴,随后便溜出了府。 待他走后,一个人影在另一边屋檐上出现,黑衣斗笠,衣绣桃花,看着齐彻走远的身影,黑纱下的眼睛隐约露出一丝迷惑。 “他在屋檐上偷听了半炷香的闲话,就回去了。”黑衣人悄然出现沈衾身后,抱剑倚在檀木门上。 沈衾靠在座椅上,翻书的手一顿。 这么闲? 就在这时,寒蝉前来汇报:“大人,方才已经让人将衣服送过去了。” 沈衾应了一声,抽出一本书:“派人把这本书给齐彻送过去,让他写一篇概要给我。” 寒蝉拿起那本和砖头一般厚的古籍,恐怕没个两三天看不下来。 “那夜里的鎏金宴……” “我本就没打算让他去,”沈衾又翻了一页书:“让他去做什么?去再把李世子喝死一次?” “这次可不是在倚春楼。” …… 常宋看着眼前这个自从踏进府便心情颇好的人,心中称奇,明明昨日还把东西摔了一地,关了自己一个晚上。 只见他四处走动,东翻西看,眉梢却全是喜色,可见心思早飞到别处去了,随即又抽出案几上架着着的宝剑,到庭中舞起剑来。 常宋趁机在一边拍掌附和:“殿下与这件衣裳真是相称,舞起剑来更是威风凛凛。” 今儿早出门火急火燎去沈大人殿中时连鞋都没穿,一回来便换了身行头,一看就是在沈大人那儿换的。 齐彻听了,轻笑一声,收剑道:“本殿下穿什么不好看?今儿这只是一件,后面还有你看的!” 常松顺着他的话又拍了顿马屁,心情也颇好。 不过很快,就不好了。 不过一会儿,齐彻就逐渐有些坐立不安,常宋在一旁疑惑道:“殿下,您是在等什么人吗?” “没有。”齐彻烦躁地蹙起眉。 话落,就有人进来通报:“殿下,国师府有人来了。” 齐彻眼前一亮,立马起身走了出去。 常宋赶紧跟上去,还没走到院外呢,就见齐彻又折了回来。 面色冷得吓人,气冲冲往里走。 他心中一突,小跑到门口,见到个眼熟的人,怔了怔,便立马笑眯眯迎上去:“柳大人,许久未见呐,您怎么突然从青州回来了?” 那人笑着点点头:“办完事了,今日刚到的京城。” 常宋回头看了一眼,苦笑道:“太子殿下今日心情不佳,也不知是怎么了,还望见谅。” 那人倒是很客气地把手中的东西给他:“不碍事,这是沈大人吩咐送过来的,在下正好顺路,还请常公公给太子殿下带到。” 这人也是沈衾府上的,不过常年在外。 姓柳名奚,温润和善,为人低调。 可越是低调,常宋就越不敢轻视,在沈衾身边的,又有几个是心思单纯的? 常宋接过那本厚重的书,回院看见齐彻坐在桌边喝酒。 他自然是不敢这个时候凑上去挨骂的,只是将书放到一边,心中暗自琢磨,沈大人让殿下写一篇概要,这意思……是不打算让殿下去晚宴了? 齐彻喝了半天的闷酒,似乎又气不过,拿起剑练了半个时辰的剑,出了一身汗,靠在树旁喘着粗气。 沉默半晌,他将剑丢给常宋,径直往里走去。 “殿下,咱们这是去哪儿?”他打着哈哈上前问道。 “沐浴,”齐彻脚步不停,口气冰冷:“随后启程,去李尚书府。” 常宋看了看外头逐渐暗下来的天色,心中涌起一阵不祥的预感。 看这风刮的,今晚怕是要下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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