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六章

不日,宫中传出圣旨: 大盛与东邑停战修好,为示两国邦交之诚心,拟,纳和亲东邑仪锦公主为正二品妃,赐称号,纯。择良日行册封礼。 这道圣旨一出,莫说是朝臣们,连祁元啸都有些意外。 按说,像宇文织冬这般为休战送来和亲的公主,于礼制而言,多是赐婚于王爷;可现如今竟直接册封为正二品的妃,仅在淑妃与德妃之下,倒显得大盛对东邑有些攀附之意了。 朝臣们纷纷上奏,认为封妃不妥,面色不佳的祁元景却不发一言,待朝臣们七嘴八舌地上完奏后,一句“退朝”便拂袖而去。 那夜里他确实是酒意催性,才会在画舫中与宇文织冬一夜春宵,待事后宇文织冬昏睡过去,他也因排了汗的缘故,醒了大半的酒,瞧着身旁衣衫不整、面色绯红地睡着的东邑公主,他心中暗道实在是闯下大祸。 他一朝皇帝,既无圣旨,又未指婚,就趁夜与盟国送来的和亲公主榻中缠绵,春宵浪荡,若是此事传将出去,他祁元景的颜面暂且放下不谈,整个大盛只怕都要落为列国的笑柄,东邑趁此毁盟起兵,都是有可能的事。 这般骑虎难下的境地,难道他还能将东邑公主指给其他王爷?除了他自己纳她为妃之外,再无他法。 东邑得了圣旨,自是喜出望外,在驿馆中便为封妃做着准备。 到了封妃那日,秦月镜身着礼服,陪在祁元景身旁,于函德殿中等着宇文织冬前来。 吉时,宇文织冬身着东邑的传统礼制婚服,头上戴着比宫宴那日更为华贵的宽翼金丝锦冠,额前垂下穿着金线的珍珠与玉石的面帘,步仪端正地由仪仗领着,一步一步地走入了函德殿中。 她走到殿中,手背抵在额前,跪下身去叩首:“臣妾宇文织冬,拜见皇帝陛下,拜见皇后娘娘。” 祁元景面上不见喜怒之色,只淡淡道:“纯妃平身。” “谢陛下。”宇文织冬似是不太习惯这般繁复的盛装,又是扶头冠又是提裙摆,费了些劲才站起来。 拜见帝后之后,按封妃流程,便是颁册妃宝印,宣大盛后宫礼制等等,各项流程,也费去了近一个时辰的时间。 函德殿中流程毕后,宇文织冬还得到中安宫,听皇后规训,待她来到秦月镜宫中时,已经感觉自己脖子重得快要断了。 秦月镜自然是发觉了她行礼跪下时已有些摇摇晃晃的,心猜她应是本就体弱,今日这长长一串的礼仪规程,必是让她身体劳累了。 于是,她按最基本的规程,向宇文织冬训诫了《女规》,便借口自己今日孕反不适,提早结束了她的封妃仪程,让她回去给她分配的华音殿休息。 宇文织冬回到殿中,由她从东邑带过来的侍女侍候着脱下了那顶沉重的锦冠和那身华服,总算可以松一口气了。 她揉着酸痛的脖子,抱怨道:“这锦冠也太重了…怎比宫宴那日戴的那顶还要重,呜…” 那日在中安宫中出声喝止她的年长侍女收起锦冠,冷冷道:“锦冠值钱,本就沉重,上面缀的可都是昂贵的珠宝,你身为一个公主,能戴上这锦冠便是福气了,怎还嫌三嫌四的?” 宇文织冬低下了头,像个做错事的孩子般小声应道:“好…我知道了,方芽阿姑。” 那侍女斜着眼角瞥了她一眼,从鼻孔中冷哼一声,便端着锦冠与华服退到后殿去了。 夜至酉时,彤史房的太监来传话,今夜皇帝已翻了纯妃的牌子,请纯妃在宫中做好迎驾侍寝。 宇文织冬愣了一会,才反应过来太监口中所称的纯妃便是自己,她连忙应道:“好…好,我知道了。” 太监用奇怪的眼神看了她一眼,便低下头道:“那请纯妃娘娘早做准备,奴才告退了。” 虽说是知道了今夜要侍寝,但宇文织冬也不知自己需要做些什么准备,只得去问方芽。 方芽拿着装了热水的烫斗正在熨床,听宇文织冬来问,不屑一顾地应道:“待陛下来了,你好好侍候陛下歇息,或是让陛下身心愉悦便是了。”她说罢,见宇文织冬还站在旁边,便不耐烦又道:“你还站在这做甚?莫要妨碍奴婢做事,还不出去在殿中迎候陛下?” “啊…哦,好…”宇文织冬瑟缩了一下,便咬着唇转身往外殿走去。 待祁元景忙完政事来到华音殿时,宇文织冬已半倚在贵妃榻上不住地打着瞌睡了。 一声“陛下驾到——”惊醒了她,她连忙仓促地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摆,跪下行礼:“臣妾拜见陛下。” 祁元景道:“平身罢。”他打量了她几眼,又皱眉道:“现已入秋了,夜里总有些寒凉,纯妃怎穿得如此单薄便在殿中吹风?下人们都哪去了?” 宇文织冬站了起来,却又不敢应声,此时方芽匆匆从内室出来,跪地辩解道:“方才奴婢在内室中为陛下和公主铺被热床,是以疏忽了,请公主和陛下恕罪!” 祁元景侧转了脸去看宇文织冬,只见她神色似乎有些慌张,甚至想伸手去扶方芽:“没关系没关系,方芽阿姑…” 祁元景一把拉住了她,对着方芽冷声道:“你作为陪嫁侍女,万事皆应以主子为先。朕听闻纯妃自幼体弱,此次朕便不作计较,若是再犯使得纯妃贵体抱恙,朕必不轻饶。” 方芽将头低低地伏在地上,身子似是有些紧张发抖,颤声道:“是…是,奴婢知罪,必不敢再犯了…” 祁元景又哼了一声:“到外面守夜侍候罢,不必搅扰朕与纯妃眠睡。”说完不等她再应,便带着宇文织冬进了内室。 闭上内室门扇后,祁元景走到床边,张开双臂,对宇文织冬道:“如何侍候夫君更衣,东邑的教习宫女应有教过纯妃罢?” 不曾想,宇文织冬却有些茫然地摇了摇头:“臣妾…未曾得过教习阿姑的教导,但…但臣妾会的。”说着,她走上前来,谨慎小心地解开祁元景的腰封,替他脱下玄袍。 祁元景也不多话,直待她替自己更衣后,伸手挡住她准备投入自己怀抱的身子,淡然道:“纯妃,朕有话问你,你过来坐。” “…是。”宇文织冬很是不解,但仍是听话地与他一同坐在了床沿,问道:“陛下有何事要问臣妾的呢?” 祁元景看着她天真的脸,一时觉得心中矛盾。 方才在外室时,他明显察觉宇文织冬似是对方芽有些惧意,他想起之前秦月镜所言,“若真是按皇家规矩养出的公主,怎会受制于自己的侍女呢?”疑问诸多,他一时也不知从何问起,只得叹了一声道:“你…与朕且说说你在母国时的事罢。外间那侍女,是你从母国带来的罢?朕先前听皇后说过,在拜见皇后时,她曾在殿上对你出声呵斥,不过是低下的侍女,怎敢如此对待主子?” 宇文织冬的神色变得黯淡下去,她勉强地勾起嘴角笑了笑,低下了头,沉默了良久后才小声开口:“臣妾…臣妾在母国时,虽说是个公主,但其实…不过是虚有其名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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