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权倾一时的许丞相一朝失了陛下宠信，被陛下一纸圣旨，发配到名不见经传的小小云县当一名县令，朝野哗然，政敌们弹冠相贺，纷纷拍手称快。 我就算是待在后宫，也能听见宫女太监们背地里嚼的舌根。 不过，许绍现在应该反而安下了心才对，毕竟，当县令总比其他处罚要好得多。 许绍再度求见于我。 这一回，我接见了他。 他穿得朴素，不过一件简单的文人长袍，看上去竟多了几分儒和之色。 多年来，在我印象中，他一直穿着象征身份的一品官服，气势凌人，整个人就像是一把打磨得十分锋利的宝剑，旁人若是稍有不慎，就会被利剑的寒芒刺伤。 然而，今宵他却两鬓斑白，脸色青灰，整个人散发着一股年近暮霭的腐朽气息。 不知怎的，我鼻子一酸，眼眶也有点涩涩的。 “父亲。”我喉咙也有点堵。 “莺儿，为父要离开京城，前往云县了，这一次进宫来，为父是专门来跟你道别的。” 他很不放心地叮嘱我，语气竟是十分沉重的。 “你现在虽然贵为皇后，陛下又独宠于你，可是，你背后却没有娘家撑腰，朝野上，其他人都虎视眈眈地盯着你的位置，企图叫他们的女儿取而代之，为父以后也帮不了你什么了，你且好自为之吧。” “云县是你母亲的故乡，为父此番离京，便没有再打算回来了。” “幸好你腹中已经有了陛下的骨肉，日后也算有了依仗，为父也就安心了。” 我不曾想，他待我，竟也是有几分真情的。 现在，他居然还以为我真的怀上了陛下的孩子，日后，若是孩子长大了，他要回京岂不是一件易事？ 可是，这一次，他却是真的放下了权势。 许绍感慨地捋着山羊胡子，浑浊的眼睛里隐隐闪现泪光：“为父这些天想了很多，回顾自己大半生，到头来，都不知道自己到底是在和谁争一口气？” “刚开始，我只是畏惧世人目光，害怕别人戳我脊梁骨，笑话我膝下无子，所以，我开始纳了第一个妾。” “但随着我纳的女人多了，我又渐渐变得不在乎起来了，哪个女人不能替我生儿子？” “为了攀龙附凤，我刻意接近了柳氏，结果，娶她入府后，她仗着权势欺负你们母女，我却只能装作不闻不问。” “直到我升了官，柳氏的气焰才收敛了一些。” “尽管后来我百般弥补你们母子二人，但是，莺儿，为父终归是害你们吃苦了啊。如今，悔之晚矣。” “到头来，我还是命里注定无子，还不如最开始的时候，我没有辜负你母亲，也没有背叛我们的誓言，我和她到了最后，也不至于离心离德。” “莺儿，你说，人为什么在风光得意的时候，连这么浅显的道理都参不透，却在落魄之际，惶惶不安之下，终于悔悟终生？” 父亲情绪激动，老泪纵横。 我无法抑制地落下泪来，却也无法放下芥蒂，与他重修于好。 “父亲，此一去，千万珍重。” 父亲缓和神情，整理了一番仪容，“莺儿，你妹妹此时正在殿外候着，你可愿见她一面？你若不想见她，为父便带她离开了。” 许霏霏？ 我倒想弄清楚她和萧散之间的来龙去脉，便点头应下了：“好，让她进来吧。” …… 许霏霏依旧穿着一袭橘红色裙子，妆容却没有平日里那么明艳夺目，整个人看着憔悴了不少。 她这一回对我倒是恭恭敬敬的，给我行了礼：“霏霏见过皇后娘娘。” 我抬了抬手：“平身。” “你找本宫有什么事？” 许霏霏：“臣女不日就要随父亲一起去云县了，皇后娘娘……” “算了，我看不惯你这副姿态，怪别扭的，你还是和之前那样叫我许流莺吧，我听着还顺耳一点。” 我觉得自己简直就是被萧散给同化了，整天“你呀我的”，完全坏了规矩，但俗话说，嫁夫随夫，他既然是这样子的说话方式，我自然也得随着他咯。 “……”许霏霏面色扭曲了一瞬，最后，脸上还是换上了以前那副欠扁的嚣张神情，说话口吻也是十分不客气的，一开口就是我十分熟悉的调调。 “许流莺，我告诉你，你别得意，本姑娘可从来没有输给过你！” 我挑了挑眉：“哦？愿闻其详。” “哼，像陛下那种不解风情的笨男人，不是我得不到他的心，是我压根不稀罕他垂青于我！” 她对着我大吐苦水：“你见过那种帮姑娘家推秋千，然后把女孩子当成玩具一样，直接推上天倒立着旋转的吗！” “我心脏当场都要停了，险些红颜薄命！” “我吓得摔下秋千，他不仅不安慰我，还对我大肆嘲笑，说我爱吹牛，实际上，根本不会荡秋千！” 说起这些事，她柳眉倒竖，俨然被萧散气到不轻：“要不是看在他是陛下的份上，我早就想怼他了！” 我慢悠悠开口：“是吗？我怎么听说，某位姑娘还不知羞地主动跟陛下表白了？” 许霏霏表情一怔，脸上闪过心虚之色。 我笑呵呵地补了后半句：“然后，惨遭拒绝。” 许霏霏嘴硬地反驳：“我那是为了做宠妃才不得已出此下策的！” 她说的话看似是嫌弃，口吻却有点酸酸的：“他成天就只会问我有关你的事情，问你喜欢玩些什么，小时候又是什么样子，事无巨细，他统统都要过问，简直婆婆妈妈到了极点，弄得我都烦死了。” “我全都说了反话，他居然还傻乎乎地当真了，真是笨蛋一个。我不会看上他呢。” 看不惯她这样评价萧散，我索性宣誓主权：“不管你看不看得上，这辈子，萧散他都是我一个人的男人，跟你没有半分钱关系。” “有什么了不起的！”许霏霏气到眼眶通红，声音也变得有点哽咽起来：“你不就是仗着陛下喜欢你吗！” “肯定是因为你比我早出现，陛下才会喜欢你的，不然，他喜欢的人绝对会是我！” 我懒得和她掰扯这些，开门见山地问：“说吧，下药的经过。” 许霏霏顿时哑住，就像是一拳打到了棉花上一样，更加气闷了，声音也恹恹的。 “陛下当时来了芳菲阁，我本来还很高兴的，结果，陛下直接命宫人将剪刀、腰封这些东西全部收走了。” “我跟他闹，他作势要叫宫人把我捆起来，还说狠话吓唬我，我又委屈又伤心，索性就把计谋告诉他了。” 说到这里，她还有点小心虚，觑了我一眼，见我脸色还算正常，便头铁地接着坦白：“我本来想要陷害你，故意说这一切全都是你教唆我做的，但他死活不肯相信。” “我就把药拿给他看，谁知道他自己接过药就吃了，还说要回去找你验证真伪。” “哝，事情就是这样的，这也不能赖我，谁叫陛下不按常理出牌。” 我拧眉思索半响，问：“陛下难道没有问你，为什么我要将生子丸给你用，而不是自己用？” “他当然问了，但是我聪明啊，随口就编了个小谎。”许霏霏看起来还有几分得意。 “什么谎？” “我说你不孕呗。” 我额头滑下三道黑线，真是阴差阳错，居然被许霏霏稀里糊涂地把我的秘密给说出去了。 “那你不会还蠢到把生子丸的严重后遗症告诉陛下了吧？” “当然不会，我才没有那么蠢呢！要是陛下知道我们许家居然敢谋害他，致使他以后变成不育，他肯定要把我们许家人统统砍头！” 许霏霏说着还缩了缩脖子，脸上闪过惊恐之色。 不过，转眼间，她又嘚瑟起来：“父亲疼爱我，有这种好东西只舍得给我用，却不舍得给你，许流莺，你羡慕吧？父亲这么偏心我。” 对此，我只有两个字回应：“呵呵。” 电光火石之间，许霏霏反应过来：“诶，不对，你为什么会知道那是生子丸？我可从来没有告诉过你。” 我想了想，到底决定还是善良一点，索性给她编造一个美丽的谎言：“因为我体寒，不易受孕，半年来，陛下多番宠信于我，我都没能怀上孩子，这一次，我却轻易怀上了，太医说是皇子。” “那种药不是生子丸，又是什么？” “哼。”许霏霏看起来有点不高兴，嘴里念念有词：“真是什么好事都叫你占尽了。” “我却要到一个穷乡僻壤的小地方，做什么县令千金，这辈子也不知道还能不能遇到一个像陛下那样特立独行的公子。” 一听她这话，我不免担心她对陛下贼心未死，态度冷淡地下了逐客令：“陛下是我的，你就不要再惦记了，时辰不早了，你随父亲出宫吧。” 许霏霏噘着嘴，冲我行了个礼，态度还算客气：“臣女告退。” 我点点头，许霏霏这才离去。 凤仪宫变得安静下来。 晴光正好，黄莺鸟正在笼子里昏昏欲睡，我静坐在蒲团上好半响，抚摸着平坦的肚子，心下烦忧逐渐加重。 萧散身为帝王，膝下不可久无子嗣，可是，他却被我害成了现在这样。 这一次，我该如此收拾这副残局？