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凯尔挂断和顾行川的通讯，抬头看向围在他身边的黑塔医疗人员，礼貌开口：“麻烦能让我回去换套衣服吗？” 大家面面相觑，为首医疗人员为难道：“司长，白塔的救护舱已经就绪，就停在黑塔外。” 下身微凉的湿濡感让有轻微洁癖的凯尔十分不舒服。 梦中的片段在脑海闪现，就算是虚假的，里面的场景依然令他难以启齿又回味无穷，内疚与隐秘的期盼交织纠缠，让一向冷静的他在这群人面前难得的感到一丝厌烦。 “我才从白塔疗愈室被送到黑塔观察室，没有必要故地重游。”凯尔声音冷淡，不带任何情绪：“白塔既然从来无法给我任何有效治疗，这次也不会例外。” 想到黑塔内部流传的关于这位后勤部司长过往的传闻，医疗人员难得有些气弱。 “这次不一样，您之前已经几乎堕化，虽然现在看起来状态尚可，但没有参考案例。”他忽然想起前不久的“首例”，顿了顿，又改口道：“参考案例太少，还是需要详细检查。” “不需要。”凯尔失去耐心，大步向前，周身冷凝的高级哨兵气场让医疗人员下意识让开一条路，飘在一旁的小虎鲸开心的鸣叫一声，迅速跟上，顺便从嘴里喷出一束水柱随机砸向两侧的幸运儿。 被喷了一脸水而敢怒不敢言的医疗人员们：“……” 凯尔的宿舍位于黑塔五十八层，黑塔自五十层起，往上分布着专为黑塔高等级哨兵和高层官员统一分配的豪华公寓，每人独享一整层空间，里面设施齐全，家政机器人每日定期打扫，餐食可通过内部系统点单直达。 后勤部事情多且杂，特别是近些年和虫族的战争频繁，凯尔几乎长期驻扎在黑塔，每日奔走于宿舍和办公室之间。 凯尔打开公寓大门。 整个公寓的装修运用了大片灰白的色调，搭配简约而线条冷峻的深色家具，显得和他一样冷冰冰的没什么人气。 随着他的进入，感应灯自动亮起，温柔暖光洒落，给公寓添了一丝温度。 小虎鲸在半空中游曳，兴致勃勃的探索着房子的每个角落，它因主体的精神力崩溃枯竭而被迫沉睡多年，如今重新出现，对什么都感兴趣，它左看看右看看，转身时尾巴一甩，将大理石餐桌上的摆件尽数扫到地上，发出乒铃乓啷的声音。 凯尔任由自己的精神体到处折腾，脚下生风，大步走入卧室，将身上沾满观察室人工向导素的上衣剥下扔进脏衣篮，接着褪下裤子，视线微顿，落在因为深色布料而晕开的并不明显的湿濡痕迹上，嘴唇抿紧，扔向篮子的手停在半空。 五分钟后，上身赤裸，仅穿着一条白色棉质平角裤的后勤部司长站在浴室中，低头弯腰，用力搓洗着那条裤子，觉得自己怕不是疯了。 叮咚一声，手腕上的终端震动，是一份来自圣路易斯医院的账单。 凯尔动作顿住，脑海闪过简悦脸色苍白溅满鲜血的模样，心口骤然一紧，迅速点开账单。 屏幕上滚动着密密麻麻的条目，一眼看不到头，却没一条是治疗相关，清一色全是医院设备报损赔偿，拉到最底端，在惊人的总额下方，签署的字迹笔势劲逸，铁画银钩，十分眼熟。 除了那个名字是他自己。 凯尔：“……” 垂眸思索片刻，凯尔将湿漉漉的裤子随手一扔，快速冲了个澡，回到卧室开始挑选衣物。 收到了一份带着“好兄弟”笔迹的天价账单，出于担心前去登门拜访，这不是很正常的一件事吗？ 简悦跟着顾行川回到家。 那是一片极为普通的街区，街道狭窄古旧。 这一带的居民，大部分往上三代都住在这里，没有聪明的脑子闯出一片天，也没有足够的运气发大财，于是依然住着从父辈继承来的房产，且因为手头始终拮据，以至于房子疏于维护，年复一年经历晴雨风霜，在岁月的摩挲中显得越发破旧。 简悦出生长大的家也是如此，那是一栋带着小院的老房子，始建于简悦祖父的年代，一路传到她父亲手里。 父亲简瑞是个低等级的哨兵，为了养活病弱的妻子，稚龄的女儿以及妻子带来的男孩，他常年混迹于雇佣兵团体，每日奔波，因等级有限，到手的钱堪堪能维持爱人最基本的生活品质和药物需求。 在简悦的印象中，那个房子永远都是灰扑扑的，屋内墙皮斑驳脱落，每当大雨就会有水渗进墙面，于是泡软了的墙皮窸窣落下，落在她细软发黄的头发间，然后被顾行川抱在怀里，小心的将白色的碎屑挑拣出来。 房子的女主人常年卧病在床，屋内的一切疏于打理，总是显得凌乱而破旧。 简悦时常在高高堆起的杂物之间东跑西窜，拉着哥哥玩捉迷藏，或者故意将河边捡来的鹅卵石扔向哥哥。 有一次不小心砸到在做饭的哥哥的脸颊，看到他在灶台前咳出一颗带着血的乳牙，四岁的女孩被吓得哇哇大哭，然后被顾行川搂在怀里哄了很久，最后送给她了一颗最漂亮的石头，才终于哄好。 简悦记忆中的家是逼仄的，灰暗的，但又充满了温情。 如今她和唯一血脉相连的亲人并排站在家的门口，头一次如此清晰的感觉到，她一直想回却再也无法回到的过去，彻底不复从前的模样。 简悦仰头看着眼前的建筑，又扭头看了看左右两边和记忆中没什么区别的房子，深吸一口气，对着顾行川露出八颗牙齿。 “哥，我们家，看起来挺好偷的。” 精致的围栏，漂亮的花园，杏色的墙面，这一栋双层的精巧小别墅，伫立在一干低矮暗沉的老房子间，突兀的仿佛掉进鸡窝的凤凰，和周围的一切格格不入。 “有胆子，尽管来偷。”顾行川牵着妹妹的手走进花园，沉稳的声线带着一丝自傲：“刚好试一试最新的军用安保系统。” 简悦跟着哥哥走进屋子，惊讶的发现屋内的不少摆设和家具都是熟悉的老物件，看得出经过细致的保养修复，虽然有着年代感，却依然干净规整。 “你的房间我已经整理过了。”顾行川弯腰从鞋柜取出一双崭新的拖鞋，放在简悦面前，然后单膝跪地，自然而然的伸手去解妹妹的鞋带：“你喜欢的东西都还留着，那个兔子玩偶我也洗干净了，在你床头。” “我已经过了喜欢玩偶的年纪了。”简悦哭笑不得，后退一步挡住顾行川伸过来的手：“哥，我不是小孩子了，我自己来。” “在我心里，你永远都是那个动不动就哭鼻子的小姑娘。” 顾行川灵活的绕过简悦的手，捏住她脚踝向前一拉。 简悦一声惊呼，向后倒去，被顾行川轻松接住，抱起放在换鞋凳上。 没等她反应过来，暖呼呼的棉拖鞋已经套在脚上，拖鞋鞋面两个白色的兔子耳朵一颤一颤，十分可爱。 顾行川自然地站起，随口问道：“要不要去屋里休息一会儿？我去做点吃的。” “我先去洗个澡。”简悦抬手闻了闻袖子，嫌弃道：“身上一股消毒水味。” “衣服都在你的衣柜里。”顾行川套上围裙，打开冰箱挑拣食物：“款式不多，等会儿多买点，用我的终端支付。” “小心我刷爆你的卡。”简悦随口应答，接着道：“哥你别做饭了，挺麻烦的，直接叫外卖送过来就行。” “多刷爆几张，别给我省钱。”顾行川将肉铺在砧板上，麻利的剔骨去筋，头也不抬：“今天我高兴，乐意做饭。你快去洗澡。” “行吧，那您慢慢做。” 简悦翻了个白眼，趿拉着拖鞋啪嗒啪嗒跑进卧室，拉开衣柜。 衣柜里满满当当全是崭新的各色衣物。 她震惊的看了几件，竟然全是奢牌，连最朴素的睡衣内衬都绣着某个顶奢的商标。 拉开旁边的抽屉，一层整齐的摆放着全新的内裤，另一层则是内衣，拿出来尺寸分毫不差。 简悦脸颊微微发烫，贴身衣物被哥哥准备的这么齐全，还异常合身，实在有些过于羞耻。 她飞快的拿上衣物跑进浴室，站在浴缸内打开花洒。 温热的水从头淋到脚，简悦舒适拉伸了一下脖子，将洗发水挤到掌心，开始在头上揉搓泡泡。 雾气充满浴室，简悦这个澡洗的浑身毛孔微张，舒服的只想叹气，她闭眼仰头，让花洒喷出的热水尽数打在脸上，直到眼皮微微发烫才摸了一把脸，后退一步睁开眼。 眼睫毛挂着水珠让视线有些模糊，一个半透明的东西，隔着花洒细密的水帘，一晃而过。 简悦：“？” 简悦揉了揉眼睛，眼角余光再次捕捉到什么快速闪过。 她汗毛倒立，将身体缩进花洒的范围，强制镇定，左右看了一圈。 什么都没有。 不是吧，难道这浴室闹鬼？ 话说回来这房子也算是凶宅，死的还是她的父亲…… 这么一想更不对了好吗？ 简悦火速的冲干净身上的泡泡，关上花洒匆忙裹上浴巾，抬脚跨出浴缸，踩上垫脚的木凳。 额头忽然传来一阵凉意。 她触电般浑身一抖，抬头望去，柔软的半透明触须从上方垂落，触碰她脸颊，感受到她的视线，水母柔软而如波浪起伏的伞沿泛出点点蓝银色光芒，愉快的和主体打招呼。 简悦脚下一歪，踩翻了木凳，失去平衡翻下浴缸，重重的砸在地上。 浴缸边沿的瓶瓶罐罐噼里啪啦落了一地。 简悦眼冒金星，过了好半响视力才恢复，她发现自己四仰八叉躺在地上，像个剥了壳的乌龟。 “悦悦！” 声音低沉难掩惊慌，门外的脚步声急促，从远到近，浴室门把手转动。 “别进来！”简悦大惊失色，忍住脚踝传来的疼痛，撑起上半身去抓不远处的浴巾。 哗—— 门被拉开，简悦浑身赤裸，保持着一只手伸出的姿势，僵硬的抬头。 然后她对上了顾行川更加僵硬的视线。 完了。 简悦痛苦的闭眼，默默地想，还是让我晕过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